听见脚步声,方素抬眸看来,见是朱守谦,眉眼瞬间染上柔和笑意,微微起身欲行礼。
“别动,坐着就好。”
朱守谦快步上前,连忙伸手扶住她,动作难得温柔细致,小心翼翼扶她靠回软榻,生怕她动了胎气。
他俯身看着她,语气关切至极:“今日身子可还好?有没有乏力、哪里不舒服的地方?”
方素轻轻摇头,嗓音轻柔温婉:“殿下放心,今日一切安好,并无不适,腹中孩儿也安稳得很。”
这段时日休养得当,她气色愈发红润,早已没有初孕时的虚弱倦怠。
朱守谦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意,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之上,温声道:“安稳就好,你只管安心在家养胎,切莫操劳。”
“为夫近日领了朝廷差事,不日便要远赴辽东、高丽一带公干,要外出一段时日。你要安稳待产,等我归来,要见到平安的你,还有咱们的孩儿……”
方素闻言微微颔首,轻声道:“姐姐待我极好……,殿下放心前去办差……”
安抚好方素,叮嘱了侍女好生伺候、不得怠慢分毫后,朱守谦才转身离开厢房,前往正院主宅。
朱守谦子嗣颇丰,他把妻徐氏,还有自己的几个孩儿们叫到了一起,又是叮嘱了一番。
当然,更多的还是吹嘘自己这趟差事对于大明朝的意义如何,如何重大,自己这个靖江王对于大明朝,如何如何重要。
甚至,他还对着自己还不到懂事年龄的儿子们,说,你们没见过你爷爷多么英武,这并不是什么遗憾,因为你们爹,比你爷爷还要英武……
其中他家老大六岁的朱赞仪听着自己老爹喋喋不休的说着,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,随后他小声对着身旁的弟弟说:“爹胡说八道嘞,别信,弄不好他又是去坐牢了。”
不过,此时正在兴奋头上的朱守谦并没有听到好大儿的话,这几年,他跟自己的长子也是聚少离多,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要经常去凤阳“坐牢”。
……
到了次日。
应天城外,南郊校场,旌旗林立,甲胄鲜明,肃杀之气直冲云霄。
武定侯郭英亲自坐镇校场,奉旨调拨兵马,一丝不苟地甄选将士。
郭英乃是开国老臣,治军严谨、眼光毒辣,精挑细选之下,三千京营精兵尽数皆是身经操练、体魄强健、战力出众的精锐士卒。
人人身披规整甲胄,腰佩利刃,长枪如林,队列整齐,步履铿锵,一望便知是大明正规精锐之师,气势浩荡,震慑人心。
此次北行,阵容极为规整。
除郭英调拨的三千京营精兵之外,朱守谦还特意带上了一百余名原燕藩旧护卫。
这些护卫皆是早年跟随燕王的精锐,如今归东宫统属,这次前往高丽,朱守谦专门入宫请求太孙,才拨下来了这一百人。
除此之外,朝廷还从应天各部抽调了六十余名精通算数、统计的文吏,一同随军北上。
校场之上,文武齐备、兵甲整齐、粮草充足、器械完备。
人、马、粮、械、文吏一应俱全,整支队伍整装待发,只待军令下达。
洪武年间,秋深霜降,十一月初始。
天朗气清,长风猎猎。
随着传令官一声嘹亮军令响彻校场,号角齐鸣,鼓声震天。
“启程……”
三千精锐士卒马蹄踏地,声势浩荡,向北而行。
朱守谦一身甲胄,腰悬佩剑,骑乘高头大马,立于队伍前列,英姿勃发,满面风光,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。
李景隆紧随其侧,神色沉稳肃穆,时刻留意着朱守谦的动静。
浩荡队伍绵延数里。
此时,应天城楼之上。
朱雄英一身常服,独立高耸城楼之巅,晚风拂动他的衣袍发丝,猎猎作响。
他静静伫立在城头,目光悠远,居高临下,默默注视着下方浩荡北上的大军。
看着那整齐如龙的军阵,看着迎风招展的大明军旗,看着队伍前列意气风发、满心雀跃的朱守谦,眼底神色复杂,藏着几分纵容、几分期许,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……
第375章 不敢隐瞒
李景隆,朱守谦离开了应天。
他们两个人一走。
朱雄英的心竟然空落落的,甚至在想事情出神地时候,下意识地喊一句大哥,你怎么看。
九江哥,你觉得呢。
戒断反应是有的。
不过,幸亏朱雄英的事情还不少。
迁都之事,给纳哈出投降部众做工作……朱雄英也见了纳哈出数次,每次纳哈出都是举双手响应。
在朱守谦,李景隆离开应天府的八日后。
朱雄英都已经为北地的卫所找到了五千个女子,愿意嫁给英雄般的大明将士。
不过,朱雄英这两日还在想着,自己要不要亲自再去一趟北平……一方面呢,是为了能够将这个事情更好的落实,另外一方面,近期他也想躲着自己的皇爷爷。
为何。
因为这几日,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朱元璋提及他家老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
提的自己的父亲,太子朱标都开始给秦王求情了。
不过,朱雄英明白,自己父亲一个人递台阶皇爷爷还是不好下,他还想着让自己也递台阶……
不过,一向聪慧的太孙殿下,像是听不懂天子话里话外的暗示,一心埋在工作上。
而朱雄英如此投入的,如此费心费力的做这件事情,朱标,朱元璋这对父子,看的是只点头。
朱元璋甚至亲自下旨,给边地诸多卫所……
甚至对前往传旨的人员殷切叮嘱道:汝等回去转告边地所有将士,咱的大孙耗费心力为尔等解决终身大事,是皇家体恤戍边之人,朝廷不会亏待舍身守国门的儿郎,好好当兵守土,便是报答朝廷、报答太孙一番苦心……
这日。
朱雄英刚从奉天殿出来,正沿着殿前台阶往下走,便看见武定侯郭英慌慌张张地从宫道那头快步走来。
郭英平日里是个极稳重的性子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此刻脚步却有些急,不对劲。
朱雄英停下脚步,站在台阶上等着他。
郭英走到近前,才看见太孙正站在台阶上等他,赶紧收住脚步,躬身行礼:“臣见过太孙殿下。”
朱雄英打量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:“武定侯,你这么慌张,是出什么事了?”
郭英直起身,压低声音,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:“殿下,凤阳那边出了点事。”
”凤阳,凤阳出了什么事?”朱雄英的第一个想法,就是估摸着跟自家大哥脱不了干系。
“长兴侯耿炳文派人来了,说靖江王殿下跟秦王殿下,在皇陵互殴……两人,两人扭打在地,颇失体统……”
朱雄英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,眉头微微皱起:“什么?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在祖陵互殴?”
“还扭打在地。”
“是。”郭英脸上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:“具体怎么打起来的,来人也没说清楚,只说确实是在皇陵打起来了。长兴侯觉得这事太大了,不敢隐瞒,赶紧派人来禀报陛下。”
朱雄英站在原地,消化了两息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朝郭英招了招手:“来来来,咱一起进去。”
“皇爷爷现在正好有空……”
说着便转身往回走。
郭英赶紧跟上。
奉天殿里,朱元璋正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。
刚刚他给自家大孙,又说了他家老二的事情,大孙,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啊……完全不接自己的话。
怎么整呢。
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见朱雄英领着郭英又走了进来,眉头微微一挑:“玉哥,你咋去而复返了?”
朱雄英走到御案前,站定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:“皇爷爷,看来孙儿不得不去一趟凤阳了。”
朱元璋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朱雄英和郭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:“为何?”
朱雄英侧头看了郭英一眼。
郭英上前一步,又把手刚禀报过的话重复了一遍:靖江王和秦王在皇陵互殴,长兴侯不该隐瞒,派人急报京师。
朱元璋听完也愣了一下,靠在御座上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说不清是怒还是笑的复杂神色:“老二跟铁柱,又打起来了?”
“对。”朱雄英应道。
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雄英,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解:“那你去干嘛?”
朱雄英正了正衣襟,一本正经地开口了,语气庄重得像是要去祭天大典:“皇爷爷,他们二人互殴,惊扰了祖先。”
“孙儿作为大明太孙,理应前往凤阳,焚香祷告,告慰祖宗在天之灵。”
“告诉祖宗,朱家的子孙没有大事,没有像他们看到的那般不和睦,让他们在天上放心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理由用得比谁都大,他们两人胡闹惊扰了祖先,作为朱元璋这一脉的长孙,又是大明的太孙,理应在老祖宗面前出个面。
这话说的朱元璋也挑不出毛病。
朱元璋下意识地把手伸到脑后挠了挠,手指在发根处来回蹭了两下。
他看着朱雄英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将了一军之后的无奈与妥协。
“嗯,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置?”
朱雄英显然早就盘算好了,回得毫不犹豫:“皇爷爷,二叔已经被罚在凤阳守陵了,这次就不用再追加处罚了。”
“皇爷爷您下道口谕,孙儿带过去,当面口述转达,好好训责他一番便是。”
“至于大哥——他有公差在身,军配司的事才刚刚出发,责任重大。眼下正事要紧,不宜半途召回。”
“等他把差事办完了,回到应天以后,再由皇爷爷亲自处置。您看这样行不行?”
朱元璋靠在椅背上,看着朱雄英那张一脸坦然的模样,嘴角抽了一下,忽然反问道:“要不,咱跟你一起去?”
朱雄英闻言吓了一跳。
这要是一起去。
出来的时候,弄不好都把自己二叔,四叔都带出来了。
相对于四叔来说,他更不愿意让自己的二叔恢复自由。
“皇爷爷,眼下朝中诸事繁多,年关又将近,您若是跟着孙儿一道去了,朝政谁来主持?”
“父亲一个人也忙不过来。您放心,孙儿去不了太久,顶多十天二十天就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