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没有应话。
而朱元璋在听完李善长的最后一句话后,便抬起脚步,朝外走去,而朱雄英紧随其后……
等到朱元璋,朱雄英两人离开院子,七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,走入空旷的庭院。
为首之人面色冷峻,正是蒋瓛。
一行人步履轻捷却肃穆,无人言语,只各司其职、动作利落。
两名锦衣卫快步走到院中的老榆树下,搬来一张坚实的黑木长凳,稳稳落地。
另有两人上前,取出那卷早已备好的雪白绫罗,抬手绕过榆树粗壮的枝桠,两端拉紧、牢牢系死,一条惨白的绳圈悬空垂下,在萧瑟秋风里轻轻晃动……
一切布置妥当。
蒋瓛缓步上前,看向依旧端坐石阶上的李善长,收敛了一身煞气,语气恭敬却不容转圜:“韩国公,时辰到了,请吧。”
李善长缓缓撑着石阶起身,年迈的身躯微微佝偻,动作缓慢却从容,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一步步踏上木凳,站定身形,忽而,李善长仰头对着灰蒙蒙的苍天,放声大笑两声。
笑罢,他不再迟疑,微微俯身,将脖颈缓缓套入冰冷的白绫绳圈之中。
双手轻轻垂落两侧,双目缓缓闭合。
下一秒,脚尖猛地用力,一脚蹬翻身下的黑木长凳!
“哐当——”
沉闷的木石撞击声骤然响起,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。
院外,朱元璋静静伫立,始终闭目不言,周身气息沉寂得可怕。
朱雄英垂手而立,默然陪着皇爷爷等候。
许久之后,蒋瓛整理好衣袍,快步从院内走出,单膝跪地,沉声复命:“启禀陛下,韩国长……已然薨逝。”
风声萧瑟,天地俱静。
良久,朱元璋才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院门,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,轻轻吐出五个字:
“老大哥,慢走。”
而小院之中,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。
官驿小院的寂静里,半生君臣恩怨,半生风雨浮沉,功过是非,荣辱对错,到今日终局,已然尽付秋风……
第370章 议都 1
洪武二十年,十月初冬。
应天皇城朔风穿廊,凛冽却不刺骨,掠过鎏金殿顶,卷起细碎尘霜,终究被奉天殿厚重的朱红殿门隔绝在外。
殿内暖炉内燃着上好银霜炭,暖意融融,驱散了金陵冬日的湿寒,也烘得满殿肃穆。
雕梁画栋恢弘庄严,盘龙立柱通体鎏金。
正中御座之上朱元璋端坐如山。
帝王已近花甲之年,两鬓染上些许霜白,却丝毫不掩一身铁血霸气。
龙袍加身,肩背挺拔笔直,自带半生杀伐沉淀的威压。
御座左首,太子朱标侧身端坐。
他身着素色锦袍,气质温润儒雅,眉眼清和端正,完美承袭了朱元璋的端正骨相,却无帝王的凌厉狠戾。
多年监国辅政,让他周身自带仁厚沉稳的储君气度,待人宽和、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,却始终身姿端稳,仪态雍容。
御座右首,皇太孙朱雄英静静落座。
少年如今已褪去幼时青涩稚气,长身玉立,容貌愈发俊朗夺目。
他眉目轮廓兼具朱元璋的英武凌厉与朱标的温润周正,一双眸子清亮深邃,既有少年人的鲜活锐气,又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城府,周身气场已然初具储君风骨。
太子朱标身侧,静静立着一位勋贵重臣,武定侯郭英……
皇太孙朱雄英身侧,侍立两人,曹国公李景隆,靖江王朱守谦。
大殿正中,摆放着一张宽大紫檀长案。
案上层层叠叠,堆满厚厚的卷宗册籍,皆是近月以来,朝廷官员奔赴北平、开封、洛阳、西安四地实地勘查的成果。
南北四地的户籍总数、人口疏密、田地亩数、粮草储备、城郭规制、山川地势、漕运利弊、民生风貌,一条条、一页页,尽数详实记录在册,每一笔数据都是实地核验所得。
今日朝堂,无寻常琐事,唯议一件惊天大事。
大明新都定址。
自大明开国、定都应天以来,朱元璋就觉得这地方不太好。
全国一盘棋的大形势下,应天偏居江南,远离北疆防线,对北方管控、边防镇守多有不便。
洪武二十年,北方荒地开垦、人口回流,朱元璋也重新有了这个心思,派遣他太孙外出考察都城将近一年。
现在定都之事再度被推上朝堂,成为朝野核心争议。
而此时,朱元璋,朱标,朱雄英三人坐朝,下面文武百官各持己见、派系分明,殿内议论之声此起彼伏,却无半分喧哗乱象,皆是臣子据理谏言、各陈利弊。
“臣以为,新都当立开封!”
“开封为大梁故都,地处天下正中,四通八达、水陆通畅,漕运贯通南北,商贸往来便利。且河南之地沃土千里,此次勘查户籍在册,开封府人口稠密、百姓安居,田地丰产、粮草充盈。”
“自古王者建都,必择中土、抚万民、通天下。开封居中而治,可镇中原腹地,控南北要道,以此为都,根基稳固,可安天下民心!”
“陛下,臣以为开封不及洛阳!开封虽居中土、漕运便利,然历年水患频发,黄河之险,千年未绝,一朝泛滥,必危及都城根基,此乃定都之大忌!”
“洛阳自古九朝古都,依山傍水、地势险要,西扼崤函、东控虎牢,山河天险环绕,易守难攻。且洛阳户籍繁茂、士族根基深厚,文脉传承千年不绝,既有中土地利之便,又无水患侵扰之患,较之开封,更适合为万世帝都!”
一众文官纷纷点头附和,诸多官员相继补言,细数洛阳山河形胜、文脉鼎盛、安稳无虞的优势,力证洛阳才是迁都首选。
“陛下,依臣之见,西安方为大明定都上上之选!”
“西安古号长安,秦汉盛唐皆定都于此,雄踞关中腹地,山河险固、壁垒天成,四面关隘锁钥,攻守兼备,乃天下第一雄城!”
“关中之地沃野千里,民风剽悍尚武,北可震慑漠北残元,西可管控西北边陲,镇戍北疆、稳固边防,非开封、洛阳可比!”
一时间,开封、洛阳、西安三派朝臣各执一词,引经据典、罗列利弊,你来我往、辩驳不休。
有人谈历史文脉,有人论山川地利,有人陈户籍民生,有人析边防安危。
朝堂议论轰轰烈烈,却始终无人提及北平半分……朱雄英正在想着,自己是不是带个头,讲一讲北平,不然,大家伙好像都把北平忘了。
他正想着,便听见齐泰的声音在殿中响起。
“陛下,臣以为北平可行。北平城郭建阔,元大都之旧基尚在,宫殿城池稍加修缮便可使用。更重要的是,燕云十六州乃中原屏障,国都若设于北平,则天子守国门,边患可平。”
他话音刚落,礼部右侍郎便站了出来,语气不以为然:“不过是元人旧都,何足道哉。北平地僻人稀,漕运又远,若以此为都,朝廷如何运转?天下钱粮如何供给?”
面对责问。
齐泰丝毫不惧。
“北平地处北疆,俯瞰中原,坐镇燕云,进可攻退可守。元人以此为都尚能震慑天下,我大明为何不能?”
支持开封的李原名当场便反驳道:“元人以北平为都,不过百年便丢了天下,可见其气数不长久。我大明当以中原腹心为都,岂可效仿元人?”
“李尚书所言极是!”
“胡元百年而亡,北平气运已竭,万万不可立为大明帝都!”
“中原腹地根基千年稳固,远胜北疆荒城!”
细碎的附和声此起彼伏,一众拥护开封、洛阳、西安的官员纷纷侧目,目光落在孤身论战的齐泰身上,带着几分轻视与不以为然。
在满朝文武眼中,齐泰此番谏言,无异于逆势而为、徒惹非议。
齐泰却依旧立在殿中,脊背挺直,神色坦荡,没有半分退缩。
御座之上,朱元璋始终默然端坐,一言不发。
苍老却锐利的虎目沉沉开合,将下方所有争执、所有人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。
他不看反驳的众臣,目光唯独落在立在班末的齐泰身上,眼底无半分愠怒,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与赞许。
“元人以北平为都,国祚百年,的确亡了。”
此话一出,支持中原三都的官员们心中一喜,纷纷暗自以为陛下是认同李原名所言,要否定北平之议。
可下一秒,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,语气带着久经世事的帝王城府,字字铿锵落地:
“不过元人之亡,不在都城,而在暴政失民、荒于治国!”
“非北平之地不祥,是守土之人无能!”
第371章 议都 2
一语落毕,奉天殿内顷刻间落针可闻。
方才还喧嚣鼎沸、辩驳不休的文武百官,尽数僵立原地,脸上的侃侃之色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。
所有人齐刷刷抬头,望向御座之上的洪武天子,心底掀起滔天巨浪。
满朝文武,今日齐聚此处,心中早就清楚,这场议都之事,北平根本上不了桌啊。
他拿啥跟洛阳,西安,开封比呢。
拿啥比,没法比吗。
汉唐盛世皆立都中原腹地,开封居中统御天下,皆是历朝历代公认的帝王基业、万世帝都。
唯独北平,是胡元旧都,地处北疆荒隅,远离中原核心,汉唐以来从未被中原王朝视作定都首选……
可此时,天子这句话什么意思呢。
元朝灭亡归咎于暴政失德,而非北平气运衰竭!
这话里的深意,但凡为官者都听得通透。
朱元璋,竟是动了定都北平的心思!
众人心中惊疑不定,纷纷暗中对视,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。
他们寒窗苦读、博览史策,从未见过、从未听过,有汉家大一统王朝舍弃中原沃土,偏居北疆立都的先例……
无人知晓帝王心思,更无人看透这位帝王心底的考量。
满朝文武只知近一年来,皇太孙朱雄英奉圣旨遍历四方,勘查四大定都备选之地。
却极少有人清楚,自太孙土木堡遇袭后,朱元璋便去了北平,随后又是一路尾随。
跟着自己大孙子的脚步,也是把这四城走了个遍。
对于朱元璋来说,北平给他一种不同的感觉。
他亲自踏遍北平山川,登临燕云城楼,俯瞰群山环抱、屏障千里的壮阔地势。
立于北疆大地时,冥冥之中自有一股磅礴开阔的气势扑面而来,那是坐拥万里边疆、震慑漠北四海的雄阔格局。
对于朱元璋来说,立都北平,好像能给自己的大明,自己的后世之君,带来更加磅礴的帝王气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