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将闻言,立刻将蓝玉的话一字不差译成蒙语,厉声喝问。
那蒙古斥候吓得浑身发抖,牙关打颤,支支吾吾地吐出一连串蒙语,身子几乎瘫软在地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是奉命去打探北元太师哈剌章的消息!”
“就是那位执掌北元兵权、权势滔天的太尉哈剌章!”
蓝玉依旧神色淡然,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杯,语气波澜不惊:“哦?哈剌章?他怎么了,值得纳哈出这般心急派人打探,难不成,他要来辽东……”
部将再次厉声追问,斥候哭丧着脸,慌乱地叫嚷着,声音里满是恐惧。
“将军,他说……哈剌章已经死了!”
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这一次,斥候的话语变得格外急促,伴随着手脚慌乱的比划,部将的脸色却渐渐变了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大,常茂,又看了看主位上坐着的蓝玉,略有停顿。
“说啊。”常茂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他说……哈剌章是率军南下,妄图截杀皇太孙殿下,战事惨败,死在了土木堡……”
“哐当……”
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划破帐内寂静!
蓝玉一直抵在唇边的酒杯瞬间脱手,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,酒液四溅,鎏金酒杯滚出数尺远,最终颓然停下,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下来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与此同时,坐在左侧首位的常茂猛地一拍案几,身形豁然站起:“他、他、他说什么?截杀……截杀太孙殿下?!”
蓝玉与常茂虽远在辽东前线,却早已得知皇太孙朱雄英亲临北平的消息。
蓝玉更是满心赤诚,特意备下重礼,派亲信部下专程返回北平,想要送给太孙殿下,可谁曾想,派出去的人尽数被主帅冯胜派人截下,礼物被扣,人也被拦在了关外,半点消息都没能送进去……
此事本就让蓝玉心中憋闷,对冯胜颇有不满,觉得他故意拿捏自己,刻意阻拦自己亲近太孙,可他万万没想到,北平方向竟出了这等惊天大事……
太孙殿下,竟在土木堡遭遇北元逆贼截杀……
“太孙殿下如何?!殿下可有大碍?!”蓝玉猛地回过神,赶忙回道。
部将不敢耽搁,立刻用蒙语厉声追问,那斥候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魂不附体,连连摇头,慌乱地回话。
听完斥候的话,那蒙古部将长长松了一口气,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,连忙转头对着蓝玉回禀:“侯爷放心,探子说……截杀并未成功,太孙殿下安然无恙……”
“无恙?好,好……”蓝玉说着,说着看那跪地的蒙古斥候,咬牙切齿地嘶吼:“拉下去!砍了!立刻砍了!”
帐外亲卫闻声立刻冲入,二话不说架起那哀嚎不断的斥候,大步拖出帐外,转瞬之间,帐外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,随后归于死寂。
“砰!”
蓝玉怒火攻心,一脚狠狠踹在身旁的案几上,实木案几应声倒地,碗筷酒肉散落一地,一片狼藉。
“好一个冯胜!这么大的事,哈剌章都已经死透,丧事都办完了,他竟然对我一字不提,死死瞒住……”
常茂也是脸色难看冷哼一声:“那老匹夫?他心思深得很,这般惊天秘事,摆明了就是把你我蒙在鼓里,当猴耍……怪不得咱们派过去的人,都要被截住……”
帐下蓝玉的义子义孙们见义父这般暴怒癫狂,吓得不敢出声,有胆大的连忙端起一碗酒,小心翼翼地凑上前,颤声劝道:“义父,您消消气,先喝口酒压压惊,莫要气坏了身子……”
“喝酒?喝你妈的头!”
蓝玉怒火中烧,一把夺过那义子手中的酒碗,狠狠砸在地上,瓷片四溅,他双目赤红,周身酒意与怒意交织,已然彻底失了理智,对着帐外厉声嘶吼:“吹号!全军集结……”
“可是义父,冯帅有军令在前,勒令我军不得贸然出击啊……”一名将领壮着胆子劝道。
“军令?去他娘的鸟军令!”
“本将军现在就要率军出征,踏平纳哈出大营!纳哈出与北元一脉相承,哈剌章截杀太孙,他脱不了干系!今日我便要将他就地歼灭,以泄心头之恨……”
他心里清楚,纳哈出如今看似大营稳固,实则主力分散,辽东三地的部属虽听他调遣,可他身边的兵马并不算多,以自己麾下先锋军的战力,定然能一举将其拿下……
至于冯胜的军令,至于朝廷招降的谋划,此刻被怒火与担忧冲昏头脑的蓝玉,已然全然顾不上了……
帐内众将被蓝玉的气势震慑,酒意瞬间全无,不敢有丝毫违抗,纷纷起身冲出大帐,擂鼓聚将,整顿兵马,营地瞬间响起急促的战鼓声,号角声也即将吹响。
就在兵马即将集结完毕之时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冯胜派来传命的亲卫快马赶到,翻身下马,快步冲入左军大营。
刚入大营,便见营中将士披甲执刃,一副即将出征的模样,顿时脸色大变,却也不敢多言,径直走到蓝玉面前,拱手高声传令:“永昌侯!冯帅有令,命你即刻前往中军大帐,商议军机要事,不得有误!”
蓝玉正披甲握刀,满眼戾气,闻言冷笑一声,看都不看那传令亲卫,语气冰冷决绝:“去中军大帐?不去!”
“本将军现在就要率军出征,等我砍下纳哈出的头颅,再提着他的首级去见冯胜!”
那冯胜亲卫闻言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阻拦:“永昌侯不可!帅令严明,全军不得擅自出战,你这般违抗军令,是要触犯军法吗……”
“触犯军法?你一个小小的传令兵,也敢在本侯面前指手画脚、聒噪不休?”
“再敢多言,信不信本将军先斩了你!有话,让冯胜亲自来跟我说!”
常茂也在一旁冷眼旁观,满脸不耐地帮腔:“就是!让那老匹夫自己来!少派些狗腿子来碍事!”
一众蓝玉麾下将领更是噤若寒蝉,无人敢出言劝阻,冯胜亲卫气得脸色发白,却又奈何不了手握兵权、性情暴戾的蓝玉,只能站在原地,急得团团转,却毫无办法……
第295章 辽东全复 7
蓝玉一旦出兵,辽东和谈大好局面立马就功亏一篑。
即便,蓝玉真的取得了极大的战果,斩杀了纳哈出,但,整个辽东也会乱起来的。
此时辽东上的北元军队还是听从纳哈出的军令,若是纳哈出投降了,明军便可以用最小的代价,全复辽东。
可若是,纳哈出死了。
下面的一帮人也都成了一盘散沙,弄不好也给了北元小朝廷机会,让他们再次派遣一个强硬派前来顽抗到底。
那么想要彻底收复辽东的时间,便会被大规模延长。
说白了,这也是跟朱元璋唱对台戏。
不过,现在暴怒下的蓝玉,可不想管什么对台戏了。
一方面,蓝玉自知上头有人,靠山贼硬,另外一方面,也是因为暴怒的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。
历史到了这一刻,差点拐进了一条黑道上。
蓝玉翻身上马,酒意已被夜风吹得干干净净,胸口那团火却烧得他双目赤红。
常茂紧随其后,披甲执刀,满脸戾气。
身后,左军大营的将士们鱼贯而出,刀枪如林,火把如龙,马蹄声与脚步声汇成低沉的雷鸣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传令兵往来奔驰,各营将领嘶吼着号令,大军在夜色中缓缓开拔,朝着纳哈出大营的方向压去。
营门口,冯胜派来的那名亲卫孤零零站在原地,看着这条浩浩荡荡的火龙远去,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究没敢再拦。
他一咬牙,拨转马头,拼了命地往回赶,得赶紧禀报冯帅,出大事了!
蓝玉策马走在队伍前列,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前方,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踏平纳哈出大营,提着他的人头去见陛下,去见太孙。
就在这时,对面来了一队明军。
拢共也就三四十人。
当先一骑速度极快,几乎与战马融为一体,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。
那人越来越近,身形渐渐清晰。
蓝玉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傅友德。
深更半夜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傅友德纵马赶到近前,猛地勒缰,战马长嘶一声,前蹄腾空,堪堪停在蓝马面前。
他身后二十余名骑亲卫也跟着停下,一个个气喘吁吁,显然这一路是拼了命在追。
傅友德看了一眼蓝玉身后那浩浩荡荡、杀气腾腾的大军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深吸一口气,驱马上前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永昌侯,主帅不是让你去中军大帐议事吗?你怎么……带这么多兵马?”
蓝玉冷声道:“出征,剿贼。”
四个字。
干脆利落,没有半个字的废话。
傅友德心头一沉,又驱马靠近几步,压低了声音:“永昌侯,再过些许时日,纳哈出就要改旗易帜,归顺我大明了。哪来的贼?马上大家都是自己人了。”
蓝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:“那是你们这样想的。我可不这样想。”
傅友德被他这句话噎得胸口一堵,一股火气直往上蹿。
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,他跟蓝玉,一个是右副将军,一个是左副将军,上面压着一个主帅冯胜。
论官职他管不住蓝玉,论交情也没到那份上。
硬碰硬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他压着火气,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:“永昌侯,这里人多眼杂,不是说话的地方。你我不妨到那边去,有几句话,想单独跟你说。”
蓝玉皱眉,显然不太愿意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孙殿下遇刺的事,满脑子都是冯胜瞒着他、把他当猴耍的怒火,哪有心思跟傅友德单独说话?
“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?”
傅友德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竖起耳朵听着的将领和亲兵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:“蓝玉,算我求你,就几句话。”
蓝玉沉默了片刻,看着傅友德的眼神,那眼神里有急切、有担忧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
“行。”
蓝玉拨转马头,傅友德跟上,两人并辔而行,离开大道,走入一旁空旷的野地。
离大军有了一段距离,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,只有头顶的月光冷冷地洒下来,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四周安静了,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……
傅友德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,看着蓝玉。
“永昌侯,此时此地,就你我二人。我不瞒你,我告诉你一件大事。”
蓝玉眉头紧皱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:“大事?多大的事?那么大的事你们都瞒着我,从你嘴里还能有什么大事?”
傅友德一字一顿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:
“天子在北平。”
蓝玉瞳孔骤缩,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,战马吃痛,不安地挪动了几步。
“什么?”
“陛下在北平。”傅友德重复了一遍,声音沉稳而笃定。
“太孙殿下在土木遇袭,陛下龙颜震怒,亲自驾临北平坐镇。燕王殿下因此事受到牵连,已经被责令返回凤阳。如今陛下就在北平城中,一步未离,所有北征大军的军令,皆出自陛下圣意。”
他看着蓝玉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凝重:“纳哈出投降一事,不是主帅的意思,是陛下的意思。陛下要在北平,亲自接受纳哈出的投降,向天下宣告辽东平定。”
“蓝玉,你若是此时出兵,坏了陛下的全盘谋划,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?”
蓝玉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