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冷笑一声:“你这和尚,倒是会安慰人。”
姚广孝微微欠身:“贫僧只是如实说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即便太孙殿下真的出了事,贫僧也有计策,可保燕王殿下一命。”
朱棣的目光猛地一冷,声音却反而放轻了:“什么计策。”
“诈称疯病,或成废人,最好索性病得奄奄一息,让当今天子、当朝皇后都可怜他们的儿子,他们便不会杀殿下了。”
朱棣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大,震得槐树上的叶子簌簌抖动,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地从树冠里飞出去,穿过稀疏的枝叶,朝远处天边逃散。
他笑得前仰后合……
“你的意思是,咱大侄子要是丢了命,孤就得先把自己的命丢半条,才能侥幸捡一条命?”朱棣收住笑,盯着姚广孝一字一顿地问。
姚广孝神色平静如初:“正是。这对殿下而言,难道不是一条生路吗。”
朱棣靠在树干上,渐渐完全敛起了笑意,眼神也重新变回冷厉。
溪水还在潺潺地流,夕阳却已经快要沉下去了,林中暮色渐浓,鸟儿扑棱棱地溜走,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。
他直视着姚广孝,再度开口:“此事,当真与你无关?”
姚广孝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躲闪:“贫僧只想辅佐一位能改写天下轨迹的雄主。可贫僧只是一个和尚,没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手段,也与北元没有任何往来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这里等着孤,究竟想做什么。”
“贫僧在此等候殿下,只是要奉劝殿下一句话,到了凤阳,莫要自暴自弃。还是那句话,去凤阳是好事。”
“未来的大明,需要一个足够坚定、足够清醒的燕王殿下。”
第287章 如果再给孤一次机会 3
姚广孝望着面色冷冽的朱棣,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笃定的温和,字字恳切地宽慰着自己认定的当世雄主。
他千里折返、在此静候三日,从不是为了趋炎附势,更不是为了苟全性命,而是生怕这位身负天命的燕王,因一时的贬谪与猜忌心灰意冷,因这些许挫折就自暴自弃,断送了本该波澜壮阔的前路。
他倾尽毕生所学窥破天机,认准朱棣便是能搅动乾坤、改写天下格局之人,此番前来,便是要拨开他眼前的迷雾,稳住他的心性,助他熬过这看似绝境的劫难……
可朱棣听着他这番掏心掏肺的开导,非但没有半分动容,反倒直接气笑了,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与压抑已久的怒意。
他松开环抱在胸前的手,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锁定姚广孝,一字一句沉声道:“自暴自弃?和尚,你未免太小看孤了。孤此刻非但无比坚定,反倒无比庆幸,庆幸你出现在了孤的面前……”
话音落下,朱棣往前踏出一步,他盯着姚广孝:“你信不信,孤现在就动手杀了你。只有杀了你,孤依旧是大明的贤王,是对父皇忠心耿耿、对兄长恭敬顺从的贤王。”
姚广孝闻言,非但没有惧色,反倒轻轻嗤笑一声,神色依旧从容,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大:“殿下若真想杀贫僧,早在初次相见,贫僧与殿下谈及天下大势、道出那些逆耳之言时,殿下就已动手。”
“彼时殿下未下杀手,此刻,更不会动手。”
他双手合十,眼眸微垂,语气笃定无比:“佛家有云,种因得果,种豆得豆。贫僧早已在殿下心中,种下了一颗不甘于人下、问鼎天下的种子,这颗种子早已生根发芽,殿下离不开贫僧,又怎会杀贫僧?”
朱棣看着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,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里杂着欣赏,更藏着彻骨的厌恶:“孤欣赏你的这份自信,可也极度厌恶你的自大。”
“你总觉得,你拿捏住了孤,觉得这普天之下,唯有你姚广孝一个聪明人,是吗?”
“你倒说说,孤为何要听你的摆布?为何要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妄念,与生我养我的父亲作对,与一母同胞的大哥作对?”
“若没有你,没有你在孤身边日日灌输这些悖逆之念,此次太孙遇袭之事,孤本可以撇得一干二净,能坦坦荡荡地面对父皇,能问心无愧地面对大哥。”
“可如今,因为你,即便面对孤的大侄子,也做不到光明磊落。”
“这一切,都是你害的!”
姚广孝原本淡然的神色,在朱棣这番狠厉至极的斥责下,骤然一僵,清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懵然,他从未见过朱棣如此失态……
难不成,他真的想杀我。
不会的。
自己不会看错人。
燕王是个有野心的人。
他不会杀我。
不等他回过神,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几分冰冷的戏谑:“和尚,你还有一件事算错了。你可知,此次事发之后,父皇他老人家,亲自去了北平。”
“什么?!”
一直面对死亡威胁都云淡风轻、稳如泰山的姚广孝,听到这句话时,脸色瞬间剧变,原本红润的面色唰地变得惨白,眼眸猛地睁大,满是不可置信。
他上前半步,声音都忍不住发颤,急切追问:“天子……天子亲自驾临北平了?”
这一次,他是真的慌了,这份慌乱并非源于自身的生死安危,而是源于他毕生信奉的天机推演、筹谋已久的全盘计划,瞬间被彻底击碎。
他曾无数次推演过天下运势,笃定大明祖龙朱元璋身居南京,掌控天下,此生绝不会踏足北方,北平之地的龙气,本是为朱棣所聚,是他为朱棣谋划的根基所在。
可如今朱元璋亲临北平,以南龙龙脉之尊,北渡而至,直接压过了北平所有的运势,彻底打破了他所有风水推演的结果。
南龙北渡,不会发生的呀,再过三百年,也不会发生呀……
姚广孝僵在原地,指尖微微颤抖,脑海中一片混乱,以往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,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慌乱。
就在他心神巨震、无法回神之际,朱棣缓缓抬手,从腰间革带上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,寒光凛冽的刃身映着暮色,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他握着匕首,一步步走向姚广孝,声音冷得如同林间的寒冰:“和尚,今日,孤便送你上路。”
姚广孝猛地回过神,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滔天慌乱,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,看着逼近的朱棣,依旧固执地开口:“殿下,你不会杀贫僧……”
姚广孝的话语戛然而止,他猛地瞪大双眼,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,一柄染着寒光的匕首,已然狠狠刺入其中,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他满脸不可置信,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眼前的朱棣……
朱棣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将匕首从他腹中拔出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溅湿了他的衣袍。
不等姚广孝倒下,他再次握紧匕首,狠狠捅入,一刀拔出,又一刀刺入,反反复复,整整十几刀,全都落在姚广孝的腹部。
鲜血染红了姚广孝的僧衣,顺着衣摆不断滴落,浸透了脚下的泥土,他瞬间成了血人,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,只能满眼惊恐与错愕地看着朱棣……
朱棣松开手,猛地一把推开姚广孝,看着他重重倒在地上,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,眼中没有丝毫怜悯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释然。
他垂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和尚,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:“除掉你,斩断所有妄念与牵绊,此刻的我,才配做大明的燕王,才能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大明燕王。”
林间暮色深重,溪水潺潺声依旧,却再也掩不去那浓烈的血腥气,只剩下地上抽搐不止的僧人,与立在血泊中、周身满是杀意的燕王,定格在这方幽静却致命的林间空地……
躺在地上的姚广孝,不断地抽搐,看着朱棣的目光,也慢慢的失去了神……
第288章 跟踪
姚广孝确实聪明。
可他不应该把朱棣当傻子,同样,他也没有搞清楚现在朱棣迫切的想要什么。
朱棣现在想要的是什么,不是未来,而是现在。
现在的身份地位都不保了。
还考虑着爹走,大哥走之后的事情。
这不瞎胡闹的吗。
这就是典型的没有看清大佬的真实需求。
当皇帝,谁都想当皇帝,可是,朱棣更大的人生目标,是要实现自己的抱负,是要扬名青史,是要成为他岳父一样的名将,统帅……
在姚广孝没有出现之前,当皇帝这三个字,都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中。
朱棣就这样看着倒地抽搐的姚广孝。
最后,慢慢的不再抽搐。
眼睛瞪得极大。
最后一眼,还是在看向朱棣。
死了。
死的透透的。
带着他的屠龙术,彻底挂了。
朱棣从怀中拿出手帕,把自己的匕首擦了擦。
“自作聪明……”
“不可活……”
“不过,你能主动来找孤,孤是感谢你的,给你找的这个埋骨地,不错……有林有水的……”
话音落罢,朱棣最后瞥了一眼地上没了声息的姚广孝,锦帕随手丢在血泊里,转身便迈步走出这片密林……
脚下踩着满地落叶,方才杀人时的狠戾还凝在眉宇间,可心底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,竟在这一刻轰然落地。
他走到林间开阔处,抬手朝着远处轻轻摆了摆。
不过须臾,便有两名护卫快步上前……
朱棣垂眸,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:“辛苦你们了,进去把里面那个和尚,埋了。”
“是!”两名护卫沉声应下,起身便往林中走去。
两人用刀开始崛起土坑。
没片刻功夫,一个浅陋的土坑便挖得差不多了,其中一名护卫直起腰,擦了把额角的汗,刚想开口说可以了,身后便传来朱棣淡漠的声音。、
“太浅了。”
不知何时,朱棣也踱步到他们身后,垂眸扫了眼堪堪没过人身的浅坑,眉头微蹙……
护卫一愣,连忙垂首。
“慢慢挖,挖深一点。”朱棣语气闲适,丝毫没有催促之意,转身往不远处的青石上一坐:“我们就在这等你,不急,挖到半夜也无妨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
两名护卫不敢再多言,只得攥着刀柄,再次埋头狠狠挖土,坑洞一点点加深。
其余护卫分立在朱棣身后,身姿岿然不动。
朱棣靠在青石上,仰头望去,一轮皎洁圆月已然攀上枝头,清辉洒遍林间,驱散了大半暮色,也将地上的淡淡血迹映得愈发暗沉。
晚风拂过,带着溪边草木的清气,再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。
朱棣望着天边圆月,紧绷多日的嘴角缓缓上扬,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轻快,是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如今一刀斩断所有牵绊,除掉了这个处处拿捏他、妄图操控他的和尚,那些缠人的妄念、那些可能引他坠入深渊的隐患,尽数烟消云散。
再无人能把他拖进谋逆的泥沼。
这份释然,让他浑身都透着松弛,眉眼间的冷冽都淡了不少,只静静看着月色,享受着这难得的安稳。
另一边,两名护卫已经挖了近一个时辰,坑洞深了许多,两人累得气喘吁吁,手臂酸痛发麻。
其中一人实在撑不住,再次试探着开口:“哥,差不多了吧?这都够深了。”
另一人抹了把汗,犹豫着看向不远处闭目养神的朱棣,压低声音道:“不行,人都死了,要让人家舒服点……”
“人都已经死了,还管他躺得舒服不舒服……”前者嘟囔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