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古人的号角彻底哑了,取而代之的是明军清理战场时的呼喝声,和远处追击溃兵的马蹄声。
李景隆从城头上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,铠甲上全是血污和刀痕,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,他踉跄着扑到朱雄英面前,单膝跪地,激动得声音带着沙哑的颤抖:“殿下!鞑子退了!全都退了!咱们……咱们不仅守住了,还打胜了!”
朱雄英听着他的话,又听着堡内残余士卒们粗重的喘息和低低呻吟,又缓了片刻,才终于长长吐出了胸口那口浊气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重重擂着鼓,全身的肌肉绷了一整夜之后松下来,才觉得双腿又酸又软。
李景隆本还想上前说几句表功的话,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朱守谦正大步朝这边走来。
朱守谦手里还攥着那柄镔铁大刀,刀身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,脸上白得没有一丝人色,眼眶深深凹陷下去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还在亮着。
他嗓子已经彻底哑了,只能用气音喊着:“太孙……太孙……”
他打着晃朝朱雄英走了两步,还没来得及抱拳行礼,眼前猛地一黑,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倒下去。
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。
朱雄英吓了一跳,一旁的老百户王忠拨开人群挤过来。
蹲下翻了一下朱守谦的眼皮,松了口气:“殿下放心。靖江王殿下这是连日赶路、水米未进,精神一直绷着不放,到了殿下跟前,心神一松懈,人便撑不住了。让他躺下歇歇,灌碗热米汤,睡足了便好。”
朱雄英看着地上那张煞白煞白的脸,伸手替朱守谦将散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。
“大哥。”
朱雄英唤了一声,朱守谦没有反应。
朱雄英没有再唤,只是让人将朱守谦抬到帐篷里,把唯一的毡毯盖在他身上。
然后他站直身,整了整甲胄,朝堡墙走去。
初升的晨光越过垛口,照在土木堡外的旷野上。
什么是人间地狱。
此时出现在朱雄英面前的就是人间地狱。
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旷野,有人仰面朝天,有人侧卧蜷缩,有的头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。
折断的弯刀和长矛散落在尸堆之间,硝烟还在几处焚烧过的辎重残骸上袅袅升起,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,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铁锈般的甜腻。
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泊,已经分不清是鞑子的血,还是自己人的血。
朱雄英站在垛口后面,望着这一幕,沉默了许久。
他读过那么多书,知道什么叫“尸横遍野”,知道什么叫“血流漂橹”。
可纸上读来的字,和亲眼看见的景象,完全是两回事。
这就是战场。
这就是地狱。
他看着那些或黄或灰的蒙古骑兵尸身,又看着堡墙根下正被抬上担架的明军士卒。
有人被箭矢射穿了喉咙,有人被弯刀砍断了手臂,有人胸口的刀口堵都堵不住,血还在往外渗。
都是两条腿的活人,转瞬之间,便丢掉了自己的性命……
此时土木堡周围,明军的大队并未全数去追击溃兵。
张赫是老将,他知道溃兵可能在北边重新聚集、杀个回马枪,所以只派了小股骑队追出去,大部队仍然收缩在土木堡周围,将这座满目疮痍的小堡拱卫得铁桶一般。
堡外明军正在清理阵地,将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一具具抬回,将蒙古人的尸首搬到一起。
有人在呼喝,有人在清点。
天色大亮时,土木堡的烽火已经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原野上袅袅升起的一道道余烟。
朱雄英依然站在垛口后面,北风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望着眼前那片被血浸透的荒野,满目悲壮……
第262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3
朱雄英一夜未曾合眼,从深夜血战到晨光破晓,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,可此刻望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、尸骸遍地的旷野……
满心满眼都是悲壮与沉重,竟丝毫察觉不出半分疲惫……
他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土垛,目光扫过城外还在忙碌清理战场的士卒,心中已然动了离开土木堡、去直面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的念头。
而后,朱雄英转身看向身旁的道成与李景隆,声音带着一夜未歇的沙哑:“孤要出城。”
“殿下万万不可!”李景隆当即上前一步,铠甲上的血污还未擦拭,神色急切,“此刻城外战场尚未彻底清理完毕,遍地尸骸杂乱,难保没有装死苟活的鞑子溃兵,若是暗中偷袭,后果不堪设想!”
“再者,伤员安置、尸首归类、岗哨布防都还未收尾,四处乱糟糟一片,实在凶险!”
道承也紧随其后拱手劝谏,语气沉稳恳切:“太孙殿下,曹国公所言极是。您万金之躯,绝不能冒此风险。眼下将士们拼死守住土木堡、击退北元贼寇,万万不能在最后关头出半点差错。”
“不如先回帐中稍作歇息,待到午后,战场清理妥当,各处岗哨确认无虞,再出城也不迟。万一有漏网之鱼伤了殿下,无数将士的鲜血便白流了。”
朱雄英闻言,沉默片刻。
他素来不是刚愎自用之人,方才只是心系战场、心绪激荡,此刻听两人句句在理,倒也打消了心中的想法。
他缓缓点头,压下心中的急切:“好,孤听你们的,等彻底安全,再出城。”
说罢,他并未回帐歇息,只是靠着垛口,静静望着城外的一切。
看着士卒们小心翼翼抬走同伴的尸首,看着伤兵们咬着牙强忍痛楚,看着张赫有条不紊地调配兵力、加固岗哨,时间一点点推移,从晨光微熹走到日头高悬,又渐渐偏西,直至午后时分,最后的隐患尽数清除,敌我尸首彻底区分完毕,各处岗哨传回平安讯号,土木堡周遭才算真正安定下来……
北元士卒的尸首被一具具搬至旷野西侧,堆成了数座尸堆,透着无尽萧瑟……
而明军阵亡的将士,则被整齐排列在堡墙根下,一具挨着一具,皆是就地找来的麻布草草覆盖,他们大多年纪轻轻,有的脸上残留着拼死厮杀的坚毅,不过年轻的生命再也不会睁开眼,再也回不了家,见不到娘了……
而此时,土木堡外,一支阵容齐整、甲胄鲜明的骑兵正疾驰而来,尘土飞扬,旌旗猎猎,正是燕王朱棣率领的援军。
朱棣一路快马加鞭,昼夜不停赶往土木堡,心中始终悬着巨石,满是慌乱与焦灼。
他生怕抵达时,看到的是堡破人亡的惨状,生怕自己这个皇长孙侄子,命丧北元铁骑之下。
直至远远望见土木堡上,大明的旗帜依旧高高飘扬,在午后的阳光下稳稳矗立,没有半分残破,堡外更是明军的士卒在忙碌,甚至有炊烟袅袅升起,显然是战事已了,明军大胜……
这一刻,朱棣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,长长舒出一口气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几分,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松开,连策马的速度都不自觉慢了几分……
他翻身下马,快步朝着守在堡外的外围明军将领走去,守将是嘉峪关副千户杨华,一身戎装,见朱棣到来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:“末将杨华,见过燕王殿下!”
“不必多礼!”
“太孙殿下如何?土木堡可还安好?”
杨华连忙回道:“回殿下,太孙殿下安然无恙,一直坐镇堡中,只是战事刚歇,殿下尚未出堡,想来也是经历此番血战,受了不少惊扰。”
朱棣听闻朱雄英安然无恙,心中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散去,当即迈步就要往堡内闯:“快,速速带孤去见太孙!”
可杨华却连忙拦住,面露难色:“殿下,刚刚堡内已经传话,说等会便会召见诸位将领入内,暂未单独见客……您现在去了,只怕也见不到啊。”
朱棣虽心急如焚,不过,还是压下急切,在堡外等候,只是派人前往,告知朱雄英自己已经到来的事情。
不多时,堡门敞开,道承策马而出,召燕王朱棣,在外千户,及千户之上的将领入堡。
朱雄英已换下染血的甲胄,身着一袭素色常服,虽面色略显疲惫,眼神却格外清亮沉稳,端坐于堡内营帐主位之上。
见众人入内,他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看到自己四叔的时候,目光也没有停顿。
“诸位,今夜血战,辛苦大家了,不过,孤不想只说给你们几位听。功劳、苦劳,不该只藏在这堡内,该说给城外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将士听,说给那些长眠于此的弟兄们听。”
说罢,朱雄英率先迈步,朝着堡外走去,锦衣卫亲卫紧紧随行,朱棣与一众将领虽心有疑惑,却也连忙跟上,一同走出土木堡。
午后的阳光洒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,却驱不散那弥漫天地的悲戚……
等到朱雄英出了土木堡,各级的将领便策马安排,让所有的兵士都列队完毕,围了过来。
朱雄英站在将士们面前,目光缓缓环视四周。
眼前是衣衫染血、疲惫不堪却身姿挺拔的明军士卒,身旁是整齐排列、长眠于此的同袍遗体,不远处是北元贼寇的尸堆,天地间一片死寂,唯有风声呜咽,诉说着血战的残酷……
朱雄英深吸一口气,往前踏出一步,迎着所有将士的目光,高声道:“诸位大明的将士……”
“昨夜一战,北元铁骑突袭,土木堡陷入绝境,是你们,不顾生死,浴血拼杀,守住了堡寨,护住了孤的性命!”
“今日,孤站在这里,要对你们说一句——多谢!”
“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!”
“孤不会忘记今日,大明更不会忘记你们!”
他猛地转身,伸出手,指向堡墙下那一排排整齐摆放的明军遗体,声音愈发哽咽,泪水也在眼眶中打转:“同样,大明也不会忘记他们!”
“这些长眠于此的弟兄,这些为大明抛头颅、洒热血的忠魂,孤永远不会忘,大明千秋万代,都不会忘!”
说着这话,朱雄英眼中一直藏着的热泪,再也控制不住,豆大的泪珠直直地往下掉。
“孤自幼生长在深宫,熟读诗书,修习礼法,祖父教导孤要沉稳刚毅,不可轻易落泪,孤长这么大,从未在人前哭过……”
“可今日,看着遍地尸骸,看着你们满身伤痕,看着这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,孤情难自禁,实在控制不住……”
第263章 朱棣的两种方案
朱雄英声音哽咽,在三军前落泪,这可不是在演戏。
这是真的情难自禁。
实际上,在城墙之上的时候,他就一直在克制自己的这种情感,甚至,在出来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克制。
可是,等他出了土木堡,踏上了大明男儿们浴血奋战的土地上时候,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。
生命是如此宝贵。
生命又是如此脆弱……
最重要的是,这些人因他而死,因他而伤。
豆大的泪珠顺着朱雄英的脸颊滚下来,落在染血的泥土上,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点。
他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发抖,拼命想忍住,可越忍,眼泪越是不争气地往下掉。
李景隆站在他身后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跟着朱雄英这么久,从应天到北平,从北平到土木堡,见过太孙殿下板着脸训人,见过他笑着跟朱守谦斗嘴,见过他端着火铳站在銮车上冷静地瞄准鞑子,唯独没见过他哭。
道承也没见过。
他站在朱雄英身侧,手按在刀柄上,沉默地看着殿下的背影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又把目光移开了。
朱棣站在一众将领中间,看着自己这个大侄子站在数千将士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,还是个少年啊,头一回看见这么多人替他死,忍不住也是寻常。
那些围在四周的将士们,说实话,一开始并没有想那么多。
他们当兵吃粮,拿命换钱,打完仗最关心的是赏银发不发、抚恤给不给、战死的兄弟家里人能不能多拿到几石米,光棍条子还好说,要是有家有室的,能不能多出点政策,让一家老小的日子过的不至于紧吧。
太孙殿下站在前面说话,声音哽咽,眼泪直掉,他们看着,听着,心里头起初只是觉得稀罕,那是太孙啊,皇帝的亲孙子,居然当着他们的面哭了。
可听着听着,有些人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
朱雄英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,声音还在发颤,却比方才更响亮了几分:“孤不会空口说白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