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翻身下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
落了地,才显出他如今的身量,比两年前又蹿高了一大截,站在朱柏旁边,已经快到他眉毛了。
十四五岁的少年,正是抽条的时候,四肢修长,骨架已经撑开了,只是肌肉还没完全跟上,显得有些清瘦。
可他站在那里,腰杆笔直,肩膀端得很正,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气度。
“十二叔说笑了。”朱雄英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您在荆州才是苦练了吧,骑术比从前更厉害了。侄儿拍马也追不上。”
朱柏看了一眼日头。
“走吧,该回去了,不然咱们在外面时间长了,回去我要被父皇训斥了……”
朱雄英点头笑着,而后两人一同离开校场。
道承赶忙过来替朱雄英牵着马。
与自己十二叔告别之后,朱雄英便登上了马车,在朱守谦率领的护队保护下,返回应天……
而朱柏不坐马车,直接骑着马就返回应天了。
到了傍晚,朱雄英刚刚回到东宫,正要往里走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大哥,大哥。”
朱允熥从东宫里跑了出来,跑得气喘吁吁的,小脸通红,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。
他跑到朱雄英面前,弯着腰喘了两口气,然后抬起头,急急地道:“你快去看看吧!朱高炽,又打二哥了……”
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他没有多问,抬步便往里走。
周虎和道承连忙跟上。穿过前院,绕过回廊,还没走到后院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——有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,有压抑的闷哼声,还有几个太监宫女惊慌失措的劝架声。
“别打了!三殿下,世子爷,别打了!”
“快去叫人啊!”
“太子妃娘娘不在,谁能拉的住啊!”
朱雄英快步走进后院,眼前的场景让他脚步一顿。
地上,两个人正扭打在一起。
不,准确地说,是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,正在揍。
朱高炽骑在朱允炆身上,胖乎乎的身子像一座小山,将朱允炆压得死死的。
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,袖子撸到胳膊肘,露出两条白生生却结实有力的手臂。
一拳一拳地往下抡,拳拳到肉,闷响声一下接一下。
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凶狠,可那凶狠里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。
朱允炆被他压在下面,拼命挣扎着,两条腿乱蹬,两只手乱挥,可怎么也挣不脱身上那座小山。
他的岁数比朱高炽大一岁,个头明明比朱高炽还高一些,胳膊腿也比朱高炽长,可就是打不过。
朱高炽那身肉不是虚胖,是从小在北平吃羊肉啃羊腿长出来的,筋骨结实得很,力气大得像头小牛犊。
朱允炆被他压着,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,怎么扑腾都翻不了身。
旁边的太监宫女们围了一圈,急得团团转,可谁也不敢上前拉。
太子妃不在,去了坤宁宫,这些人哪里敢对燕王世子和皇孙动手?
朱雄英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住手!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朱高炽的拳头停在半空中,转过头,看见了廊下的朱雄英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乖乖地从朱允炆身上爬起来,站到一旁,低着头,两只手垂在身侧,像个犯了错被先生逮住的学生。
朱允炆也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青了一块,袍子扯破了一角,头发也散了,狼狈不堪。
他站在一旁,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,低头不说话。
朱雄英走到两人面前,站定。
他的目光从朱高炽脸上扫到朱允炆脸上,又从朱允炆脸上扫回朱高炽脸上。两个人都低着头,谁也不敢看他。
“为什么打你二哥?”
第226章 应天这地方,好不好
矛盾是无处不在的。
就现在围绕着朱雄英身边的矛盾就不少。
朱高炽,跟朱允熥,朱允炆,这俩尿不到一个葫里面。
那边,孝期结束,已经承袭了爵位的曹国公李九江,与东宫新任保卫队长靖江王朱守谦也面和心不和。
不过,李文忠跟朱守谦都大了,不会轻易扯衣服拽头发打架了。
可朱高炽,跟朱允熥朱允炆,可是经常打架的。
甚至,当着朱元璋的面,都敢直接上手。
朱允熥,朱允炆这两兄弟是一伙儿的,他们两个人曾经一起围殴过朱高炽,不过,别看朱高炽脸胖胖的,挺可爱的,但身上的肉可不是面团捏的……
朱允熥,朱允炆两人都打不过他,朱允熥怕疼,打了一两次后,发现真的讨不到便宜,朱允熥慢慢的就不敢招惹朱高炽了,可他怕疼,不去招惹朱高炽,但却挑拨着朱允炆上去……
朱雄英低头看着朱高炽。
朱高炽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嚅动了几下,支支吾吾的,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旁的朱允熥已经抢了先。
“大哥,是这么回事。”
朱允熥往前凑了半步,语速又快又急:“我们几个在院子里说话,说起高炽的名字——‘高炽’倒过来念就是‘炽高’,谐音‘吃糕’。”
“我们就笑了几句,说这名字起得好,怪不得他那么能吃。”
“朱高炽听见了,就不乐意了,过来让我们不许说。二哥就多说了两句,他就……”
说到这里,朱允熥看了一眼朱高炽,看他还是老实站着,这才放下继续说道:“他就动手了。”
朱雄英听完,转过头,看向朱允炆。
“允炆。”朱雄英的声音不大。
朱允炆抬起头,看了大哥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,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大哥。”
“你天天在大本堂读书,四书五经哪一本没念过?圣贤教你的君子之道,就是以大欺小,带着弟弟去嘲笑另一个弟弟?”
朱允炆的嘴唇动了动,想辩解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靴尖,那靴尖上沾着一块泥,他盯着那块泥看了很久。
朱雄英没有再看他,转过头看向朱高炽。
朱高炽站在一旁,胖乎乎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,见朱雄英看过来,他把脖子一梗,闷声道:“大哥,他们就是欠揍。我娘说了,男子汉大丈夫,不能让人欺负了去。他们笑话我,我就揍他们,揍到他们不敢笑话为止。”
这小子,倒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。
说起来,朱允炆和朱允熥为什么老是针对朱高炽,朱雄英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一方面,朱高炽是从北平来的,这孩子生在北平、长在北平,一口正宗北地腔调,跟应天这帮从小在宫里头长大的皇孙们格格不入。
朱允炆和朱允熥打小一起长大,忽然插进来一个北方来的胖小子,光是那股子生分劲儿,就够他们抱团排挤的了。
另一方面,也是最要紧的一方面,朱高炽刚来的那几个月,朱雄英经常带着他出去。
去校场看练兵,去城外跑马,去城外看赵柱他们打铁造铳。
朱高炽胖归胖,可到底是燕王的儿子,骨子里流着朱棣的血,见了刀枪火器就两眼放光,跟在朱雄英身后,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。
朱允炆看在眼里,心里头就不自在了。
朱允熥更不自在了。
他们才是朱雄英的亲弟弟,一个爹生的,凭什么大哥整天带着那个北边来的胖小子?
这份眼热攒着攒着,就变成了针对。
先是嘴上不饶人,后来动了手,可他们没想到,他们不是对手。
这梁子,就这么结下了。
朱雄英看着面前这三个弟弟,一个胖,一个瘦,一个矮心里头叹了口气。
他没有再训斥谁,只是走到朱允炆面前,伸手把他袍子上沾的灰尘拍掉,又整了整他被扯歪的领子,动作不轻不重。
“疼不疼?”
朱允炆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朱雄英没再说什么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回去洗洗,换身衣裳。待会儿父亲回来了,看到你这副模样,又该责罚你了。”
朱允炆闷闷地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往后院走去。
朱允熥看了朱雄英一眼,又看了朱高炽一眼,连忙跟了上去。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朱高炽站在原地,低着头,两只胖乎乎的手绞在一起,不敢看朱雄英。
朱雄英看了他一眼,没有训他,只是说了一句:“下回他再笑话你,你来告诉我。不许再动手了。”
朱高炽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用力点了点头:“是,大哥。”
这两年,朱雄英已经不在大本堂读书了。
他每日跟着朱标学习处理政务,太孙的课业比皇孙们重得多。
大本堂那边,是朱允炆、朱允熥和朱高炽他们与几个小皇叔们做同学……
说完之后,他正要带着朱高炽回书房,一名宫人从外面快步走进来,躬身道:“殿下,陛下有旨,召您去奉天殿议事。”
朱雄英微微一愣。
天色已经擦黑了,这个时候召他去奉天殿,怕是有什么要紧事。他整了整衣冠,跟着传旨的太监朝奉天殿走去。
暮色四合,宫道两侧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,橘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走到奉天殿门口,正赶上十几个官员从里面退出来。
这些人都穿着绯色或青色的官袍,面色凝重,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。
见了朱雄英,纷纷停步行礼。
“太孙殿下。”
朱雄英微微颔首还礼。
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面孔,为首一人须发花白,面容清瘦,眉眼间带着几分武将的凌厉,那是兵部尚书温祥卿。
朱雄英有些奇怪,议什么事情呢,议到这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