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边说边要继续往前走,步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“父亲。”朱雄英忽然叫住了他。
朱标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了儿子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:“怎么了?”
“父亲,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去你皇爷爷那儿,等着议事呢。”
朱雄英眼睛一亮,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:“那正好了。父亲,儿子有一件事要告诉您。”
朱标看着儿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眉头皱得更紧了,可还是耐着性子问:“什么事?说。”
“父亲,借一步说话。到书房里说。”
朱标愣了一下,对着身后的随从,吩咐了一句“在外头等着”,便大步流星跟着朱雄英到了书房。
父子两人走进书房。
朱标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,将袖子拢了拢,看着朱雄英:“说吧,什么事?神神秘秘的。”
“父亲,今日刘恭刘院正来找道承了。”
朱标的眉头微微一动:“刘恭?他找你做什么?”
朱雄英将道承转述的话一五一十地再度转述了出来。
朱标听完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:“这个刘恭,当太医的,魏国公的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,就开始害怕了?那他这个院正还干不干了?遇事就躲,往后咱们朱家还能用他吗?”
“父亲,刘院正不是怕治病,他是怕治不好。曹国公的事,近在眼前,如今皇爷爷又点了他的名,让他治魏国公,他怕万一有个闪失……他担不起。不是他不想担,是他担不动啊。”
“父亲,你明白的……”
“儿子觉得,让孙和孙太医来主理魏国公的病,也不是不行。孙和的医术不在刘恭之下,当年皇祖母的病,就是他们俩一起治好的。孙和性子沉稳,不像刘恭那样容易慌。魏国公的病,交给他,未必比刘恭差。”
朱标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:“玉哥儿,你是想让为父去跟你皇爷爷说这事吧?”
朱雄英被父亲说破了心思,也不慌张,只是微微低下头,轻声道:“父亲明鉴。儿子觉得,自己去跟皇爷爷说不合适。”
“儿子年纪小,说话分量不够,再说了,儿子也不能绕过父亲您啊。”
“这种事,得父亲出面才妥当。”
朱标听了朱雄英的话,非常受用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你这孩子,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吧,现在知道什么事情都不能饶过你父亲了……”
“你放心好了。这事交给为父了。为父去跟你皇爷爷说。”
朱雄英连忙站起身,躬身行礼:“多谢父亲。”
朱标摆了摆手,只当作是小事一桩,起身大步走出了书房……
朱雄英跟在后面,送到书房门口,而后,朱雄英吩咐给自己送来一碗米粥,自己今日要在父亲的书房喝粥,等着父亲回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夜越来越深了。
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院子里,将青石板照得朦朦胧胧。
而朱雄英还在朱标的书房中等着。
稍显无聊的朱雄英,在书房中练起字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朱标回来了。
脸色有些不好,铁青铁青的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腮帮子微微鼓着,像是在咬着牙。
朱雄英心里头咯噔了一下,连忙迎上去,躬身行礼:“父亲,您回来了。”
朱标看了他一眼,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书案后面,坐下,叹了口气……
朱雄英站在一旁,不敢说话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朱标才睁开眼睛,看着朱雄英,声音闷闷的:“事情办妥了。”
朱雄英心头一松,连忙问:“皇爷爷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,不过,你皇爷爷现在的脾气,是越来越暴躁了。咱话还没说完呢,他就拍了桌子。”
朱雄英的心提了起来:“皇爷爷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——‘我这是在咒魏国公?一点都不讲道理啊,我怎么是在咒魏国公了……”
“父亲,您被皇爷爷训斥了。”
“不,玉哥儿,不是训斥,是吵架……你皇爷爷没有吵过我,才从了我……”
“父亲威武,能跟皇爷爷吵架的,整个大明朝,除了皇奶奶之外,只有父亲一人了……”朱雄英赶忙说道。
第201章 传家宝
朱标听着朱雄英这番夸赞,紧绷的脸色终于彻底舒展开,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,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,无奈又带着几分欣慰道:“玉哥儿,你这小子,尽会说些讨喜的话,可不能这般妄言。”
“不是单纯的吵架,只是讲理,凡事有理有据,方能立于不败之地,玉哥儿,你说对不对……”
“父亲说的是,有理走遍天下,无理寸步难行。论起讲道理,父亲向来比皇爷爷更周全。”
朱雄英顺着话头认真应道,眼底满是对父亲的信服。
朱标闻言忍不住呵呵笑出声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叮嘱道:“这话呀,就咱们父子俩关起门来说说便罢了,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。”
“若是传到你爷爷耳朵里,少不得又要生出是非……”
“儿子谨记父亲教诲,绝不敢在外胡言!”朱雄英赶忙应下,小脸上满是郑重。
话音刚落,书房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,一名宫女端着一盏热茶、一碟点心轻手轻脚走进来……
朱雄英见状,连忙快步上前,亲手接过,随后,他捧着温热的茶杯,快步走到朱标面前:“父亲与皇爷爷议事许久,又费心为儿子周旋,您辛苦了,快饮杯热茶歇息片刻。”
朱标笑着接过茶水,呵呵笑着。
这个时候他脸上刚刚的郁闷,全部消失了。
虽然,他跟朱雄英说,是吵架吵赢了。
可真实情况,就是朱雄英所说的挨训……朱元璋先批评了一顿,然后,又给了太子一个面子,准了这个事情。
不过,些许细节,朱标不想跟儿子过多的提及,做父亲的吗,难啊……
总是要在儿子面前保留一些威严,总不能告诉自己儿子,他爷爷一拍桌子,自己的声音就小了很多吧。
不然,这太孙可真的只想着巴结他爷爷,不把自己这个当爹的放在心上了……
现在,就挺好的……
次日清晨,天色还没有大亮,太医院的门就已经开了。
晨雾从院墙外涌进来,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纱之中。
廊下的灯笼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,像一朵朵晕染开来的墨迹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几滴露水,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亮光。
几只麻雀落在枝头,叽叽喳喳地叫着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抖落了几滴露水,簌簌地落在青石板地上。
太医院的值房在院子的东侧,一排三间,窗明几净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济世堂”三个字,笔力遒劲,是朱元璋御笔亲题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,混着陈年木材的气味,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心神安宁。
靠墙的药柜一排排地立着,几百个小抽屉,上面贴着标签,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,抽屉的黄铜拉手被磨得锃亮……
刘恭来得比平日都早。
他推开值房的门,将随身带的药箱放在桌案上,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晨风吹进来。
他站在窗前,深吸一口气,那股子清冷的空气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可他的脸上,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刚刚道承已将跟他说了他昨日拜托的事情。
魏国公的病,交给孙和了。
孙和住在城东,离太医院比刘恭远些,平日里总是踩着点到。
可今日不知怎么,也来得比平日早了。
刘恭站在窗前,远远看见孙和的身影从院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,手里提着个布包,脚步不疾不徐,像往常一样沉稳。
刘恭看见孙和进了院子,连忙从值房里迎了出去。
“孙兄!孙兄!”刘恭快步走到孙和面前,脸上堆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急切,甚至还有几分讨好……
孙和看见他这副模样,愣了一下。
他跟刘恭共事多年,还从未见过这般热情的刘恭呢。
他停下脚步,还没有开口,就被刘恭拉着袖子,将他拽到廊下的拐角处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有旁人,才压低声音道:“孙兄,你在这等着,我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
说着,他便进了房,走到自己的药箱前,打开箱盖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木盒。
盒子用深蓝色的锦缎裹着,边角绣着细密的纹路,虽有些年头,却依旧平整,只是系带处被摩挲得发软,想来应该是经常打开。
刘恭将盒子拿到了孙和的身边,当着他的面将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,将锦布取下,打开了盒子。
是一支人参。
那人参不过大拇指粗细,身形不算壮硕,却芦长碗密、须长柔韧,参体纹理深刻紧致,通体呈温润的暗黄色,参须根根分明,没有半点破损,一看就是历经年月的野山参。
孙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他弯下腰,仔细地端详着那支人参,指尖轻轻拂过参体的纹路,又凑近鼻尖轻嗅,脸上的疑惑瞬间化作震惊,随即又满是难以置信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着刘恭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这……这是百年野山参?芦头齐全,须条完整,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!”
刘恭嘿嘿笑了两声,搓了搓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:“孙兄好眼力。这支人参,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,实打实传了三代,少说也有百十年。一直当作传家宝珍藏,舍不得动用,到我手里,更是没敢动过分毫。”
孙和直起身,看着刘恭,目光里满是疑惑:“刘太医,这人参可是稀世至宝,您……您把这宝贝拿出来,是要做什么?”
刘恭将盒子重新盖住,双手捧着,递到孙和面前,脸上的笑意收敛,只剩满心恳切:“孙兄,这支人参,送给你了。”
孙和愣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看着刘恭手里的蓝锦布包,像是看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物件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回过神,连连摆手,声音都变了调:“不行不行不行!无功不受禄,刘院正,这太贵重了!”
“这是您家的传家宝,您给我,那不是当了不肖子孙吗,我万万不能收,您快收起来!”
第202章 傲气
“你就拿着吧……”
刘恭将盒子往孙和手中一塞,立马转身就走。
这可是把孙和弄得是一愣一愣的。
不过,到了中午的时候,孙和被人传召到了奉天殿,太子殿下在奉天殿外亲口对他说,魏国公的事情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