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轻声道:“皇爷爷,孙儿才刚到不到半个时辰……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:“你路上花的时间就够长了。这会儿再不回去,赶到宫里天都黑了。走吧走吧。”
朱雄英无奈,只好点了点头。
朱元璋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郭英:“对了,这个地方,你给咱看好了。别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来,也别让这里的东西流出去。”
郭英躬身道:“陛下放心,臣明白。”
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,大步朝院外走去。
朱雄英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坊,轻轻叹了口气,今天什么活都没干成啊。
出了院子,朱元璋走到马车旁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朱雄英,指了指马车:“上来。跟咱坐一辆。”
“是,皇爷爷。”
两人上了车,车帘落下,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碎石路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
朱元璋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
朱雄英坐在他对面,规规矩矩地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不敢乱动。
马车颠簸了一下,朱元璋睁开眼睛,看着朱雄英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了。
“玉哥儿。”
朱雄英抬起头,看着朱元璋:“皇爷爷,什么事?”
朱元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年前的那个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朱雄英愣了一下:“爷爷,什么事?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::“就是那天,你跟你爹在奉天殿劝咱,咱没听,还训斥了你。咱说‘朱雄英,你给咱闭嘴’……那个事。”
“皇爷爷,孙儿一点都没往心里去。”
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真的不在意。
朱元璋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……
第195章 下馆子
马车辘辘地行驶在官道上,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朱元璋的手还覆在朱雄英的手背上,没有收回。
朱雄英低着头,看着那只手,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,心跳忽然快了几拍。
他忍不住抬眼,偷偷看了朱元璋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他愣住了。
朱元璋的脸上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,不是帝王的威严,不是祖父的慈爱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那双眼睛里,有心疼,有后悔,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朱雄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有在皇爷爷脸上见过这种表情。
朱元璋在他的记忆里,永远是那个坐在御案后、目光如炬、一言九鼎的皇帝,是那个拍着桌子骂人、摔了茶盏又哈哈大笑的老人。
他以为皇爷爷永远不会低头。
可此刻,他看见了。
虽然朱元璋没有多说太多,可表情却出卖了他。
朱雄英愣在那里,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朱元璋注意到他的目光,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,他收回手,靠在车壁上,别声音闷闷的:“玉哥儿,这样看着咱干啥?”
朱雄英回过神来,连忙低下头,轻声道:“爷爷,年前的事情,孙儿真的没有放在心上……”
“没有?你嘴上说没有,可你心里头有没有,咱不知道?”
“爷爷,孙儿真的不会因为那件事有什么想法。爷爷也别往心里去。您是孙儿的爷爷,您训孙儿几句,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”
朱元璋听着这话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。可这些日子,你怎么跟爷爷生分了?”
朱雄英心里头一紧,连忙道:“爷爷,孙儿跟皇爷爷亲近还来不及呢,怎么会生分呢?爷爷您想多了。”
他嘴上这样说,可心里头却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嘀咕,以后,自己慢慢长大了,要摆放位置,别太跳脱,不然,真会闯下踏天大祸……
朱雄英心里头翻江倒海,脸上却纹丝不动,保持着恭敬而温和的表情。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。过了半晌,他才点了点头,声音闷闷的:“行吧。你说是就是吧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重新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朱雄英也不敢再开口,规规矩矩地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
马车入了城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。
朱雄英以为马车会直接回宫,便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
忽然,马车停了。
朱元璋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帘子,转过头看着朱雄英,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:“玉哥儿,你还没吃过民间厨子的菜吧?”
朱雄英愣了一下,睁开眼睛,有些意外地看着朱元璋:“皇爷爷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下车。”朱元璋说着,自己先弯着腰站了起来,掀开车帘,踩着踏板下了马车。
朱雄英连忙跟着下去。
原来他们的马车正停在一座酒楼边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新安馆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像是出自名家之手。
门前的柱子上挂着一副木刻对联,上联:徽味三千融一灶,下联:新安馆内第一家,酒馆门口站着两个伙计,穿着干净的青布短褐,肩上搭着白手巾,笑脸迎客。
朱元璋站在酒楼门前,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,点了点头,大步走了进去。
朱雄英跟在后面。
蒋瓛、郭英,周虎,道承四人也一同走进。
酒楼里,客人不多。
一楼散座坐着三四桌客人,有的穿着绸缎袍子,有的穿着细布衣裳,见门口进来一位穿着玄色常服、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,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俊秀少年,纷纷侧目,低声议论。
店小二眼尖,一眼就看出了这一老一小两位的气派,只怕来头不小。
小二连忙迎上来,腰弯得低低的,笑容满面:“二位客官,楼上雅间请!楼上清静,视野好,能看半条街的夜景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跟着小二上了楼。
蒋瓛、郭英,周虎,道承四人,就这样被小二当做了随从,一同引领着上了楼。
朱雄英跟在朱元璋后面,目光扫过楼梯两侧墙上挂着的字画,都是些徽州山水的图景,笔墨虽不算上乘,倒也雅致。
二楼雅间,不大,却布置得干净,二人坐下后,小二端上茶来,一边倒茶一边笑着问:“二位客官,想吃点什么?咱们新安馆是徽州菜老字号,厨子是歙县请来的,做了二十年的徽菜。”
朱元璋开口就来,点了几个招牌菜,就这样一个轻车熟路的架势,朱雄英心中就断定,自己爷爷应该没少来。
小二连连点头,记下了菜名,又笑着问:“客官,要不要来壶酒?咱们有上好的徽州米酒,还有从绍兴运来的黄酒。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:“不喝酒。上菜吧。”
小二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雅间里安静下来。
朱元璋端起茶盏,慢慢地饮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。
朱雄英坐在对面,也端起茶盏,小口小口地喝着,不敢出声。
过了片刻,朱元璋放下茶盏,看着朱雄英,忽然开口,语气比在马车里又缓和了几分:“玉哥儿,你心里头,是不是觉得咱这个爷爷,不好伺候?”
朱雄英连忙放下茶盏,摇头道:“皇爷爷,孙儿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”
朱元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:“你不用哄咱。咱知道,咱这个脾气,不好。跟你爹比不了。你爹温温和和的,什么事都好商量。咱不一样,咱急,咱火气大,咱一上头就管不住嘴。”
“可咱对你是真心的。你是咱的大孙子,咱不疼你疼谁?咱那天训你,不是因为你不对,是咱自己心里头难受,没处撒气,拿你当了出气筒。”
“皇爷爷,孙儿真的没有往心里去。”
虽然朱雄英一直重复着自己没有往心里去,可朱元璋明显还是有点不信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。
朱雄英埋头吃着,心里头却五味杂陈。
皇爷爷今天这是怎么了?
真是怪怪的。
先是跑到城外去找他,又是带他下馆子……
第196章 应天暖和些
朱雄英陪着朱元璋在外面吃完饭后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爷孙两人乘坐马车,返回皇宫。
到了宫中后,朱雄英了马车,朝着朱元璋躬身行礼,便朝着东宫而去。
道承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将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。
刚刚走到东宫门口,却与刚刚从奉天殿回来的朱标碰上面了。
朱标穿着一身常服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,
朱标看见朱雄英,脚步一顿,眉头微微皱起,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,又看了看天色,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满:“玉哥儿?你怎么回来这么晚?不是说要到晚饭后才回来吗?这都什么时辰了?”
朱雄英连忙站定,躬身行礼:“父亲,儿子已经吃过了……”
“吃过了?”朱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不是刚回来吗?在哪儿吃的?”
“在城里,一家叫新安馆的徽菜馆子。皇爷爷带儿子去的。”
“父皇带你去的?唉,不对啊,他不是累了,睡觉去了吗?”
朱雄英听着朱标的话,微微一愣神:“他出城去找儿子了。到了城外那个作坊,然后就带着儿子回来了。回来的路上,路过新安馆,皇爷爷说让儿子尝尝民间厨子的手艺,就进去了。”
朱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腮帮子微微鼓着,像是在咬牙,他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你皇爷爷……他跑到城外去找你了?”
朱雄英点了点头:“是,父亲。皇爷爷到的时,儿子在作坊里还没待够半个时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