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把笔往笔架上一搁,靠在椅背上,叹了口气:“以前这孩子出宫,总要跑到奉天殿来,跟咱说一声。这次,咋不吭声了……”
“还有,这半个月,咱都有这种感觉。每天照样来请安,可请完安就走了,不多待。”
“咱叫他来奉天殿练字,他说功课忙。咱叫了他两三回,他都没来啊。”
他盯着朱标,像是在求证什么:“你说,他是不是因为上次咱训了他,心里头有疙瘩了?”
朱标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父皇,玉哥儿这孩子不记仇。他知道您是因为曹国公的事心里难受,不会往心里去的。”
朱元璋“哼”了一声,显然不太信。
中午,朱标回东宫用膳。
朱元璋去坤宁宫用膳。
各人找各人老婆吃饭去。
马皇后在曹国公家待了大半个月,回到宫中后,精力差,脸色苍白,朱雄英便每日都带着刘恭过去请脉,幸亏,马皇后并无什么大碍,休息了几日后,精神头便也恢复了。
朱元璋到了坤宁宫后,马皇后已经准备好了午膳。
朱元璋走进去,在马皇后对面坐下,也不说话,就是闷闷地坐着。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,见他脸色不好,便问:“怎么了?谁惹你了?”
朱元璋叹了口气,拿起茶盏喝了一口,又放下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几分委屈:“妹子,咱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说……玉哥儿这孩子,是不是记恨咱了?”
“咱怎么觉得,他都不喜欢咱了。”
马皇后微微一愣:“不喜欢你?怎么这么说?”
朱元璋把方才对朱标说的那番话又搬了出来,玉哥儿出宫没跟他打招呼,请安不多待,叫来奉天殿也不来,叫了好几回都不来。
“妹子,咱不就是那天训了他一句嘛。咱也是因为保儿走了,心里头难受,一时没忍住。咱后来也后悔了,可咱拉不下脸去跟他说。他倒好,直接就不跟咱亲了……”
马皇后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朱元璋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重八,这不是正好的吗?”
朱元璋愣住了:“什么正好?”
“这不是你想要的吗?你不经常说,咱们不是寻常人家。”
“既然不是寻常人家,那你也不是寻常的爷爷,他也不是寻常的孙子。你们就这样生分一点,挺好的。”
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:“妹子,你这话说的,咱可就不爱听了。”
“咱虽然是皇帝,可在家里,咱就是他爷爷。咱朱家,虽然是天家,可咱家里的爷孙关系、父子关系,跟寻常百姓家是一样的……”
“重八,你这话说得真对。那我问你——那日,你孙子、你儿子在奉天殿里劝你的时候,你喊着你孙子的名字,说‘朱雄英,你给咱闭嘴’。”
“你叫‘朱雄英’的时候,你是把他当成了你的孙子玉哥儿,还是把他当成了你的臣子?”
第192章 这不是咱想要的
朱元璋听着马皇后的话,一时之间有些哑然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味,愣在那里,像个被人戳中了心事却不肯承认的孩子。
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,也不着急,只是站起身,朝饭桌那边走了两步,回过头来,语气平和得像在哄小孩:“行了,重八,先吃饭。吃完饭再说。”
朱元璋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走过去,在饭桌前坐下。
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一盆热粥,几块蒸饼,简简单单的。
马皇后拿起碗,舀出一碗热粥,递到朱元璋面前。
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冒着热气,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,在暖阁里弥漫开来。
朱元璋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索然无味。
他又喝了一口,还是没滋没味的,干脆放下碗,把筷子也搁下了。
“妹子,”
“咱可是一直把玉哥儿当大孙的。他本来就是咱大孙,你方才那句话,说得不对。”
“咱当时是生气,咱要杀了那些太医,让他们给保儿偿命。标儿和玉哥儿俩人一直在劝咱,咱心火气上来了,才那样说的。不是不把他当孙子。”
马皇后正在给自己盛粥,听了这话,手上动作一顿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合着你刚刚不说话,不是觉得我的话正确,而是一直在想着怎么反驳我呀?”
“咱不是反驳你,咱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咱当时就是气急了,口不择言。咱心里头,什么时候不把他当孙子了?”
马皇后没有接话,端起自己的粥碗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她不急不躁,像是在等朱元璋把话说完,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。
朱元璋见她不说话,又继续道:“妹子,你说生分一点挺好的,可咱不觉得好。咱就想让他跟以前一样,喊咱皇爷爷,跟咱说说话。咱虽然是皇帝,可在家里,咱就是他爷爷。他要是因为咱训了他一句,就跟咱生分了,那咱心里头能好受吗?”
马皇后放下粥碗,看着他:“重八,你说得对。他是你的大孙,可他还是你的臣子。你们生分一点,他自然而然就不会去过多地要求你、指望你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去做一些事情。这不挺好的吗?”
“不好。这不好。”
马皇后没有再说下去,低下头,继续喝她的粥。
她的态度很明确,这就是你想要的。
朱元璋坐在那里,看着马皇后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,心里头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碗筷都跳了起来,粥溅出来,洇湿了桌布。
“咱说了,这不是咱想要的!”
他站起身,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又急又重,靴子踩在金砖上,咚咚作响。
马皇后没有抬头,也没有叫住他,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粥碗,纹丝不动。
朱元璋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可最终还是没有,大步跨出门槛,消失在廊道的尽头。
马皇后这才抬起头,望着门口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:“说话就说话嘛,刺挠什么呢?”
“急什么眼呢?”
“年龄这么大了,火气倒是比之前还大呢。”
“当了皇帝以后,耳朵里就是不愿意听真话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将鬓边那些白发照得格外刺目。
城外,二十里。
一辆朴素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上,前后簇拥着十几名锦衣卫,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“哒哒”声。
道承骑着马走在车旁,周虎走在最前面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朱雄英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配比数字。
铁料、炭火、炉温、鼓风量……
这些东西像一串珠子,在他脑子里串来串去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马车拐进一条岔路,又走了几里,穿过那道狭窄的山谷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片平坦的谷地还是老样子,三面环山,一面临溪,溪水哗哗地流着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可院子不一样了。
原来的小院被扩建了好几倍,围墙加高了,里面搭起了好几间大工棚,棚子下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。
院子里人来人往,几十号工匠穿梭其中,有的在拉风箱,有的在锻打铁料,有的在调配矿石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热闹得像个小集市。
之所以这般热闹,那就多亏自家舅公赞助。
拉着脸面去要人,拿着战利品发工资……
朱雄英下了马车,站在院门口,看着眼前这一切,嘴角微微上扬。
几个月前,这里还只有几座炉子和六七个匠人。
如今,已经成了一个小有规模的作坊了。
三十多个匠人,分成三个小组,干四个时辰,休息八个时辰,几乎不停歇。
“殿下,您来了!”
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工棚里快步走出来,穿着一身粗布短褐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他的脸上沾着炭灰,额头上沁着汗珠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此人姓赵,名柱,是蓝玉出面请吃饭,请喝酒,这才让负责兵器局的郭英批的条子,从而来挖来的年轻匠人。
他爹是老匠人,传了一手好手艺,赵柱从小跟着爹打铁,天赋高,脑子活,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干活,总想着怎么改进工艺。
这大半年来,赵铁柱是朱雄英最得力的助手。
炉子的改进、配比的调整、锻打的工艺,他都有参与,而且经常能提出一些朱雄英没想到的点子。
两人一个懂原理,一个懂手艺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“那批新钢怎么样了?”
赵铁柱擦了把汗,眼睛亮晶晶的:“殿下,您来得正好。您上次说的那个配比,我们又试了两炉,第三炉成了!硬度比上一批高了将近四成,韧性也没降多少。您来看看。”
他领着朱雄英走进最大的那间工棚。
棚子里面热气腾腾,几座炉子烧得正旺,风箱呼呼地响。
靠墙的长案上,摆着几件新打出来的东西。
赵铁柱走到案前,拿起一根约莫三尺长的铁管,双手递给朱雄英。
那铁管通体暗青色,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,内壁笔直,口径约莫两分。
管身前端有一个小小的凹槽,用来插火绳,后端有一个药池。
“殿下,这是按您画的图做的鸟枪枪管。”赵铁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,“用的是新钢,比咱们之前打的那些强多了。”
朱雄英接过枪管,用手指弹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“叮”声,余音袅袅。
他把枪管举到眼前,眯着眼睛看内壁,光滑,笔直,没有气泡,没有裂纹。
他又掂了掂分量,比铁管轻了不少,可硬度更高……
第193章 铺子不小啊
“赵师傅,这钢的配比,你们最后定的是多少?”朱雄英把枪管举到眼前,一边眯着眼看内壁,一边问道。
“殿下,百斤铁料,加两成湖广来的那种黑矿石,再加半成石灰。炉温烧到铁水发白,杂质浮上来用铁棍扒掉。反复锻打七次,折叠加锤,一层一层地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臣试过加三成黑矿石,硬度更高,可太脆了,锻打的时候容易裂。加一成半,韧性好,可硬度又上不去。两成是最合适的,不软不硬,做铳管正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