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30节

  道承抱着一口木箱跟在后面,常氏看了一眼那箱子,想问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  奉天殿里,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冷。

 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  朱标坐在下首,面色铁青。

  朱雄英走进来,在殿中站定,躬身行礼:“孙儿参见皇爷爷,参见父亲。”

  没有人说话。

 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,而后,接着饮了一口……动作慢悠悠的……

  朱标回头看着朱元璋,想着,让自己父皇先开口定调呢,谁知道,自己父皇在这喝茶拖延呢。

  他想起昨夜的事。

  昨儿傍晚,朱雄英派人回来说要在城外过夜,不回来了。

  消息传到奉天殿,朱元璋当时就摔了茶盏。

  他连夜派人出城去找,确认平安才放下心来。

  可这气,却没处撒。

  所以,朱元璋就把朱标叫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:“咱当爷爷的,咱是要宠孙子的,你当爹的,你还管不管,他每个月出城,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由着他去。现在倒好,竟敢夜不归宿!你要是再不管,咱可就揍你了……”

  朱标当时委屈得不行,嘟囔了一句:“父皇,是您同意他出城的。谁知道他敢不回来……”

  朱元璋眼睛一瞪,他立马闭了嘴。

  现在正主回来了,他倒好,一声不吭了。

  朱元璋不想开口训自己大孙子,朱标就不得不先开口了。

  “玉哥儿,这几个月,你每个月都要出城一两回。你皇爷爷疼你,纵着你,想着你学业辛苦,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。可你倒好,昨儿竟敢在外头过夜,连个招呼都不打,只派个人回来说一声就算了?”

  “你知不知道你皇爷爷和急成什么样了?”

  朱雄英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孩儿知错。让皇爷爷担心了,是孩儿不对。孩儿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
  “太不像话了,太放肆了,太……”朱标还想再说,朱元璋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输出:“行了,说一句不就得了……”

  这一句话,给朱标刚刚起来的情绪泼了一盆冷水,儿臣正欲死战,父皇为何先投啊……

 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,看着朱雄英,语气缓和下来:“玉哥儿,下不为例。以后出城,别那么频繁了,你可是咱跟你的奶奶的心肝肝,你这不回来,我们都睡不着的。”

  朱雄英连忙应道:“孙儿谨记。”

  朱标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,这都完了。

  你昨天训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!

  你昨天说“教子不严”,“纵容太过”,就差没拿刀砍我了。

  怎么正主回来了,你倒做起好人来了?

  我本来不想训儿子的,不是你逼我训的吗?

  “你在城外忙活了大半年,到底忙什么呢?”

  朱雄英抬起头,轻声道:“孙儿有一件东西,要献给皇爷爷。”

  “献给咱?”

  “是,一口锋利无比的宝剑……”

  朱元璋立马来了兴趣:“快,拿进来。”

  得到允许后,朱雄英才转过身,朝殿外唤了一声:“道承。”

  道承抱着木箱走进来,在殿中站定。

  朱雄英接过木箱,亲手放置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之上,而后亲自打开木箱……

  朱标也站起身,走了过来。

  那是一柄长剑。

  “皇爷爷……”

  朱元璋拿起宝剑,从鞘中拔出时,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
  剑格是用黄铜铸的,錾刻着云纹,剑柄缠着深蓝色的丝线,握感扎实。

  整柄剑通体泛着暗青色的光泽,像深潭里的水,沉静又锋利。

  朱元璋掂了掂,又弹了一下剑身,侧耳听了听:“好剑!这钢口,这韧性,比兵器局造的强啊,玉哥儿,这剑是哪儿来的?”

  朱雄英笑了笑:“是孙儿自己打的。铁料是舅公从北边弄来的,说是西域那边来的玄铁。孙儿在城外弄了个炉子,带着匠人们炼了几个月,才打出这一柄。这第一锤,是孙儿抡的。就是因为这把剑,孙儿昨日才忘了时辰 ,让皇爷爷担心了……”

第176章 恐有不测

  朱元璋听了朱雄英的话后,内心五味杂陈。

  自己这大孙子,也太孝顺了吧。

  朱元璋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标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柄泛着青光的宝剑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……

  “玉哥儿,你说你这几个月,每个月往外跑,就为了给咱打一柄剑?”

  朱雄英抬起头,迎上朱元璋的目光,声音清朗却诚恳:“是。孙儿蒙皇爷爷疼爱,从小锦衣玉食,要什么有什么。可孙儿思来想去,从未给皇爷爷进献过什么像样的礼物。”

  “那一日去兵器局,孙儿看着匠人们炼铁锻钢,忽然起了念头,皇爷爷马上得天下,一生征战,是我大明最骁勇善战的统帅,孙儿就想,爷爷最爱的应是刀良剑。”

  “孙儿亲手打一柄剑献给皇爷爷,虽比不得皇爷爷收藏的那些名剑,可到底是孙儿的一片片孝心啊。。”

  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
  朱元璋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半晌没有说话。

 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,每次朱雄英说要出城,他心里头其实是不乐意的。

  你是咱的孙子,以后要当皇帝的人,天天往外跑,跟一帮匠人混在一起打铁,像什么话?

  他忍着没说,只当是孩子贪玩,去了几趟兵器局,觉得新鲜,找个乐子罢了。

  他甚至都在自己说服自己,小孩子吗,贪玩是本性的,自己当年放牛的时候,不也是一边放牛,一边跟小伙伴们吹牛吗……

  不过,虽然在说服自己,可他心里面多少还是有些不乐意。

  可他没有想到,自己竟想错了。

  这孩子不是贪玩,他是要给咱打剑。

  他每个月跑出去,跟匠人们混在一起,烟熏火燎的,就为了给咱打一柄剑。

  朱元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头看着朱标,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:“你看看你,方才给咱大孙说的什么话?”

  “什么‘太不像话了’?什么‘太放肆了’?”

  “咱大孙是出去玩吗?”

  “他是给咱打剑呢!”

  “你也不问清楚就训人,把孩子都委屈坏了。”

  朱标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……不过,朱元璋明显有些理亏,说完这些话后,赶忙转移目光看向朱雄英。

  而朱标也轻声道:“玉哥儿,难得你有这份心。为父方才说话重了些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朱雄英连忙躬身:“父亲言重了,是儿子不对,不该让皇爷爷和父亲担心。”

  朱元璋低头看剑,翻来覆去地看,爱不释手。

  他弹了一下剑身,那清越的龙吟在殿内回荡,久久不散。他再次确认询问:“玉哥儿,这剑,真是你亲手打的?”

  朱雄英点头:“第一锤,是孙儿抡的。铁料熔化后,孙儿亲手锻打了第一下。后面的活计,是匠人们做的,可这剑的每一道工序,孙儿都在场。”

 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起来,哈哈大笑,声音洪亮,震得殿梁上的尘埃簌簌往下落:“好!好!咱大孙打的好剑!这剑,咱收了!从今往后,咱就佩着它!”

  朱标在一旁看着朱雄英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,又看了看朱元璋那副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模样,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当小孩的时候,那都是瞎当……自己这儿子,真是不简单啊。

  他正想说什么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宫守义小跑着进了殿,脸上带着几分慌张,跪在地上禀报:“陛下,曹国公府上来了人,说曹国公今日早起略感身体不适,请了太医去看。太医诊治后说……说曹国公病势沉重,恐有不测。”

  “什么?”

 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提着剑,快步走到宫守义面前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曹国公病势沉重,恐有不测。”

  “怎么忽然就病了……”

  “太医说,曹国公本就旧伤未愈,入冬以来又受了风寒,内外交攻,病情来势汹汹。太医院院正已经亲自去了,可……可情形不太乐观。”

 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  “走,太子,跟咱去看看!”朱元璋大步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着朱雄英。

  朱雄英也想跟上,却被朱元璋阻止道:“玉哥儿,你就别去了。瞧你这眼圈黑的,一宿没睡吧?你先回去歇着,睡一觉,明日再去看望。”

  朱雄英只好躬身应道:“孙儿遵命。”

  朱元璋与朱标步履匆匆,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奉天殿,内侍也紧随其后,殿内的暖意仿佛被两人急促的脚步带散,瞬间只剩朱雄英孤身立在原地,方才献剑的欢喜荡然无存,心头沉甸甸的,满是不安。

  曹国公李文忠,是大明的开国功臣,一生征战沙场,立下赫赫战功,平日里身子虽有旧伤,却也从未这般骤然危重。

  朱雄英站在空旷的殿中,指尖微微攥紧,脑海里飞速闪过过往数月的画面,一股浓烈的愧疚与自责瞬间涌上心头。

  他当即抬眼,朝着殿外沉声唤道:“道承。”

  守在殿外的道承立刻快步入内,躬身听命:“殿下。”

  “你即刻前往太医院,仔细问清楚,近几个月以来,太医院是否有人去过曹国公府请诊,若是去过,诊治情形如何,若是未曾去过,又是何缘由,务必打探清楚,速速回东宫回禀。”朱雄英的语气沉稳,却难掩其中的急切。

  “属下遵命。”道成不敢耽搁,领命后快步离去。

  朱雄英缓缓踱步离开了奉天殿,返回东宫。

  在路上的时候,朱雄英也想明白了几分。

  虽然自己早有先手,可……自己也有疏忽……

  这大半年来,他一心扑在城外的炼钢炉上,每月准时出城,事事都依仗李景隆奔波周旋。

  李景隆既要帮他打理城外的炉子、调配物料工匠,又要兼顾军中差事,两头忙碌,早已分身乏术。

  自己竟从未过问过李文忠的身体状况……

  等到朱雄英刚到东宫偏殿坐下不过片刻,道承便匆匆赶回,脸上带着凝重,躬身回禀。

  “殿下,属下打探清楚了,近三个月,太医院从未主动派人前往曹国公府,八月世子曾派人去太医院请过一次太医,可太医到了曹国公府,请脉之时,竟被曹国公拒绝……”

第177章 咱的保儿

  朱元璋只带了几十名贴身护卫,与朱标同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匆匆出了宫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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