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皇后又跟观音奴说了些家常话,问她在西安的起居饮食,问她身边伺候的人够不够,问她院子里冷不冷、吃得好不好。
观音奴一一答着,声音越来越自然,拘谨也渐渐散了。
常氏在一旁凑趣,说起东宫几个孩子的趣事,说起朱允炆如何懂事,朱允熥如何淘气,小郡主如何爱吃糕点。
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。
邓氏站在后面,像个局外人。
她看着观音奴坐在那里,被马皇后拉着手,被太子妃陪着笑,心里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。
她想起自己在西安,在秦王府,那是何等的威风。
谁见了她都要低头,府里上下谁不巴结她?
可现在,她站在这里,连坐的资格都没有。
她咬着牙,拼命忍着,脸上还要挂着得体的笑容。
三人聊了许久,从秦王府聊到东宫,从东宫聊到宫里的琐事,马皇后说着说着,忽然停下来,目光越过观音奴,落在邓氏身后。
“这是……侧妃邓氏?”
邓氏浑身一震,连忙上前两步,跪下行礼,声音恭顺:“臣妾邓氏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马皇后看着她,目光平淡,看不出喜怒:“起来吧。这一路伺候秦王妃,辛苦你了。”
邓氏站起身来,低着头,声音越发恭顺:“臣妾不敢当。伺候王妃,是臣妾的本分。”
她顿了顿,鼓起勇气,又开口了:“皇后娘娘,臣妾的两个儿子,尚炳和烈儿,一直念叨着想见奶奶。”
“这次没能带他们一起来,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等下次有机会,臣妾一定带他们来给您请安。”
她说着,偷偷抬眼,想看看马皇后的反应。
马皇后听完,点了点头,却没有接话。
她转过头,又看向观音奴,语气温和:“你这肚子,也该有动静了。樉儿那边,不能一直没有嫡子。”
“咱让太医院的太医给你开几副方子,在应天好好调养调养。”
观音奴脸一红,低声道:“谢母后关心。”
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:“你是正妃,是樉儿的结发妻子。秦王可不能没有嫡子啊。”
观音奴红着脸点头。
邓氏跪在那里,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她生了两个儿子,为秦王延续了血脉,可在皇后眼里,什么都不是。她站在这里这么久,皇后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。
她提起自己的两个宝贝儿子,皇后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,转头就去催正妃生嫡子……
邓氏想不明白,一个异族的女子,皇后娘娘为何要这般看重她……明明秦王殿下,她的二儿子最宠爱的人,是自己啊……
第169章 犒赏三军?
邓氏内心充满着不甘。
明明秦王朱樉最宠爱的人是自己,明明自己为他皇家生下两个儿子,为秦王府延续了血脉,可在马皇后面前,她连一正眼都得不到,连坐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她也是出身勋贵,这秦王正妃的位置,本就该是她的。
邓氏听着马皇后与观音奴、太子妃常氏的闲谈,她只能死死咬着牙,将所有的委屈与怨怼藏在心底,脸上还要维持着得体的笑容,像一个卑微的丫鬟,站在角落里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马皇后与观音奴又聊了片刻,才缓缓起身,语气温和:“好了,你们一路颠簸,也累了,先去歇息,好好休整一番。”
常氏连忙起身,牵着观音奴的手,笑道:“我带你去住处,你一路辛苦,先歇歇。”
她的语气亲切,动作自然,可是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身后的邓氏。
坤宁宫内,马皇后目送三人离去,缓缓起身,目光平静,没有半分波澜。
常氏牵着观音奴的手,走在前面。
“你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,离母后近,来往方便,我在东宫住着,离你不远。平日里闷了,就过来找我说话。几个孩子也喜欢热闹,你来了,他们高兴得很。”
观音奴轻声应着。
她嫁入秦王府这些年,从未被人这样温和地对待过。
在西安,她是正妃,可她是只有名分的正妃,府中仆从见风使舵,一个个都去巴结邓氏,她这个正妃,反倒像个摆设。
如今到了应天,婆母拉着她的手说了这么多话,她忽然觉得一切都跟做梦一般。
两人说着话,穿过长长的宫道,往坤宁宫后头去。
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,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泛着柔和的光。
邓氏跟在后面,脚步不紧不慢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面那两道身影,盯着常氏牵着观音奴的那只手,盯着观音奴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。
她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她浑身难受。
常氏亲自将观音奴带到了住处,来回看了一番后,又开口道:“你看看,还缺什么不缺?若是不满意,我再让人换。”
观音奴连忙道:“太子妃费心了,这里很好,什么都不缺。”
常氏点了点头,拉着她在榻边坐下,又叮嘱了几句:“每日卯时三刻,咱们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。你初来乍到,怕是不习惯,头几日我过来叫你,咱们一起去。”
观音奴应了。
邓氏站在一旁,听着这话,忍不住开口:“太子妃娘娘,臣妾是不是也要一起去给婆母请安?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常氏转过头,看了一眼邓氏,却不接话,只看了一眼邓氏后,便自顾的与观音奴说话,常氏走后,殿内只剩下观音奴和邓氏。
观音奴坐在榻边,没有看她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我是个苦命人……”
“你也是个苦命人……”
“咱们,都不要为难对方了……”
邓氏听到观音奴的话后,看向了她,直接反驳:“你是亡国亡家的苦命人……”
“可我不是……”
“我父亲是战场上的胜利者,我们打垮了你们蒙古人的脊梁,你父兄都是丧家之犬……”
“我少时安定,有父兄疼爱,嫁人之后,有夫君疼爱,我哪里苦命了……”
观音奴闻言轻叹口气:“那现在,疼爱你的夫君在何处?”
这一句话,让邓氏直接破防,冷哼一声,便拂袖而去,观音奴看着她的背影,只是摇了摇头,而后,长长叹了口气……
大明开国之初,天下尚未完全安定,元朝残余势力依旧盘踞北方虎视眈眈,大批归降大明的蒙古将领与部众,更是朝堂之上暗藏的不稳定因属,人心浮动、隐患难消。
而彼时的元末名将扩廓帖木儿,也就是王保保,手握重兵、骁勇善战,是朱元璋平定天下路上最难啃的硬骨头,也是他打心底里钦佩的对手,更是亲口称其为“天下奇男子”,一心想要将其收为己用。
洪武四年,王保保的亲妹妹观音奴在战乱中被明军俘获,这位蒙古贵族女子,瞬间成了朱元璋手中最具分量的政治筹码,为了彻底稳住朝局、消解隐患,朱元璋布下这步联姻棋局,将观音奴径直嫁给了自己的嫡次子秦王朱樉。
这桩婚事藏着他深谋远虑的双重算计,一方面,朱樉作为嫡次子,身份尊贵、手握藩地兵权,将身为蒙古敌将之妹的观音奴指给他做正妃,这就能断了朱樉心中可能会出现的一些,有的没的想法。
而更核心的目的,则是为了安抚归降的蒙古众将与蒙古部众,给这些刚刚归顺大明的蒙古人吃下一颗定心丸,向天下昭示大明对蒙古降众的包容与厚待,消解他们的抵触与不安。
同时也是最关键的一步,借着观音奴这层亲缘关系,向死不降的王保保递出橄榄枝,试图用这场联姻劝降这位天下奇男子,进一步分化元朝残余的蒙古内部势力……
朱元璋的大局观是没的说。
虽然他的这个步骤,没有让王保保投入他的门下,充当带路党,但求上得中,安抚蒙古众多将领的目的却达到了。
数日光景转瞬即逝,应天城的春日愈发和煦,东宫之内,依旧一片静谧。
朱雄英每日往返于大本堂与东宫,读书练字,研习经史,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。
这日午后,朱雄英从大本堂回来,刚走到东宫门口,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转悠。
“九江哥?”朱雄英走上前。
李景隆一看见他,眼睛都亮了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压低声音,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太孙殿下,好消息!天大的好消息!”
朱雄英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:“什么好消息,把你高兴成这样?”
李景隆左右看了看,凑得更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:“殿下,您知不知道,陛下要犒赏三军了!就在五日后,在城南大教场!”
朱雄英一愣:“犒赏三军?”
“对啊。殿下,您还不知道吧?军营里面都传遍了!陛下要让您代天子犒赏三军,到时候全军上下,都看着您呢!”
朱雄英眉头微微皱起:“我从未听皇爷爷和父亲提过这事。”
第170章 写个条子
朱雄英眉头微微皱起,念道:“我从未听皇爷爷和父亲提过这事。”
他还真不知道这个事情。
这些日子他每日往返于大本堂与东,外头的事确实没怎么打听。
他看了李景隆一眼,转身就往奉天殿的方向走。
“九江哥,跟咱走,咱们去奉天殿问问……”
李景隆眼睛一亮,连忙跟上。
到了奉天殿外,李景隆怎么都不愿意跟着朱雄英一起进去,无奈之下,朱雄英让他在殿外候着,自己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了进去。
奉天殿里,朱元璋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,案上摊着几份没批完的奏折。
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见朱雄英规规矩矩地走进来,躬身行礼。
“孙儿给皇爷爷请安。”
朱元璋坐直身子,脸上露出笑意:“玉哥儿来了?坐吧。”
“谢皇爷爷。”说着,朱雄英在下首坐下,没有绕弯子:“皇爷爷,孙儿听说五日后要在城南大教场犒赏三军。”
朱元璋眉头微微一挑,靠在椅背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:“你这消息倒是快。谁跟你说的?”
“李景隆。”朱雄英如实道。
朱元璋笑了:“那小子,就是个喇叭。咱还想着亲口跟你说,倒让他抢了先。”说着,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,看着朱雄英:“没错,是有这事。五日后,城南大教场,你去。”
朱雄英一怔,连忙道:“皇爷爷,要不还是您亲自去吧。这么大的场面,孙儿怕压不住。”
朱元璋放下茶盏,看着他:“怎么,犯怵了?咱忙,没空。咱去了,咱的儿郎们光顾着看咱,谁还顾得上看咱大明的宝钞,看咱的赏赐,你去正好。你是太孙,是储君,该担点事了。”
朱雄英想了想,又道:“那要不让父亲去?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:“你父亲也忙。辽东的事、高丽的事,还有那一堆奏折,他哪里走得开?就你去。你现在也是半大的小子了,该出去见见世面。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……”说到这里,朱元璋略微有些停顿,他差点说出来,那牛放的有多好,不过,明显去犒赏三军,跟放牛没有多大的关系。
“都已经扛事了……你啊,不要有顾虑……”
朱雄英知道这事推不掉了,只好起身行礼:“孙儿遵命。”
“玉哥儿,到那天别怕。你是咱大明的太孙,该说的话大胆说,该做的事放手做。有咱给你撑腰呢。”
“是,皇爷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