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只是对门外道:“请他们进来。”
李景隆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殿下,您不知道,这两个人,满朝文武见了都腿软。胡惟庸那案子,到现在还没结,他们还在办呢。我父亲就是因为这两个货色,才得罪了陛下。”
“哎,他们也是为朝廷办事,也是忠心的,以后,不能用货色来形容他们。”朱雄英轻声说道。
毛骧、蒋瓛这两个人虽说权势比较大,但李景隆还真不怕他们,对这两个人没有什么好感。
毛骧、蒋瓛两个人在此时大明朝的权力场上的处境,还是比较尴尬的,文官们排斥他们,武勋们瞧不起他们,而他们因为自己的工作性质,也注定落不下什么好名声。
李景隆闻言,虽想继续说上几句,可人都已经到了门口,只能暂且闭嘴。
三人进入书房,随后皆是躬身行礼,声音低沉而整齐:“属下毛骧,蒋瓛,参见太孙殿下!”
“属下道承,参见太孙殿下!”
少年的声音沉稳冷静,听不出丝毫情绪,却让一旁的李景隆微微蹙眉,下意识地往朱雄英身边挪了挪。
朱雄英摆摆手,语气平和:“免礼。皇爷爷前些时日已与孤说过此事,辛苦两位大人了。”
毛骧躬身道:“为殿下效力,是属下分内之事。道同乃我大明忠臣,陛下怜其忠魂,特命属下将其遗孤道承,送入东宫,担任贴身护卫,听凭殿下差遣。”
朱雄英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少年身上,缓缓开口:“你就是道同的儿子?”
少年再次躬身,声音依旧冷静,却多了几分恭敬:“属下道承。”
“多大了。”
“十五岁。”
“十五岁?”朱雄英笑着点头,语气带着几分温和:“真好的年龄。”
他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少年,一身劲装,身形挺拔,比同龄少年高出大半个头。
没人知道,这个看似沉静的十五岁少年,手上早已沾了十几条人命。
这三年,他跟着蒋瓛在锦衣卫中,接受的是最残酷、最毫无人性的训练。
少年要学的,不只是刀枪剑戟、骑射追踪,还有审讯、暗杀、折磨。
他曾被要求亲手勒死三名十恶不赦的死刑犯,看着对方在手中挣扎、哀求,直到断气,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也曾在深夜的暗牢里,被蒋瓛逼着用特制的铁钩,挑断一名叛徒的筋脉,听着对方的惨叫,感受着鲜血溅在手上的温热……
少年丧父的痛苦,让他早早褪去了稚气,只剩下刻骨的坚韧与冷漠。
他知道,自己能活下来,能有今日的安稳,全靠锦衣卫的供养,全靠陛下与太孙的恩典。
所以,他必须足够狠,足够强,才能报答这份恩情。
朱雄英自然不知道这些血腥的过往,他只是看着少年,眼中带着几分欣赏,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郑重而郑重:“忠臣之后,必是忠良。你就在孤身边好好当差,孤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毛骧躬身道:“殿下仁厚,道承能侍奉殿下,是他的福气。”
蒋瓛也微微颔首,随后侧身,目光落在道承身上,带着几分严厉,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……
第153章 歇息
朱雄英淡淡扫了毛骧一眼,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在自己面前,有一种哈巴狗的感觉。
从进入殿来,都是他在回话。
明显的巴结。
而正主,道承,包括蒋瓛几乎没有台词啊。
看来,无论哪个时期,露脸的事情还都要领导来啊。
“两位大人公务繁忙,不必在此久留,先退下吧。道承留下即可。”
听着朱雄英的话,毛骧脸色一顿,随后与蒋瓛一同忙躬身道:“是!属下遵命!”
待两人离去,暖阁内只剩下朱雄英、李景隆与道承三人,气氛一时安静下来。
朱雄英看着道承,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沉厚,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:“道承,三年前,你父亲道同身为番禺知县,不畏强权,弹劾永嘉侯朱亮祖不法之事,铮铮铁骨,宁死不屈。孤那时虽年幼,却一直记在心里,也曾想尽力救他,只可惜世事难料,终究未能挽回。”
“所幸,忠臣有后。你还活着,还能站在孤面前,这便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留在孤身边,不必再惧风雨,只要尽心尽力办事,孤绝不会亏待你。”
道承“噗通”一声跪地:“殿下!属下这条命,自父亲蒙冤昭雪那日起,便是殿下的!此生但凭殿下驱使,万死不辞!”
这话刚落,一旁的李景隆立刻撇撇嘴:“哎呦喂——我说这位兄弟,这大过年的,正月还没出呢,张口闭口就是命啊死啊的,多不吉利!”
“咱们殿下金贵之躯,要你这条命干什么?”
“再说了,满天下想给殿下卖命、想把命捧到殿下跟前的人,从这东宫门口排出去,能一直绕应天城三圈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李景隆话还没有说完,就被朱雄英呵斥道:“九江哥,你别胡闹了。”
李景隆脸上的笑容一僵,心里瞬间委屈巴巴地嘀咕起来,殿下这就护上了?我还没走呢!这就新人胜旧人了?以前喊我九江哥多亲热,现在这语气,多冷冰冰了。
他偷偷抬眼瞄了朱雄英一眼,见太孙殿下面色认真,只得悻悻地闭上嘴。
朱雄英没理会他的小心思,伸手虚扶了一把道承:“起来吧。孤不要你的命,只要你恪尽职守、忠心护主即可。你去寻千户周虎,让他给你安排当值排班、歇息事宜,往后便在东宫安定下来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道承起身之后,再次躬身行礼,后退三步,这才转身稳步退出书房,身姿笔直,步履沉稳,半点没有少年人的轻浮。
实际上,他与李景隆是同年人,但身上却没有李九江的少年洒脱感。
待道承离去,李景隆立刻凑了上来,把方才的委屈抛到九霄云外,满脸热切:“殿下,咱接着说方才的事!军功、柱石……您再给臣好好说说!”
朱雄英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,忍不住失笑,又将军中历练的好处、未来的前程细细讲了一遍,三言两语便把李景隆说得心潮澎湃、满眼放光,先前对军营的抵触、畏惧、不情愿,全都烟消云散。
等朱雄英说完,李景隆已是满面春风,兴冲冲地躬身告退:“殿下,臣明白了!臣这就回家等着,等蓝玉侯爷回京,立刻入军营历练,绝不辜负殿下期望!”
“去吧。”朱雄英挥挥手。
李景隆一路哼着小调,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东宫,直奔曹国公府而去。
回到曹国公府后,便径直去找老爹,老爹可是在书房看了一天的书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他在门口站定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李文忠正坐在案后,还在看书,听到动静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翻。
李景隆上前几步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:“父亲。”
“嗯。”李文忠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
李景隆站了一会儿,见父亲没有要说话的意思,便在一旁坐下,好半天才开口:“父亲,儿子今日去了东宫。”
李文忠翻了一页书:“知道。”
“太子殿下跟儿子说了去蓝玉军中的事。”
李文忠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怎么说?”
李景隆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:“儿子答应了。”
李文忠放下兵书,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探究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片刻后,他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兵书。
李景隆见父亲这副模样,心里有些不甘,又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道:“父亲,您跟太子殿下都商量好了的事,怎么不提前告诉儿子一声?今天去了东宫,太子殿下可是给儿子打了个措手不及。”
李文忠头也没抬:“告诉你,你就不去了?”
李景隆被噎住了,讪讪地笑了两声:“儿子不是这个意思……儿子就是想着,咱们父子之间,该把话说得明白些。”
“你在埋怨为父?”
李景隆连忙摆手:“不是不是,儿子不敢。儿子就是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
李景隆张了张嘴,不知该怎么说。他低下头,嘟囔道:“儿子就是觉得,您要是有个什么打算,提前跟儿子说一声,儿子心里也好有个底。”
李文忠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他没有接这个话茬,而是话锋一转,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:“到了蓝玉营上,学他的本事,别学他的要命的缺点。”
李景隆一愣,抬起头,眨了眨眼:“要命?要命的缺点?”
“父亲说的是……嚣张吗?”
“不对吧,嚣张也犯法吗?”
李文忠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。
“父亲,嚣张怎么了?”
“常胜将军,哪个不嚣张?”
“您看看开平王他老人家,那是何等的威风,当年在战场上杀伐果断,连俘虏都杀了那么多,陛下不也没说什么?”
“蓝玉是像开平王他老人家看齐啊,嚣张就是威风嘛,要是跟读书人似的,抠抠搜搜、温温吞吞的。”
“那还怎么做常胜将军?”
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,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。
听着自己儿子对于威风的理解,对于嚣张的理解,李文忠脸上的淡然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景隆很少见到的严肃。
“你说的对,开平王那时候确实嚣张……”
“可那时候,陛下还不是陛下……”
“开平王若到今日,他也得老老实实听陛下的话。他不会像从前那般放肆,也不敢放肆。因为如今的天下,已经不是当年的天下了。”
李景隆被李文忠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,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着“陛下还不是陛下”这句话。
可没等他想明白,方才在东宫被朱雄英点燃的那团狂喜,猛地又从心底窜了上来,瞬间把所有疑惑都冲得一干二净。
“父亲!儿子差点忘了一件天大的好事!”
“何事?”
“今日太子殿下说完让我去军中的事,是太孙殿下亲自开导儿子的!殿下跟我说了,我不是一般的勋贵子弟,我是宗室亲眷,太孙殿下亲口许诺,若是我在军中立下大功,将来……将来我也能封一个异姓王……”
“异姓王啊父亲……”
这话一出,李文忠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素来沉稳平静的眼睛,猛地瞪大,瞳孔微微收缩,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、荒谬绝伦的话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这是……太孙殿下亲口对你说的?”
“千真万确!”李景隆拍着胸脯,一脸笃定,“殿下亲口说的!儿子当时都听傻了!后来儿子就跟太孙表忠心,说我一定跟着蓝玉侯爷好好打仗,将来横扫蒙古,踏平北元王庭,把那些鞑靼酋长全都抓回应天!为大明,为太孙,万死不辞!”
他越说越投入,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蟒袍、受封王爵、满朝文武跪拜的场面,整个人都飘飘然了。
丝毫没有注意到,对面的李文忠,脸色已经铁青一片。
只见李文忠一言不发,缓缓从座椅上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伸向自己腰间那根象征着曹国公身份的玉带。
手指扣住玉带环,轻轻一抽,一解,那条象征着功勋、地位、尊严的玉腰带,被他缓缓从腰间解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