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朱标,声音虽然压着,可那压不住的焦急全写在脸上:“标儿,你们是怎么照顾孩子的?玉哥儿昨儿烧成那样,今儿刚退烧就让他一个人跑出来,连个拦着的人都没有?你们这爹娘做的不合格……”
朱标躬身道:“母后,是儿臣的疏忽。”
常氏也连忙道:“母后,是儿媳的疏忽。”
看着儿子儿媳认罪态度诚恳,她的语气缓了缓,轻声道:“行了,我也不是说你们什么。只是这孩子身子刚好,得好好养几天。这几天就别让他往外跑了,让他老老实实在东宫待着。”
朱标连忙应道:“是,儿臣记住了。”
嘱咐完了儿子,儿媳,马皇后这才离开。
寝殿里,朱雄英闭着眼,呼吸平稳,一副睡得正沉的模样。
朱标在床边坐下,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别装了,你皇奶奶走了。”
朱雄英一动不动。
朱标又道:“咱以前装睡装的可比你像多了。”
朱雄英终于忍不住,睁开眼,嘿嘿一笑:“还是父亲了解孩儿……”说着 ,朱雄英就要掀被子起来,却被朱标阻止:“先别起来。你皇奶奶刚走,万一杀个回马枪,我可解释不清楚。”
朱雄英只好继续躺着,可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父亲,满是不甘:“父亲,孩儿真的好了。躺了一天一夜了,骨头都快生锈了。”
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“好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。你皇奶奶说得对,病去如抽丝,得慢慢养。”
朱雄英撇了撇嘴,却也没再争辩。
沉默了片刻,朱标忽然开口:“这次的事,你做得很好。”
朱雄英一愣。
朱标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,又有几分后怕:“夜里醒来觉得身子不适,立马喊人,叫太医,不拖延,不硬扛。这一点,比很多大人都强。”
朱雄英听着,这不是硬夸吗?
那当然得叫太医啊,有病不找医生,那不是脑子有病吗?
更何况,咱家有这条件啊。
“为父小时候也生过病,有一回烧得厉害,大半夜的醒了,硬是忍着不说,差点耽误了。”
朱标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累了,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朱标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:“对了,为父问你一件事。”
朱雄英抬起头。
朱标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探究:“什么叫‘意大利面拌四十二号混凝土’?为父活了这大半辈子,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。是哪里的特产?蒙古的?还是海外的?”
“还有什么‘赵云打不过孙猴子’,赵云是三国里的常胜将军,为父知道。可孙猴子是谁?也是三国里的?为父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?”
“哦对了,还有什么‘美羊羊纯纯绿茶婊’。美羊羊是什么羊?蒙古草原上的?那也不应该啊。现在蒙古贵族想喝茶都难,怎么可能拿茶喂羊?”
朱雄英听着朱标的话,愣了一下,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。
心中翻江倒海。
意大利面?
四十二号混凝土?
众所周知,明初都没有本地人了,难不成自己的父亲也是穿越来的,还是跟自己一个时代的。
不过,片刻之后,朱雄英这才慢慢反应过来,定是自己烧糊涂的时候说了胡话,父亲是来问这些胡话是什么意思的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还真他妈以为遇到老乡了。
“父亲,那个美羊羊……大概是青青草原上的,至于喝茶不喝茶,这个孩儿就不知道了……。”
朱标听着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那赵云和孙猴子呢?”
朱雄英挠了挠头,笑道:“那是孩儿做梦梦到的。孙儿梦见一个猴子,拿着根铁棒子,跟赵云打了一架,看样子是,赵云没有打过孙猴子……”
“意大利面拌四十二号混凝土,又是什么?”
第145章 真成放马的了
洪武十六年,正月初七。
朱雄英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出过东宫了。
他的病是真好了,可马皇后不放心,硬是让他“将养将养再将养”。
这一养,就从初一养到了初七。
马皇后每天都要来看他两次,上午一次,下午一次。
上午来是探额头、摸手心、问吃药;下午来是看他吃了多少饭、喝了多少水、脸色好不好。
“皇奶奶,孙儿真的好了。”他每天都这么说。马皇后每天都点头,每天都应“好好好”,可第二天照来不误。
朱雄英无奈,只能继续窝着。
直到初六傍晚,马皇后终于松了口。
“明日让太医再来诊一次脉,若是无碍,便出来走动走动吧。不过不能跑远,不能吹风,不能累着。”
朱雄英连连点头……
而这几日,朱雄英失去了自由,而李景隆这个年,过得心不在焉。
大年初一他在家陪父亲守岁,心里想着初二要进宫给太孙拜年。
初二一早,他穿戴整齐,兴冲冲地往宫里去,走到东宫门口就被拦下了。
守卫说,皇后娘娘有令,太孙近日将养身子,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。
李景隆一愣,太孙怎么了?
守卫不说话,只是摇头。
李景隆站在东宫门口,进不去,又不甘心走,就这么干站了小半个时辰。
最后还是守卫劝他:“世子,您还是先回去吧。皇后娘娘的令,谁也不敢违。”
李景隆只好回去。
初三他又来了,又被拦下了。
就这样一直到了初六,每天都来,每次都见不到太孙。
这可是让李景隆着急的不行。
人一着急,就容易上火,一上火,就容易失眠,一失眠,就容易第二天睡过头。
到了初七这日,他睡到了中午头。
直到东宫来人站在他床头,叫醒了他,并且带来了太孙让他入宫的消息,李景隆这才一激灵,蹦了起来。
随后,就是飞快地穿戴,洗漱,前往皇宫。
入了宫城后,李景隆一路小跑,到了东宫门口,这次护卫没拦他,侧身让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,大步往里走。
进了书房,便看见朱雄英正坐在案后写字。
李景隆站在门口,愣了一瞬,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,一下子松了。
他上前几步,躬身行礼:“臣李景隆,参见太孙殿下。”说完,不等朱雄英开口,他又直起身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,“您这几日都忙什么呢?臣初一就想来给您拜年,初二就来了,初三也来了,初四、初五、初六,天天来,天天被拦在门外。问谁谁都不说,臣急得都快上火了。”
朱雄英放下笔,抬起头,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闲着没事,生了个病。”朱雄英说得云淡风轻。
李景隆一愣:“闲着没事……生个病?”
朱雄英一本正经地点头:“对,闲着没事,就生了个病。大年初一烧了一整天,初二才好。养到今日,皇奶奶才肯放我出来。”
李景隆听了这话,吓了一跳,朱雄英生病的消息,也没有外传半分,李景隆可是一点都不知道。
“殿下,您……您现在好了吧。”
“好了,早就好了,不过,皇奶奶不放心,让我就休养了几日,哪里也不让去。正好,能够静下来心来练练字。”
朱雄英一边说着,一边继续写字。
李景隆这才凑过去一看朱雄英正在写的字,笔锋沉稳,筋骨分明,隐约已经有了几分朱元璋笔下的风骨。
“殿下的字越发好了,这力道,这骨架,跟陛下的字有几分神韵了。”
朱雄英搁下笔,看了看自己写的字,又看了看李景隆,笑道:“皇爷爷的字,我学不来。他那笔字,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,我这辈子怕是写不出那个气势,我的字啊,充其量就是形似而已……”
“殿下,您这几日都没出去过吧?臣在城里逛了好几天,今年过年格外热闹,秦淮河边的花灯刚挂上,还有外地来的戏班子,唱的是臣没听过的戏。您要不要出去转转?”
朱雄英靠在椅背上,摇了摇头。“不去了。好不容易好了,再出去吹了风,皇奶奶又该念叨了。再养几日,等身子彻底养结实了再说,再说了,我这几天写字写顺手了,正想多练几篇。”
李景隆点点头,也不勉强。
他在朱雄英对面坐下,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在城里的见闻。
不过,朱雄英这次专门将李景隆叫过来,可不是为了专门听他说城中的热闹场景的,在李景隆一个话茬结束后,朱雄英直接开辟了新的话题。
“前些时日,我让你请太医去给曹国公把脉,这个事情,你做了没有?”
听到朱雄英突然询问,李景隆愣了一下,想来是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……而朱雄英看着李景隆的表情,已然心知肚明,他放下毛笔,叹了口气说道:“曹国公今年也四十四岁了吧,不惑之年了,你这个做儿子的,要为父亲身体多操点心啊。”
李景隆闻言,点了点头,他有点想不明白……
…………
洪武十六年,正月十八,元宵的花灯还未完全撤尽,应天城里还残留着年节的余温。
而千里之外的云南,一支大军正缓缓北行。
晨雾还未散尽,官道上已是一片肃杀之气。
马蹄声碎,甲叶铿锵,数千精骑列队而行,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当先一人,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,身披银色甲胄,腰悬长刀,面容冷峻,目光如鹰。
正是永昌侯蓝玉。
他在马上坐得笔直,脊背如山,周身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。
身后亲兵,个个精悍,甲胄鲜明,马蹄踏在官道上,整齐划一,连尘土都扬得比别处高些。
云南大局已定,段氏被擒,梁王授首,沐英留镇,明军这场西征战事几乎宣布结束。
不过,战争赢了,后续的统治还需新的调整。
朱元璋是个很稳妥的人。
他知道云贵少数民族偏多,几十万征战的士兵,大多都留在了云贵,建立护所,甚至还从内地迁移人口,使其在云贵等地,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汉人村镇。
在另外一个时空中,朱元璋拿下云南,朱棣拿下交趾,都是汉时故土,云南却能长久拥抱中央朝廷,而交趾却在被控制十几年后,重新独立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