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克撒巴部首领道:“他们远道而来,带的粮草有限,肯定要就地取水,咱们把水源都污染了,看他们喝什么。”
“还有后路。”
亦木儿部首领道:“派轻骑绕到他们后面,烧他们的辎重,让他们进不能进、退不能退。”
“夜里袭营。”库兰哈巴部首领补充。
“咱们的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夜里也能看清东西,趁他们睡着,冲进去砍一批就跑,让他们睡不安稳。”
众首领纷纷点头,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。
阿力麻坐在一旁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这些老家伙,刚才还在嘲讽他,现在却在用他说的那些话——拖、耗、断后路——来商量战术。
他们就是看不起他。
就是觉得他是个毛头小子,不配跟他们平起平坐。
等着。
等明军来了,等我在战场上杀他个七进七出,等我把明军统帅的脑袋砍下来,你们就知道谁才是康里的英雄。
到时候,你们都得跪在我面前,称我为大汗。
他咬着牙,在心里暗暗发誓。
战术商量得差不多了,帐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就在这时,脱克撒巴部首领忽然开口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:“说起来,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诸位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脱克撒巴部首领慢悠悠地说:“我已经联系了斡勒里克部。”
“他们愿意派五千最骁勇善战的骑兵来支援咱们。”
“五千人,全是精锐,马快刀利,比咱们的勇士不差。”
帐内陡然一静。
几道目光同时看向脱克撒巴部首领,有惊讶,有忌惮,也有阴沉。
斡勒里克部是钦察人的大部落,生活在保加尔河(伏尔加河)流域,与康里诸部算是远亲,当年同属于基马克汗国。
他们派人来支援,当然不是白帮的,战后要分草场、分水源、分战利品。
但更重要的是,脱克撒巴部能请来外援,说明他们在钦察人中有面子,有实力。
在五部联盟中,这面子、这实力,就是话语权,就是主导权。
脱克撒巴部首领享受着众人的目光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
亦木儿部首领却忽然冷笑一声:“这么巧?我也刚接到消息,乌格拉部愿意派六千人支援咱们。”
脱克撒巴部首领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亦木儿部首领慢悠悠地继续说:“乌格拉部说了,明军富有,打下来之后,战利品他们要三成。”
“不过我觉得,三成不算多,毕竟人家出人出力,总不能白忙活。”
帐内的气氛更加微妙了。
斡勒里克部,五千人。
乌格拉部,六千人。
加起来一万一千铁骑,全是从钦察草原来的精锐。
这可是一股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。
而有了这两部援军,脱克撒巴和亦木儿在五部联盟中,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。
意味着剩下的三部,叶马克、库兰哈巴、尼勒哈尔,在战后分配中,只能捡他们剩下的。
脱克撒巴部首领和亦木儿部首领对视一眼,目光中都有火花闪烁。
他们本来想借着请来援军的机会,在联盟中压对方一头,结果谁也没压过谁。
但输的,是叶马克部。
叶马克部首领脸色不变,心里却沉了下去。
他是老狐狸,一眼就看穿了这两个老东西的算盘,他们请来钦察人,不只是为了打明军,更是为了在战后吞并其他部落。
叶马克部靠近东部,与钦察人的联姻不多,关系不深。他没有把握请来钦察援军。
这可怎么办?
他的目光,悄悄扫过坐在角落里的库兰哈巴部首领和尼勒哈尔部首领。
这两个是从东边逃难来的,跟西边的钦察人没有交情,也没有实力请援军。
在这场联盟中,他们是最弱的,也是最没有话语权的。
但正因为如此……
叶马克部首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们才是最天然的盟友。
脱克撒巴部首领还在跟亦木儿部首领斗嘴:“六千人?乌格拉部能凑出六千人?”
“我怎么听说他们去年跟库曼人打仗,死了两千多?”
“那是谣传。”亦木儿部首领冷笑。
“你听谁说的?你们脱克撒巴的人,整天就知道打听别人的消息,自己的兵练好了吗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好了!”叶马克部首领终于开口,打断了他们的争吵。
“有援军便是好事,一万一千钦察铁骑,再加上我等四万康里勇士,五万之众,足够与明军正面一战。”
阿力麻也是激动不已,高声道:“五万对四万,优势在我。”
“更兼天时地利在手,此番定要叫明军有来无回。”
只不过听着他这番慷慨激昂,亦木儿两位首领心中冷笑。
只当阿力麻是个被捧昏头的蠢货,只等明军一到,便先把这傻子推出去当先锋,试试明军的刀。
会盟一散,各部立刻整兵备战。
而那些早已被锦衣卫安插在康里奴隶中的眼线,早已将各部动向一一记下。
就连那一万余钦察骑兵即将驰援的消息,也被悄悄汇总,陆续送了出去。
第五百一十八章 帝国远征军,乌兰布隆之夜
历史上,蒙古铁骑能横扫欧亚、打到欧洲腹地,创下不世霸业,最关键一条,便是他们摆脱了对后勤的依赖。
汉唐出兵五万,至少要三十万民夫转运粮草,几场大战就能把国库打空。
可蒙古人不同,卷起铺盖、赶着牛羊,便是四海为家。
出征时,驱赶的大多数是母羊、母马,渴了喝马奶羊奶,羊羔长大,便杀老羊食肉。
极端绝境断粮时,他们甚至会轻轻划开马颈皮肤,饮少量马血充饥,不伤战马性命。
而如今,这支大明征西大军,也做到了。
此番远征西康里草原,路途万里之遥,后勤线太长、太脆,极易被切断。
朝廷干脆不设后勤。
他们要的是速度,是机动,是让敌人永远摸不到自己的尾巴。
每个士兵配备三匹战马,轮换骑乘。
后面跟着数不清的羊群和骆驼,母羊母马的奶水就是他们的军粮,驼背上驮着硬邦邦的馕饼和肉干。
饿了,有奶皮子吃,有馕饼啃;渴了,有马奶解渴,有骆驼奶润喉。
等干粮吃尽,羊羔长成,便杀羊吃肉。
若是到了连羊都没有的地方,老将们眯着眼睛笑:“那就抢敌人的。”
与其说是行军,不如说是一场大迁徙,只是没有老弱妇孺罢了。
这一切对第一次远征的年轻将士来说,无疑是一场煎熬。
金刀骑在马上,望着前后望不到头的队伍,感受着身下战马有节奏的步伐。
两个月了,从碎叶出发,一路向西,再向西。
屁股磨破了,结了痂,又磨破了,馕饼硬得能砸死人。
但他说不出一个苦字。
因为所有人都一样。
李兆惠在他旁边啃着馕饼,那馕饼硬得要用刀砍才能掰开。
萧摩赫在另一边喝马奶,喝得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殿下,您说那些康里人,知道咱们来了吗?”李兆惠问。
金刀望着远方,淡淡道:“应该知道了,就算不知道,很快也会知道的。”
因为他们就是来找他们的。
而对于陈二强、史明勇、刘哲别这些老将来说,这样的行军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他们年轻时跟着陛下南征北战,什么苦没吃过?
什么仗没打过?
草原上的风霜,塞外的黄沙,戈壁上的烈日,早就把他们的骨头磨成了铁。
如今带着四万铁骑西征,他们只觉得热血沸腾。
好在一路水草丰美。
东康里草原去年被史明勇犁过一遍,康里牧民要么被杀,要么逃进了山林,要么跑去了西边。
广袤的草原上,荒无人烟,只有茂盛的牧草在风中摇曳,喂饱了战马,喂肥了羊群。
大军走走停停,边行军边放牧,日子过得倒也算滋润。
偶尔遇到几个偷偷溜回来的康里部落,顺手劫了,还能给将士们添点荤腥。
就这样,用了两个月的时间,大军终于踏上了西康里草原的土地。
越往西,康里人的痕迹越多。
他们开始在水源里投掷腐烂的牛羊尸体,试图污染水源。
可大明军队南征北战多年,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?
每到一处,士兵们先检查水源,凡有问题的,一滴不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