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廷打赏也没亏待咱们,这一仗下来,光是战功赏银就够我一家老小吃三年饱饭了。“
不久后,都督府又传来命令,组建第十七镇和第十八镇,骨干全从南征有功将士中抽调,兵源则是南北混编。
第十四镇也会再抽一批人过去当骨干。
“上次已经抽走了一拨了,再抽咱们镇人都不够用了。“年轻的士兵惊讶道。
“抽人好啊!“老赵倒是看得开。
“抽走了老的才有空位,空位多了才有咱们往上爬的机会。”
“你想想,百户调到新镇升千户,千户升万户,位置空出来就是给咱们准备的。”
“再说了,那些被抽走的人高兴还来不及呢,去了新军镇,直接提一级,甲胄换了、俸禄涨了,不比你在这儿当大头兵强?“
“而且抽走了这批人,立马就会有一批新兵补充进来,到时候你小子也成了老兵,狠狠的练他们。”
“也是……“年轻士兵想了想,脸上的丧气渐渐变成了期冀。
“那你说,我这回有没有机会升个什长?“
“你小子?“络腮胡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哈哈笑了起来。
“先把你那箭法练准了再说吧!上回战斗,十箭就撂倒了四个人简直是没眼看。”
“让你当什长,底下的兵谁敢跟你上阵?“
众人哄笑起来。年轻士兵涨红了脸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军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镇。
新军镇的组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四皇子铁剑被任命为第十七镇副都统,五皇子玄甲则去了第十八镇。
两位皇子年纪都不大,可身上背着南征灭宋的军功,谁也挑不出毛病来。
那些从各镇抽调过去的年轻将领们个个意气风发,胸前挂着崭新锃亮的徽章,走路时都昂着头,仿佛已经看见了更远大的前程。
临安行宫的正殿之中,李骁站在御阶之上,身穿暗金龙纹布面甲,腰悬长刀。
阶下站着一排新晋的将领,约莫三四十人,个个挺直了腰背,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上的皇帝。
他们是第十七镇和第十八镇的核心骨干,有的从第十四镇调来,有的从第七镇、第九镇抽调。
全都是此次南征灭宋和剿灭大理的有功将领,提拔晋升封爵是他们应得的待遇。
李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,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,却有一种穿透整座殿宇的力量:“你们之中,有些人跟了朕十几年,从北疆打到江南,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。”
“有些人是武备学堂出来的,你们在学堂里喊过朕校长,朕在你们入学和毕业典礼上讲过话。”
”不管你们是从哪儿来的,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第十七镇和第十八镇的骨血。”
“朕把四万人的性命交到你们手上,你们替朕好好练兵,好好打仗。“
他顿了一下,走上两步,离最近的那个年轻将领只有三尺远:“国内的仗差不多打完了,可朕告诉你们,大明的战旗不会就此收起来。”
“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打,东边的高丽、东瀛,南洋诸岛,西边还有更远的土地。”
“你们训练的兵,将来都要走上海船,跨过海洋,把大明的旗子插到那些你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去。”
话音落下,所有将领的右拳同时抬起,重重地砸在左胸的甲胄上,发出一声整齐而沉闷的闷响。
“忠诚!“
李骁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随后便安排这批将领们离开,前往两镇新兵军营。
而李骁则是独自一人来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
大明的疆域东起大海,西至河西,北达北海,南抵广南,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各色小旗和标注。
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些旗帜和标注,落在舆图边缘那片留着大片空白的蓝色区域上。
海的那边,还有无数他听过的和没听过的名字,还有无数未曾被任何王朝踏足过的土地。
他想起那些历史上的王朝,那些在版图到达鼎盛之后便开始走向内卷、走向收缩、走向腐朽的帝国。
为了皇权集中,和防止藩王拥兵自重,他们不敢赐予这么多皇子兵权。
为了防止武将尾大不掉,便用文官压着武将,用清流压着实干。
结果呢?
内耗耗空了国力,皇权被层层裹挟,最终倒在了一次比一次猛烈的农民起义和外族入侵里。
李骁不想走那条路。
他赐予儿子们兵权,不是为了让他们将来在自己死后互相残杀争夺那把椅子。
他想要做的是一件此前几乎没有哪个帝王敢做的事——等时机成熟了,留下一两个儿子守着大明本土,其他人全放出去。
有雄心的,给他们船、给他们兵、给他们启动的本钱,让他们去海外打自己的天下。
没雄心的,就留在大都做个富贵闲人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
这样既保证了血脉的繁衍,又不至于让这些凶猛的年轻野兽把精力浪费在窝里斗上。
所以他并不介意现在就赐予金刀、铁剑这些皇子们兵权,只为了获得足够的历练,为日后扩张准备。
不过眼前他要做的,还是先老老实实把大明能拿到手的地盘全都攥在掌心里。
与此同时,黄海之上,三艘大型商船正在七月闷热的海风中破浪前行。
船身宽阔,吃水很深,甲板上下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人和行李。
这三艘船隶属于黄海商行,这是内务府名下的产业,说白了就是皇家的买卖。
商行主要经营海上贸易,包括江南与辽东之间的丝绸、瓷器、药材和皮毛贸易,还有东瀛、高丽甚至是南洋、南海诸国的生意都在黄海商行的经营范围。
可如今朝廷给他们下了硬任务:商船的运力必须分出一半来迁移百姓。
从福建、浙江、江西等地抽调的农户、私奴、疍民,被一船一船地运向大海那边的新土地。
甲板上,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靠着船舷坐着,怀里搂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,旁边蹲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,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拨弄着甲板上的一根麻绳。
汉子叫陈大旺,福建漳州人,祖上三代都是给当地一个大户人家做佃户的,旱涝全看老天爷的脸色,交了租子之后剩下的粮食连粥都煮不稠。
大明来了之后,抄了那大户的家,分了田,可福建的山地实在种不出多少粮食,一家人还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。
后来官府贴了告示,说朝廷要迁民去高丽,到了那边每户给二十亩水田,三年免租,还发种子和农具。
陈大旺咬咬牙报了名,带着老婆孩子和年迈的老母亲,挤上了这艘船。
“爹,海那边是啥地方啊?“小姑娘仰着脸问,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襟。
“高丽。“陈大旺摸了摸女儿的头发。
“听说那边地多,能种好多好多稻子,以后咱们家再也不用饿肚子了。“
男孩忽然指着远处海面上浮现出来的一抹黑影:“爹你看!那是不是岸?“
陈大旺眯着眼望过去,那黑影越来越近,渐渐显出大致的轮廓。
一片连绵的丘陵,山脚下有灰白色的沙滩,岸上隐约能看到一排排矮矮的房屋和几座高耸的瞭望塔。
桅杆上挂着的是大明日月战旗,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船身微微晃了一下,百姓们刚想要有动静,便听见船员们大声呼喊:“都不要动,这里是济州岛,我们还没有到高丽。”
“补充淡水之后便会离开,都不要乱,安静坐着。”
经过船员们的呼和,百姓们总算是按捺住了激动,慢慢冷静了下来。
陈大旺拦住一个船员问道:“尾仔,这里是啥地方,咱们要停多久?”
船员是陈大旺的同乡,笑着说道:“这边是济州岛,以前是高丽的,现在是咱们大明的济州府了。”
“朝廷在这儿设了府衙,派了官员,黄海水师的大营也在岛的另一边。”
“你们看见那边那个大山没有?翻过去就是黄海水师停靠的军港,但那里属于军事禁区,不让进的。”
“不过远远看看那些战船倒是可以——喏,看见那边那几艘没?“
他抬手指向远处海湾的入口,陈大旺顺着望去,果然看见几艘体型巨大的战船正缓缓驶过水道的拐弯处。
那些船比他乘坐的商船大了不止一倍,船身漆成深灰色,两侧排着一排排黑黢黢的炮口。
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敬畏来。
“我的天……“陈大旺身边的男孩张大了嘴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爹,那船好大!比咱们坐的船大多了!“
“那是大明水师的战船。“小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自豪。
“隶属于黄海水师,是灭宋的主力舰队。”
“如今大部分战船都调回北方了,就停在这济州岛的军港里,往后要对高丽和东瀛动手,这座岛就是最前头的踏脚石。“
陈大旺没说什么,可他的目光在那几艘战船上停了好久。
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和巨大的船身,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。
他想,有这样的大船守在海面上,他们家搬到高丽去种地,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。
在济州岛停了一个时辰,商船继续向北航行。
又过了两日,商船终于在高丽南部的一处港口靠了岸。
码头上堆着成包的粮食和木料,十几辆牛车排着队往外运货。
已经有官员模样的人在栈桥上等候了,手里同样拿着纸册和名单,将下船的移民们按家庭编成队,一一登记造册,然后由领路人带着,沿着一条黄土大道往内陆走去。
陈大旺一家被分到了一个叫“宁远村“的定居点。
路上走了大半天,穿过几片丘陵和一道浅浅的河谷,沿途他看到的全是整整齐齐的田垄和冒着炊烟的村落。
那些田里的稻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,绿油油的,一看就是熟田,不是新开垦的荒地。
而一路上遇见的也全都是汉人,根本看不到高丽人的影子,一路上他还在担心去了高丽人的地盘上会不会被排斥呢。
现在,高丽人儿呢?
他忍不住问领路的那位差役:“这位官爷,这么好的田,为什么没人种?高丽人哪儿去了?“
那差役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闻言咧嘴一笑:“高丽人?交不起税,全都被送去咱们大明'打工还债'了。”
“男的去矿场、去铁路工地,女的去各府的作坊和富户家里干活,朝廷说了,他们欠的税得用劳力来抵。”
“你说这田没人种?那不就对了嘛,田荒着多可惜,所以才把你们从福建迁过来,让咱们明人来种。“
陈大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了看路边的田,又看了看远处山脚下那些新盖的灰瓦房子,心里有点复杂,可更多的是踏实。
这地是真的肥,那泥土黑黝黝的,捏一把都能攥出油来。
福建老家的山地哪儿能比得上这个?
进了村子,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老汉,嗓门洪亮,说话时带着一股浓浓的胶东口音。
他领着陈大旺一家走到村东头一间茅草屋前,推开门,里头虽然简陋,可收拾一下也能住人。
村长拍了拍门框说:“你们一家人先在这里将就住着,等攒了钱再翻盖房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