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甲也坐直了身子,眼睛发亮道:“父皇,高丽和东瀛的奴隶竟敢在燕京府造反,说明这两个藩国根本就不安分。”
“儿臣以为,与其一次次地镇压,不如直接灭了他们。“
在场的其他皇子也都纷纷点头附和,一时间厅中充斥着“儿臣请战“、“儿臣愿为先锋“、“儿臣只需五千兵马便可踏平高丽“的响亮声音。
这些年轻人骨子里都流淌着北疆汉子的血,对于他们来说,没有什么比一场征服战争更令人热血沸腾的了。
李骁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:“高丽和东瀛,都是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。”
“不过咱们大明现在的重心在西边,云南的仗还没打完。”
“先把云南彻底平定了,把江南各省的民政稳住了,再谈其他的。
这话一出口,几个皇子虽然面上还有些不甘,却也不敢再聒噪了。“儿臣谨遵父皇教诲。“
接下来的几天里,李骁在建康府简单巡视了一番。
他先是去了新设立的各乡官署,抽查了几处乡司的户籍档案和田亩册子,核对着底层的“里正“和“保长“们的汇报。
大明打破了此前数百年皇权不下乡的惯例,将最低一级官府直接设到了乡一级。
虽然村寨一级依旧由宗族势力把持,短期内还无法完全渗透进去,但官府的手总算伸进了一点。
李骁对这一进展基本满意,他深知宗族势力根深蒂固,强行铲除反而会激起剧烈反弹,只能通过移民屯田、设官立治、办学兴教的方式一步步弱化。
他又翻了几处新建的义学和医馆的账册,问了问教师的薪水和药材的供给,叮嘱建康知府要在三年内让本府适龄儿童的入学率提到两成以上。
第十日的清晨,銮驾再次启程。
李骁骑在马上,在建康城外的高坡上勒住缰绳,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长江边上的巍峨城池。
忽然低声对身旁的萧燕燕说了一句:“江南之地,太安逸了。“
萧燕燕侧过头看他:“怎么突然这么说?“
李骁用马鞭指了指建康城的方向:“山清水秀,物阜民丰,确实是好地方。”
“可太安逸了,无险可守,又少了几分红尘里滚出来的杀气,这种地方只适合做商业重镇、赋税粮仓,却不适合做一国之都。“
凡是定都建康的王朝,没一个长命的。
从孙吴到东晋,从宋齐梁陈到南唐,再到南宋、南明、民国,最长也不过百来年。
主要是农耕封建时代的客观条件限制,等到日后进入完全工业化,情况或许能够改变。
毕竟后世政权强大的基础条件就是人、财、粮,这些江南都不缺,可是现在却不行。
“就让它做个繁华的钱袋子吧。“李骁最后望了一眼建康城,然后拨转马头,沿着官道继续向南奔去。
数日之后,临安府终于在望。
这座昔日的南宋都城,如今已被大明设为浙江省的首府,更是统治整个江南各省的核心中枢。
在大明的军事序列中,驻守临安城的本应该是金刀统帅的第十一镇,不过如今驻守的却是守备军。
为了避嫌,金刀在南征胜利北归的途中,令第十一师放慢了速度,自己仅仅是带着亲卫队来迎驾。
作为皇长子,战功赫赫,手中握着一镇精锐的兵力,若是再带着大军去迎接父皇,即便他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旁念,落在旁人眼里也难免生出闲话。
政治上的智慧,有时候就藏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分寸感里。
禁军接管了临安城的防务之后,銮驾缓缓驶入城门。
城中的百姓早就听说了消息,道旁站满了围观的民众。
“这就是大明天子啊……“
“听报纸说他在建康府给百姓们许诺了好多事。“
“分田、减税、办学堂……也不知是真是假。“
“报纸上都印着呢,还能有假?”
李骁没有在城中与百姓直接互动。
上一次在建康府的演讲已经达到了预期的宣示效果,如今再搞同样的场面便显得刻意了。
他在临安留守使高忠义的陪同下,直接沿着御街驶入了昔日的宋国皇宫。
这座皇宫在宋国灭亡后被大明接管,经过了一番改造,如今已成了李骁南巡时的行宫。
在宫中的勤政殿里坐定,李骁屏退了闲杂人等,只留下了高忠义。
他是最早跟随李骁从金州都督府出来的那批文官之一,年轻的时候在军中负责钱粮调度。
后来他一步步升迁,历任户部侍郎、关陇巡抚、户部尚书,最后被擢升为临安留守使,成为与燕京的索瑞并立的另一位封疆文臣之首。
如今的临安留守使,早已不只是“封疆大吏“四个字能概括的了。
江南数省的民政、赋税、水利、漕运、教育、刑名,几乎全在他一人的调度之下。
这个位置,已经走到了大明文官体系的绝对巅峰。
再往上,便是太师、太傅这类非实职的荣誉头衔,那是退休以后才挂的。
李骁靠在椅背上,接过高忠义双手奉上的江南赋税总册,随手翻了翻。
“比朕预想的要好,今年上半年的赋税已经赶上了去岁北方全年的七成,这还仅仅是经过战乱没有彻底恢复。”
“江南果然是块肥肉。“
高忠义躬身道:“回陛下,江南虽经战乱,但根基未损。”
“农户归田之后干劲很足,今秋收成比预估的多了两成,所以商税和粮税都有所增加。”
“臣以为,假以时日,江南的赋税还能再上两个台阶。“
李骁点了点头,合上册子:“朕此次南巡,就是要亲眼看看江南恢复得如何,如今看来,比朕预想中更好。”
“大明虽然疆域辽阔、兵强马壮,可军费开支、官员俸禄、各地基建,处处都要钱。”
“富裕的江南是大明的钱袋子,你得替朕把这钱袋子撑牢了、撑大了。“
高忠义肃然拱手:“臣谨记。“
他从袖中取出一幅舆图,在桌上徐徐展开,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:“陛下请看这里。”
“华亭县,地处长江口南岸,北临吴淞江,南接杭州湾,江海交汇,水运极为便利。”
“臣以为,可以趁着眼下江南民心思定、商贸日渐繁荣的时机,在华亭县辟出一片区域,设立一个'特别邑',由官府提供优惠政策,集中发展商贸、海贸和工坊。“
李骁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标注上。
华亭县?
他突然反应过来了,这不就是上沪么?
北宋时在此地设了上海务,管酒税;后来慢慢演变成上海镇;再往后数百年,那里会成为整个东亚最繁华的港口城市。
眼前的华亭县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滨海小县,可李骁的脑海里却已经浮现出了那些高楼、码头、洋行、灯光璀璨的夜景。
而高忠义说的这个特别邑,不就是经济特区吗?
这个可以有。
他沉吟了片刻,轻轻点头:“海贸的重要性,朕很清楚,大明的疆域虽然广大,可海运能带来的财富远胜于内陆商路。”
“你在华亭县先建这个'特别邑'试试看,如果可行,朕日后要在北方也推行同样的做法。“
三山府,就是后世的大连。
李骁准备在那里也搞一个同样的特区。
北方的土地太广阔太肥沃了,不能荒着。
要让那片黑土地重新活起来,光靠移民屯田还不够,得有港口、有商路、有作坊,让那里的人有东西可卖、有买卖可做。
两人又议了大半个时辰的细务——税率怎么定、商人怎么招、港口怎么修、海船怎么造,条条款款讨论得很细致。
直到天色擦黑,高忠义才告退离开。
当夜,李骁留宿在行宫之中。
萧燕燕和赵玥各自去了偏殿,与各自的儿子说私房话去了。
而在行宫最深处的那座寝殿里,李骁独自一人坐在灯下。
纱帘轻动,两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。
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,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,身段纤细,穿一件淡青色的素纱宫装,乌发盘成高髻。
另一个女子,年纪大约四十出头,保养得宜,面容端庄,穿一身暗紫色的宽袖长袍。
她比前面的年轻女子镇定得多,脚步沉稳,目光低垂着不四处张望,可那紧抿的唇角还是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。
两人走到殿中,在距李骁十步远处同时跪了下来。
“罪妇杨氏……“年长的女子开口。
“……叩见大明皇帝陛下。“
年轻女子跟着伏下身子,声音发颤:“罪妇谢氏……叩见陛下。“
年长的是南宋的杨太后,当年垂帘听政、左右朝局的实权人物。
年轻的是南宋末帝赵昀的皇后谢道卿,右丞相谢深甫的孙女,因为谢深甫支持杨太后垂帘听政,作为回报,谢道卿被杨太后选入宫中做了皇后。
宋亡之后,她们被大明俘虏,一直幽禁在临安城中,直到如今,终于得见天日。
李骁的目光在杨太后脸上多停了一瞬。
若是二十年前,容貌想必也是江南仕女中的翘楚。
可如今岁月已经在她眉眼间留下了痕迹,眼角有了细纹,下颌的线条也松软了一些,虽然仍有一股端庄的气韵,却终究敌不过时光。
不过李骁真正在意的,从来都不是脸。
“杨氏。“
“朕听说过你,垂帘听政,架空皇帝,制衡宰相,在那几年里把宋国的朝堂搅得不轻,说起来,你倒是个有本事的女人。“
杨太后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嘴唇颤抖:“陛下过誉了……罪妇不过是……被人推到了那个位置上罢了……“
“被人推到那个位置,可能站得住,能站几年,那就是本事了。“
李骁站起身,缓步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地上的曾经掌握一国权柄的女人。
“朕向来敬重有本事的人,不论男女,今日叫你来,只是朕想看看,那个让南宋朝堂战战兢兢了那么多年的杨太后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“
杨太后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罪妇惶恐…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如今罪妇只是一个……被俘的妇人,任凭陛下处置。“
李骁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回椅边坐下,目光在杨太后和谢道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:“起来吧。“
两个女人缓缓站起身。
谢道卿始终低着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让它掉下来。
她今年不过十八岁,嫁入皇家没几年就成了亡国之后,然后又在深宫里被关了数月,如今被召来侍寝。
这是屈辱,却更让她恐惧。
她想起了赵昀那双含泪的眼睛,想起了他被带走时靠在门框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