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今天,皇帝竟然亲临武威贡院,还要亲自担任主考官,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大喜事,比考中举人还让人振奋。
李骁在众人的注视下,大步走进贡院,登上明远楼。
他站在二楼的栏杆旁,俯视着下方依次入场的考生们,等所有人都进了号舍坐定,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诸位考生,今日朕出题,你们作答,题目只有一道,却要你们用心去想、用心去写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朕要问你们的是:如今我大明刚刚灭了南宋,在江南扩充了十三省之地,那些新收复的土地上,百姓们对朝廷心存疑虑,豪强大族暗中不服,田亩分配难行,流民四处游荡。”
“若你们被授予江南某县的小吏,甚至知县之位,你们将如何协助主官治理民众、均分田亩?使新政得以推行?如何推进南人北迁,将江南稠密的人口疏导至关西地广人稀之处?”
“此题不拘格式,不限字数,你们尽可畅所欲言。”
“今日朕便在这明远楼上,亲自阅你们的卷子,看看我甘肃的才子们,胸中到底有没有丘壑。”
说完,他挥了挥手,掌卷官立刻敲响了铜钟——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三声悠长的钟鸣,标志着考试正式开始。
号舍里的考生们先是愣了片刻,随即纷纷研墨展纸,有的皱眉苦思,有的奋笔疾书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。
李骁在明远楼上踱了几步,目光扫过那些埋头作答的年轻脸庞,心中暗暗感慨:这些人大都出身寒门,有的甚至是从放牛娃一路苦读上来的。
他们的试卷里,或许没有那些高门子弟的辞藻华丽,却一定有着实实在在的泥土气息和民间疾苦。
他要的,正是这样的人。
考试持续了两天。
第一天考策论和律法,第二天考算术与判词,都是大明科举改革之后新增的科目,旨在选拔通晓实务的官员,而非只会空谈道德文章的酸儒。
到了第二天傍晚日落时分,李骁的面前堆着一摞摞试卷,他先让随行的军机大臣们进行第一遍的批阅,将写得好的挑选出来,亲自批阅。
等到将这一批优秀考生的试卷看完之后,他对萧燕燕笑道:“甘肃这一千多份卷子里,虽然没有惊才绝艳的大才,但也着实有几个不错的苗子。”
“有一个叫张永年的,写了三千多字,从均田到教化、从移民到修路,事无巨细,条理分明,假以时日,做个省府之才也够了。”
“还有一个叫马文升的,用词虽质朴,但对江南豪强与寒门之间的矛盾分析得入木三分,还提出用‘互保’之法来化解,倒是颇有些意思。”
萧燕燕递过一杯热茶,笑道:“陛下看了一整天,也该歇歇了,这些人既然入了陛下的眼,回头让吏部好生安排便是。”
李骁接过茶盏,一饮而尽,站起身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
夜风裹着祁连山的凉意涌入,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,又抬头看了看满天星斗,沉默良久,方才低声道。
“江南十三省,幅员辽阔,百姓五千万,需要的官员何止千百,这些甘肃的考生,虽是西北寒门出身,却比那些江南世族的子弟更懂得百姓疾苦。”
“朕希望他们中能多出几个好官,替朕把那些新收复的土地治理好,让南方的百姓也早日过上与北方一样的安稳日子。”
第六百二十七章 兴亲王薨,三面合围,大理灭国战序幕
铁路离开河西走廊,抵达黄河边缘之后折向北方。
贴着贺兰山脚下向北延伸,继而沿着黄河几字形大弯的外侧一路东去,途径五原、云内(包头)、丰州(呼和浩特)、大同,最终抵达燕京城。
这一段路全长六千五百余里,从破土动工到全线贯通,前后用了十六年光阴。
无数奴隶、战俘、蛮夷被驱赶到工地上,在监工的鞭子下昼夜不息地挖土、填石、铺轨。
风沙迷了眼,寒冰冻裂了手脚,酷暑晒脱了皮,饥饿和疾病像无形的镰刀,成片成片地收割着人命。
前后死了上百万人才让这条铁路贯通。
李骁从车窗望出去,偶尔能看到铁路旁新立的一些石碑,上面刻着“某年某月某日,筑路至此”之类的字样,石碑下面往往就是一片浅浅的土丘,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
然而,也正是这条浸透了鲜血与汗水的铁路,彻底改变了北方的命运。
沿途原本荒凉得只有野狼出没的地方,如今一座座商业性城镇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。
五原成了皮毛与牲畜的集散地,云内的铁器铺子一家挨着一家,丰州的客栈酒楼鳞次栉比,大同更是因为地处铁路与桑干河水运的交汇点,商贾云集,市井繁华,人口比十年前翻了整整三倍。
李骁每到一个城市都会下车巡视,接见地方官员,查看粮仓、军营、学堂,甚至偶尔微服走入集市,混在百姓中间听他们说笑闲聊。
他看到那些从南方迁移过来的农户,在原本荒芜的河套平原上开垦出了连片的麦田。
看到那些从江南贩运丝绸茶叶的商人,骑着骆驼与铁龙车接驳,把货物一路运往更西面的伊犁和碎叶。
看到学校里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短衫,跟着先生学着算数。
这一切都在告诉他,十六年的付出,百万奴隶的牺牲,是值得的。
“即便是死两百万、五百万的奴隶、蛮夷,这条铁路修的也是值得。”
“开大明之盛世,利千秋万代。”李骁站在铁龙车的车窗前,看着窗外连绵的城镇和田野,低声呢喃说道。
而铁道部、工部和重工部的官吏工匠们在完成这条北方大动脉之后,又投入了新的铁路修筑工程之中。
东段从燕京府向南延伸,一路贯通开封,连接中原腹地;西段则从大都出发,向西穿越阴山城、伊犁城,最终抵达碎叶城。
未来还有更多的铁路线在规划之中,一个属于大明的钢铁骨架,正在这片辽阔的版图上缓缓成形。
……
从大都出发,如果全速前进,李骁本可在半个月内抵达燕京府。
但此次东巡,本就是为了巡视地方、考察民情、接见官员将领,因此每到一处城池,必然停驻数日,听政审案、走访市井、检阅驻军,如此走走停停,自大都启程,抵达燕京府时,已是四个月之后了。
就在燕京城门的旌旗遥遥在望之际,一封电报从大都送来,落在了李骁的手中。
“陛下,大都急电。”
李骁接过电报,展开一看,脸色倏地一沉。
“兴亲王李东河,于今日清晨在大都王府中病逝。”
三叔李东河,他的堂叔,当年河西堡起兵之时便追随左右,身先士卒,冲锋陷阵,勇猛无匹。
数十年来,他多少次在刀枪箭雨之中死里逃生,身上伤痕累累,晚年旧伤时时发作,终年卧榻难起。
本以为这次东巡归来还能再见一面,却不曾想,终究是没等到那一天。
萧燕燕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走过来低声问道:“陛下,怎么了?”
李骁将电报递给她,声音有些沙哑:“三叔……走了。”
萧燕燕接过电文,沉默了一会儿,方才低声道:“三叔戎马一生,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,如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,陛下节哀。”
她说着,眼眶也微微泛红,毕竟李东河是跟着他们一路从微末走到今天的老人,情分不比寻常。
李骁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,沉声道:“传旨:电令礼部,按亲王礼仪下葬,所有规格一律从厚,不得简省。”
“朕身在燕京,无法亲赴丧礼,请成亲王代朕主持一切治丧事宜。”
“另,兴亲王嫡长子李胜,现正率第四镇在矩州备战大理,即刻令他火速返回大都奔丧,接任兴亲王之位,世袭罔替。”
“遵旨!”
……
而就在李骁东巡的路上,在南方的广南行省,善后事宜正有条不紊地推进。
宋军被收编的将士们,家眷陆续从各地赶来团聚,大明派遣的官员迅速抵达,建立起各级行政衙门,守备军也按编制组建完毕。
宋军将士们变为屯民,建立起了一个个村寨,陆续分到了田地,开始新的生活。
孟承宗、孟珙父子,以及其他一批宋军将领,选择了不同的道路。
有的北上进入大明军校深造,准备日后加入镇军或守备军;有的则进入大明学府学习,考核合格后转任地方官员。
还有的则直接选择退休,领取俸禄,颐养天年。
孟承宗本人,则接到了调令,前往大都出任中军都督府副都督,执掌中枢军务。
而萧摩赫则被任命为广南将军,率领第十六镇驻守广南,镇抚一方。
金刀将军则率领麾下军队北上,出任临安将军,镇守江南诸地。
谭州(长沙),抚远大将军行辕。
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,第四镇都统李胜端坐帅案之后,甲胄未卸,眸光似剑的盯着大理国的地形图。
帐中数名将领围案而立,参军正捧着一卷文书细陈军务。
此番聚议,已是半月来第五次专议攻灭大理的方略。
参军张衡汇报说道:“都统,细作从大理传来消息,说大理王宫最近颇不平静。”
“段智祥仍是傀儡,高逾城隆主和,高泰祥主战,两人在朝堂上争执了数次。”
“大理东部三十七部中有几个部落首领派人暗中联络我方,表示愿意归顺,条件是保留他们的土地和部众,保持一切不变。“
李胜嘴角微动,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:“一切不变?怎么可能?”
“不过也好,省得我们一个个山头去拔,你让细作继续联络那几个部落,告诉他们只要届时按兵不动,不帮大理朝廷,事后朝廷可以任命他们为土官。”
这是大明朝廷对待西南诸夷的暂时性政策,毕竟西南地区土司制度延续了千年,不可能短时间内改变。
所以大明准备先将当地拿下,授予土司官职,然后慢慢的去改土归流。
就在众人议到由哪支偏师驻守金沙江渡口以保后路畅通之时,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。
值守亲兵大步跨入,面色发白:“都统,燕京八百里加急,老王爷……在大都薨了。”
“陛下口谕,命您即刻交卸军务,速返大都奔丧。”
“任命第二镇都统赵武威将军为镇南大将军,主持征伐大理事宜。“
满帐倏然静得落针可闻。
李胜脸色一僵,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,眸中翻涌着泪光。
“父王~”
他离家从军二十余载,聚少离多,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父王六十大寿,他星夜赶回大都,陪老人家喝了三碗酒。
那夜父王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胜儿,咱们家是刀尖上讨饭吃,但我这辈子最欣慰的,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,没丢李家的脸。“
可是没有想到,那一晚之后却是永别。
那张满是风霜却又总是含笑的脸,再也见不到了。
李胜眸光湿润,看向旁边从川蜀来商议军务的赵武威。
径直走到帅案后方,双手捧起案上那枚沉甸甸的铜铸虎符。
虎符分为左右两半,左半留于军中,右半藏于京师,如今合在一处,是节制全军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。
李胜将虎符郑重托在掌心,转身面对赵武威,双手前递,声音平静却透着压不住的悲怆与郑重:
“赵将军,陛下已有明命,以将军为镇南大将军,主持征伐大理事宜。”
“此间军务、粮草、调遣、赏罚,从今日起全数交由将军决断,李胜……就此交割。“
赵武威沉着脸,“啪“一声抱拳当胸,铁护腕碰撞出清脆一响:“末将遵旨。“
他双手接过虎符,目光与李胜对视一瞬,没有说“放心“,没有说“节哀“,多年的同袍默契,尽在这一眼之中。
李胜点了点头,转过身来面朝帐中诸将。
他站得笔直,甲胄在身,仍是那个威震四方的都统模样,只是眼底深处那一抹悲痛如何也掩不住。
“诸君皆百战之臣,功勋卓著,本将不再多言。”
“只望诸位同心协力,早日克竟全功,将大理纳入版图,为我大明开疆拓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