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军阵脚大乱,弓箭手仓促放箭,零星的箭矢射在甲胄上叮当作响,却难以造成有效杀伤。
“轰!”
伴随着铁骑的轰鸣和宋军的惨叫,明军骑兵杀入营中,长枪挑飞盾牌,弯刀劈开皮甲,血光迸溅。
宋军虽然也算精锐,但自静江朝廷建立以来,粮饷不济、士气不振,将士们早已心生惶恐。
此刻面对明军凶悍的冲击,不到半个时辰便全线崩溃。
通往静江府的大门,彻底敞开了。
消息传到静江府时,正是午后。
所谓的皇宫,不过是原静江知府衙门改出来的几进院落。
正堂被装饰成了“大庆殿“,挂了几幅锦缎屏风,摆了一张刷了金漆的椅子,倒也勉强有几分堂皇气派。
可此刻,这座“皇宫“里弥漫着的只有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争吵。
年轻的皇帝赵禥坐在那把金漆椅子上,嘴唇不停地哆嗦。
“……前面怎么样了?漓江……漓江守住了吗?“
官员扑通跪倒,磕头如捣蒜:“官家,漓江大营全军覆没,明军……明军前锋已经过了永福,离静江不到百里了。“
赵禥的脸色瞬间煞白: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“
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明军已经打到漓江了……漓江一破,静江府就是孤城一座……这可怎么办……“
说着说着,他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:“我说我不愿当这个皇帝,你们非要让我当。”
“说什么天命所归、大宋气数未尽,硬把我从乡下接来,按在龙椅上。”
“现在怎么样?明军打过来了,漓江两万人说没就没了,王禄在潭州起事……可他的下场如何?千刀万剐,活剐了三天。”
“还有那些跟着他的士绅,明军砍了上万颗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,现在整个江南还有人敢动吗?没了,一个都没了。“
他越说声音越高,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:“矩州、重庆府那边明军也在打,咱们连援兵都派不出去。”
“广南西路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,成孤城了,明军围过来,咱们拿什么挡?拿我这条命去挡吗?“
“你们要害死我了……这次是真的要害死我了……“
“呜呜呜呜~”
堂堂的大宋皇帝,此刻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哭了起来,也是让刘应龙等人脑袋大。
而站在他面前的是原本的广南西路制置使刘应龙,如今自封为“大宋丞相“。
原静江知府张明杰,如今自封为“参知政事“。
两人皆是一身宋国官袍,腰间系着玉带,看上去人模狗样,可脸上的焦灼和眼中不断闪动的目光,暴露了他们此刻内心的惶恐。
“陛下不必惊慌。“刘应龙强撑镇定,拱了拱手。
“如今局势确实危急,但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,静江府城墙矮薄,粮草也不足,守是守不住的,为今之计,只有先撤。”
张明杰连忙附和:“丞相说得是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陛下万金之躯,绝不能落在明军手中,先退出静江,保存有用之身,待到了安全之地,再图复国大业不迟。“
赵禥抬起泪眼,茫然地看着他们:“撤?往哪儿撤?“
这一问,殿中又沉默了。
几个人面面相觑,一个大臣语气斟酌着:“有两条路可走。”
“一路向西,入大理国境,大理虽是小邦,但与我大宋素来交好,山川险阻,易守难攻,或许能暂避锋芒。“
赵禥还没来得及接话,参知政事张明杰已经摇头:“大理不行。那地方巴掌大点儿的国,偏安一隅,胆子比兔子还小。”
“如今大明兵锋正盛,大理上下必然惶恐不安,咱们若去了,他们十有八九承受不住明军的压力,为了求自保,绑了咱们交给明军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去大理,等于是把自己送到别人刀下。“
赵禥脸色更白了几分,咬着嘴唇道:“那就去安南?“
刘应龙缓缓点头:“安南那边,有孟承宗父子的十万大军,兵强马壮,粮草也足。”
“虽说安南瘴气重,但咱们过去,好歹有兵有将,有立足之地。”
张明杰也在旁附和:“丞相所言极是,安南虽然偏处南方,但地域广阔,钱粮也算充足。”
“十万大军在手,进可北上收复故土,退可割据一方休养生息,还请陛下速速决断,明军不会等我们太久。“
赵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自己不过是个傀儡,从登基那天起,玉玺就一直握在刘应龙手里,所有圣旨都是这位“丞相“拟好了拿来让他盖印的。
他去哪里、做什么,根本由不得自己。
而张明杰他们似乎也并没有真正在意他的意见,反而是相互之间沉声商议道:“可唯一忧虑的是,孟承宗到底是曹操还是郭子仪?“
“是啊,这件事情不得不防。”
“孟承宗、孟珙父子手握十万大军,驻在安南境内自成体系,对静江朝廷只有名义上的臣服。”
“若说他们是忠臣,可他们的兵权、粮饷、人事任命皆不经过朝廷批准;若说他们是逆臣,偏偏每月都按时上表问安,逢年过节还有贡物送来。”
“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,让我等既依赖又忌惮。”
刘应龙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诸位放心,孟家父子再跋扈,也不敢公然悖逆君臣大义。”
“只要官家一到军中,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,他们明面上总要尊奉,至于暗地里……本相自有对策。“
听着众人的对话,赵禥忽然抬手指向刘应龙,声音颤抖:“可……可就算不去安南,留在这里又怎么样?”
“刘丞相,您说您是忠臣,可您捏着玉玺不撒手,朝廷上下所有事都是您说了算——您跟王允又有什么区别?“
刘应龙脸色微微一变,长须抖了抖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他深深作了一揖,语气不卑不亢:“陛下此言,臣不敢当。”
“臣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大宋社稷,如今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权,并非臣贪恋权柄。”、
“待陛下到了安南,彻底安稳之后,臣自当归政于陛下,绝无二心。“
赵禥盯着他看了半晌,嘴角动了动,终究没有继续揭穿。
他太累了,也太怕了,那些话不过是压到极致之后的发泄,发泄完了,他还得面对眼前这个死局。
去大理,怕被大理出卖;去安南,怕被孟家父子架空。
可留下来,就是死路一条,也要被刘应龙等人架空。
四面八方,竟然没有一个真正的活路。
“……那就安南吧,横竖都是当傀儡,换个人来当,也许……也许还能多活几天。“
赵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无力说道。
当天夜里,静江府所谓的“朝廷“在夜色中仓皇逃离。
赵禥被塞进一辆蒙着青布的马车里,刘应龙、张明杰等一干人骑马的骑马、坐车的坐车,带着一队约莫几百人的随从,沿着南门外的官道,向着安南方向仓皇逃去。
刘应龙和张明杰同乘一车,两人压低声音密议。
张明杰先开口:“丞相,到了安南之后,孟家父子若是不肯交出兵权,咱们该如何是好?“
刘应龙捻着胡须,目光在黑暗中闪烁:“孟承宗此人,刚愎自用,军中威望虽高,却不得文官之心。”
“他那个儿子孟珙倒是有些谋略,可惜年纪尚轻,根基不稳。”
“咱们到了安南之后,先把朝廷架子搭起来,以天子名义封赏军中将领,分化拉拢。”
“只要有一半将领心向朝廷,孟家父子便不足为虑。“
张明杰点头称是,又压低声音道:“那孟承宗……需不需要早做安排?“
刘应龙沉吟片刻,眼中掠过一丝狠厉:“先看看再说,若他识相,便给他个太师虚衔,留在升龙府颐养天年。”
“若他不识相……安南瘴气丛生,水土不服,病死个把老将,也是常事。“
两人各怀心思,都在盘算着到了安南之后如何夺权。
次日天亮,静江府城的老百姓推开家门才发现,城头的大宋旗已经被撤走了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旗杆。
衙门里的官员跑了大半,府库敞开着,里面值钱的东西搬得精光。
消息传开,满城哗然,有人痛哭,有人大骂,有人茫然坐在门槛上发呆。
到了第三天午后,明军前锋的铁骑出现在静江城外。
带队的依旧是萧摩赫,他策马绕城一周,见城门大开、城头无人防守,便挥了挥手,一队骑兵鱼贯而入。
想象中的巷战没有发生,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少数胆大的百姓趴在窗缝后面偷看。
萧摩赫一马当先闯进那座寒酸的“皇宫“,只见满地狼藉,散落的文书、摔碎的瓷器、拖到一半没来得及带走的行囊,到处都是仓皇逃窜的痕迹。
他跳下马,大步走进正殿,抬头看见龙椅后面的屏风上还歪歪扭扭挂着一幅“大宋皇帝万寿无疆“的牌匾,忍不住嗤笑一声。
“就这?“他环顾四周。
“这一眼看得到头的院子,也配叫皇宫?“
不久后,金刀率领军队进城,站在空旷的殿中,只是淡淡道:“跑得倒快。“
“传令萧摩赫都统,追剿伪宋朝廷。”
“把他们全部抓回来,负隅顽抗者,杀无赦。”
“遵命。”参军离开,下达作战命令。
随后,金刀继续吩咐道:“在城内张贴安民告示,大明法令,不杀降、不扰民、不抢掠。”
“各府库的存粮开仓赈济,先把人心稳住。”
命令传下去,明军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在静江城各处布防、巡逻、张贴告示。
原本战战兢兢的静江百姓见明军秋毫无犯,渐渐放下了戒心,有胆大的小贩重新支起摊子,街面上开始恢复了些许生气。
金刀在临时征用的府衙里处理了一下午公务,直到天黑才歇下来。
他站在二楼的廊檐下,望着远处暮色中的漓江山水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。
如今静江府到手,广南西路大半已入大明囊中,宋国所谓的朝廷彻底覆灭,只剩下一个空头皇帝领着几个文官仓皇南逃。
矩州、重庆府那边,第二、第七、第四镇合力进攻,宋军残部最多再撑一两个月。
到那时,整个宋国故土便基本上全归大明了。
不过,金刀心里清楚,收服宋国领土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还有两个棘手的问题。
第一个是西南方向的大理国。
那是个立国三百余年的小邦,宋国强大时,他们依附宋国,大明强大的时候,他们又向大明称臣。
如今宋国既灭,大理必然震动,大明与大理的邦交关系也必然随之改变。
接下来如何对待大理,是抚是剿,是逼其退位还是直接吞并,这需要李骁亲自来拍板。
第二个,也是最迫在眉睫的,是安南境内的那十万宋军。
这十万大军,是当年宋国倾尽国力南征安南的主力,领军主帅是孟承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