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他的潜台词。
平江城守不住,他赵与筹的脑袋就保不住。
至于临安城怎么样,太后的銮驾怎么样,那是朝廷的事,不是他的事。
韩振没有说话,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。
大宋的官场上,谁不是这样想的?保住了自己的地盘,保住了自己的乌纱帽,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让他带兵出城去和明军拼命?
他才不干呢。
此刻,他无比同情之前被派去支援许浦的王坚了。
一个月就这点俸禄,玩什么命啊!
与此同时,平江府城外三十里处,王坚正率领两千宋军苦苦支撑。
他们排着整齐的方阵,盾牌朝外,长枪朝外,弩箭上弦,缓慢的向着平江府的方向撤退。
在生死压力之下,士兵们的情绪越发焦躁。
“明军什么时候打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
“咱们就这样慢慢往回走,三天也走不到平江府城啊。”
“就算累不死,也得饿死渴死啊!”
“玛德,明军狗崽子赶紧冲过来吧,老子一箭一个,全都送你们上西天。”
“明军肯定是准备晚上进攻,让我们没办法睡觉。”
感受着士兵们的焦虑,领兵的王坚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。
他不敢下令进攻,方阵一动,队形就散了,明军的骑兵就会冲进来。
他知道这支明军骑兵在等待夜晚的降临,趁机偷袭,即便是偷袭不成功,也让宋军始终不敢睡觉。
只需要两三天的折腾,宋军的精气神就会垮掉,然后被明军像野狼围剿羊群一样,分割包围,逐个吃掉。
这就是步兵面对骑兵时候的巨大劣势,但王坚却根本无能为力。
而就在这时,负责观察明军动向的一名士兵忽然来报:“指挥使,不好了。”
“许浦方向又来了好多明军。”
此话一出,王坚脸色更加难看,拿出一个宋国仿制的千里眼,站在高处望去。
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浪潮,粗略估计要有上万人。
步兵为主,骑兵为辅,浩浩荡荡地从许浦方向开来。
宋军方阵里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好多……好多人……”
“至少有两三万……”
“这怎么打?这怎么打?”
“除非岳飞爷爷再世……”
王坚的手在发抖,咬着牙怒道:“看明军的规模,足足有一个镇的兵力。”
“竟然不知不觉间从许浦登陆了。”
“这是准备攻陷临安城啊。”
一个镇的明军有多么可怕?王坚是了解的。
正面战场上,一个镇的明军便能作为一路主力,打败三倍的宋军。
而现在他们却出现在了距离临安城三百里的平江府。
临安城危险了,当年靖康之事恐怕又要重现了。
“报,都统,前方发现两千宋军,已经被萧万户麾下骑兵围困。”
听到探骑的汇报,金刀勒马停下,举起千里眼看着那个宋军方阵。
两千人,盾牌、长枪、神臂弩,摆得整整齐齐,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放下千里眼,淡淡地道。
“宋国还是有不怕死的将领的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挥了挥手。
“神威大炮,一轮齐射。”
“遵命!”
十二门神威大炮被推到了阵前,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火药、塞进炮弹、瞄准。
“开炮!”
“轰——!轰——!轰——!”
十二门炮同时开火,声音震耳欲聋的、仿佛要撕裂天地。
炮弹落地的瞬间,泥土飞溅,人体碎裂。
盾牌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裂,后面的士兵被撞得血肉模糊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下了。
另一枚炮弹在人群中犁出一道血路,沿途的士兵被撞得骨断筋折,鲜血和碎肉飞溅到周围人的脸上、身上。
惨叫声、哀嚎声、哭喊声响成一片。
原本紧密的阵型出现了几个巨大的缺口,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和受伤的士兵,鲜血染红了土地。
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人根本无法想象,那些飞来的铁弹丸造成的破坏有多么恐怖。
它们不是箭矢,不是刀剑,而是不可阻挡的死神,任何人被碰到就是粉身碎骨。
“啊——!我的腿!”
“救命!救命!”
“我……我看不见了……”
“散开,散开,别挤在一起。”
“神威大炮,明军的神威大炮。”
“救命啊!我不想死。”
“投降吧!投降吧!不然我们全都要死。”
宋军士兵们惊恐万状,有的扔下武器抱头蹲在地上,有的拼命往后挤,想要远离火炮的射程,还有的干脆瘫倒在地上,浑身发抖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王坚大声怒吼,想要维持秩序,但已经没有人听他的了。
两千人的队伍,被一轮炮击就打崩溃
“火炮……明军有火炮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明军的火炮已经出现了二十年,一直在不断的进化之中,每一次的更新迭代都会比此前更加强大。
而宋国的军工实力乃是当世一流,也早就开始仿制大明的火炮,他们琢磨出了火药,但比大明火药的威力要差很多。
他们也琢磨出了火炮,但炮管质量却始终达不到标准。
总之,宋国虽然也有了火炮,但是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威力,都远远无法和明军相比。
面对明军火炮的肆虐,宋军只有挨打的份。
可就在王坚以为自己彻底完蛋了的时候,意想中的第二轮炮击没有来。
方阵中的宋军士兵们疑惑地抬起头,他们看到,一个明军士兵从阵中走了出来,用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官话大声喊道:
“兄弟们,兄弟们,听我说几句。”
方阵中的宋军士兵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个人在干什么。
“我叫张铁柱。”
那人继续喊道:“我以前也是这平江府的人,也是宋国的兵,吃不饱,穿不暖,军饷被克扣,当官的不拿我们当人看。”
“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,才跑去大明的。”
方阵中安静了下来。
“到了大明,朝廷给我分了五十亩地,五十亩啊!咱们这些地老汉在宋国种一辈子地,也种不出五十亩地来。”
“还给我分了婆娘,是个西域娘们,皮肤白得跟牛乳一样,比咱们江南的姑娘还白。”
他的声音里满是自豪:“我现在有家有业,有地有粮,日子过得比在宋国强一百倍。”
方阵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。
“将军说了。”
张铁柱的声音更大了:“只要你们投降,都是咱们大明的人,一视同仁,分田分地分婆娘,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兄弟们,咱们都是汉人,都是同一个祖宗,我真的不想看到你们惨死在火炮之下。”
“你们想想,要是你们死了,宋国朝廷会发抚恤金吗?你们在宋国当兵这么多年,朝廷欠你们的军饷发了吗?没有!”
方阵中一片沉默。
“你们死了,你们的家人怎么办?无依无靠,被地主欺负,被官吏欺负。”
“你们的妻子会改嫁,你们的儿子会管别人叫爹,改别人的姓,你们辛辛苦苦一辈子,图个啥?”
一个年轻的士兵手中的长枪掉在了地上。
“我不想死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小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我也不想死……”
“朝廷不把咱们当人看,咱们凭什么给朝廷卖命?”
“投降吧……投降吧……”
王坚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,但他没有说话。
他身后的副将小声说:“大人,再不弹压——”
“弹压什么?”
王坚打断他:“你要我把他们都杀了?”
副将闭上了嘴。
王坚沉默了很久,然后翻身下马,将佩剑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
他站在方阵中间,看着周围的士兵们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,然后低下了头。
那两千宋军,除了战死的那一百多人,剩下的全部投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