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区区一个县,换两国和平,值。”
“臣等附议。”张岩带头跪下。
朝堂上,宋国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。
有的人脸上是屈辱,有的人是无奈,还有人满是对赵宋官家的失望和鄙夷。
赵扩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,嘴唇哆嗦着,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。
“准。”
朝议结束,尘埃落定。
赵葵的罪名被正式拟定——擅起边衅,丧师辱国,论罪当诛。
虽然他已经在蔡州自刎了,但罪责还是要追究。
他的尸体被从蔡州运了回来,草草地葬在了城外,连墓碑都不敢立。
赵葵的父亲赵方,虽然与此事没有直接关系,但受儿子牵连,被革职下狱。
赵方曾是两朝老臣,为官清廉,颇有政声。
他被押出府邸的那天,临安百姓夹道围观,有人叹息,有人沉默,还有人偷偷抹泪。
但更多的人只是漠然地看着,连朝廷都不为自己人说话,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又能怎样?
枢密使也被连累革了职。
毕竟蔡州之战,枢密院负有调兵遣将之责,仗打成这样,总要有人负责。
赵葵的府邸被查抄,田产金银无数,这在南宋官场上并非特例,比他有钱的官员多的是。
只是很多人都在可惜赵葵,对大宋忠心耿耿,为了北伐大计殚精竭虑,最后兵败自刎,到死都在为大宋尽忠。
可大宋为了自保,却把他当成了替罪羊,不但抄了他的家,还毁了他的名声。
那些原本还想着为朝廷出力的武将们,一个个都彻底寒了心。
文臣们也好不到哪里去,赵方被下狱,意味着不管你功劳多大、资历多深,出了事也没人会保你。
既然如此,谁还愿意卖命?
一时间,临安官场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。
大家都得过且过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。
上朝时唯唯诺诺,下朝后忙着捞钱置产,仿佛只有攥在手里的银子才是真的。
没有人再提北伐,没有人再提收复中原,甚至连襄阳的防御,也没人愿意多花心思了。
反正打不过明军,守住了又怎样?
大宋的气数,似乎在这一刻,彻底转向了下坡路。
第五百七十章 一南一北,两朝帝王心术
临安,皇宫。
散朝后,赵扩没有回寝宫,而是去了偏殿。
他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,从龙椅上站起来的时候,腿都在发抖,是太监搀着才走下来的。
杨次山跟在后面,几个参与议和的重臣也鱼贯而入,殿门关上,只剩下他们几个人。
赵扩靠在软榻上,面色蜡黄,眼眶深陷,嘴唇发白,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他摆了摆手,示意众人坐下:“都坐吧!朕这副身子,也站不住了。”
杨次山坐在最前面,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的肥肉紧绷着,看不出喜怒。
其余几个大臣依次落座,有的低着头,有的面色凝重,有的一脸麻木。
赵扩叹了口气:“朕知道,你们心里有气,朕心里也有气,可是能怎么办?打?拿什么打?”
“咳咳咳~”
听见咳嗽声,太监连忙递上帕子,赵扩捂着嘴咳了好一阵,帕子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。
“朕乃大宋天子,时时刻刻都想着收复祖宗基业。”
“大明欺辱我大宋,朕又岂能甘心?恨不得提兵北伐,立龙旗于燕京,可朕这副身子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若是战时驾崩,影响大军士气,大宋的江山,就真的完了。”
杨次山连忙道:“陛下洪福齐天,定能长命百岁,陛下是为了大宋忍辱负重,委屈求和,天下人都看在眼里,史官也会记在笔下。”
另一个大臣也附和道:“左相说得对,不过就是给明军一些金银,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。”
“五百万两白银,五十万石粮食,五万匹丝绸,五万石新茶,听着不少,但对大宋来说,不过是九牛一毛,每年光是从海外贸易中抽的税,就不止这个数。”
“丝绸和茶叶可以慢慢凑,粮食也不用一次性给齐,分一年给就是了,倒是那个东莞县……”参知政事捋着胡须,欲言又止。
杨次山看了他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:“东莞县?诸位以为,大明拿了东莞县,就能安稳了?”
几个大臣都是人精,哪能不知道东莞县的坑?
也纷纷露出淡笑。
“东莞县的繁华程度,远不及广州府,但有大大小小的盐场,数以百计,靠着这些盐场吃饭的灶户、盐丁、盐贩子,数以万计。”
“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,为了几两银子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庆元三年,大奚山盐民暴动诸位应该都还记得,乱军一路打到广州城下,朝廷费了多大的劲才镇压下去?诸位不会忘了吧?”
殿内安静了下来,众臣们轻轻点头。
庆元三年,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,几万盐民提着锄头、扁担、菜刀,就把大宋的官军打得落花流水,一路杀到广州城下,要不是朝廷调了水师从海上包抄,鹿死谁手还不好说。
杨次山继续说道:“朝廷这些年对东莞的盐场,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他们能按时缴纳盐课,其他的事,朝廷从不过问。”
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
那些盐霸豪强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“我大宋朝廷尚且如此,大明远在千里之外,人生地不熟,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”
一个大臣点了点头,补充道:“还有海上的海盗,广州府外的海面上,大大小小的海盗团伙不下数十股,有的几十人,有的几百人,甚至还有上千人的大股。”
“他们跟岸上的盐霸豪强勾连在一起,官军来了就跑,官军走了就回来,朝廷剿了十几年都没剿干净,大明想要在东莞站稳脚跟,就得先过这些海盗这一关。”
杨次山转过身,看着赵扩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:“陛下,明军马上无敌,但水师呢?他们的水师比咱们如何?”
“从登州到东莞,千里之遥,他们的水师,能护得住?就算护得住,要投入多少兵力、多少粮饷?”
“咱们大宋在东莞经营了上百年,尚且被那些盐霸海盗闹得焦头烂额,大明远在千里之外,人生地不熟,凭什么能站稳脚跟?”
赵扩微微点头,当时同意将东莞割让给大明,他也是这般考虑的。
利用东莞这个泥潭,牵制住大明的力量。
右相张岩点头道:“东莞就是个陷阱,大明想拿,就让他们拿去,他们拿了东莞,就要面对盐霸、海盗、刁民、山贼——什么牛鬼蛇神都有。”
“朝廷管不了的事,让明军去管;朝廷剿不掉的贼,让明军去剿,他们打得赢金军,打得赢宋军,难道还能打得赢那些藏在山里的盐枭、躲在岛上的海盗?”
“就算他们能打赢,也要投入大量的兵力、粮饷、时间。”
“到时候,咱们大宋在襄阳这边加固城防,整军经武,淮南也加强防备,等到明军在东莞深陷泥潭,咱们大宋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东莞县各盐场,年产盐约三百万斤。
按每斤折钱三十文计算,一年盐课约十万贯。
加上茶引、商税、海舶抽解,东莞县一年给朝廷贡献的财政收入,约在二十万贯左右。
二十万贯,不过是大宋全年财政收入的零头。
用一个零头,换大明在南方多一个包袱,值了。
赵扩虽垂垂老矣,但却将这笔生意算计的明明白白。
闭上眼睛,靠着软榻,声音轻咳道:“让明军去东莞折腾吧!”
“折腾得越久越好,最好是那些盐场豪强、海盗水匪坚韧一些,让明军吃个大亏。”
杨次山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,臣相信,不用咱们大宋朝廷动手,东莞的那些地头蛇,就能把明军折腾得够呛。”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:“陛下,太子求见。”
赵扩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杨次山。
杨次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赵扩的九个亲生儿子全部夭折,一个都没留下。
这是赵家最大的痛,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
无奈之下,他只能从宗室中挑选养子,立为太子。
赵竑,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,赵竑是赵匡胤的次子赵德昭的后裔,论血统,已经很远了。
论年纪,二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
但他的性格,让朝中很多人捏了一把汗——年轻气盛,言行无忌。
说白了,就是没脑子。
韩侂胄当权的时候,赵竑对权相的专权跋扈极为不满,经常在私底下骂韩侂胄是“奸臣”、“老贼”。
韩侂胄死了,他又对杨皇后和杨次山兄妹不满,认为他们不是正经出身,不配执掌朝政。
私下里还说过,等自己登基之后,不给杨皇后封太后,而是要打入冷宫,把杨次山发配八千里。
这话传到了杨次山耳朵里,杨次山表面上不动声色,但心里,已经给赵竑记上了一笔。
“宣。”赵扩的声音虚弱。
殿门打开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他身材高大,面容方正,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的锐气和倔强,穿着一身太子的蟒袍,龙行虎步,倒是有些气势。
但他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——看杨次山的时候尤其明显。
赵竑走到赵扩面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“听说父皇在大朝时圣体欠安,儿臣甚是担忧,特来探望。”
赵扩摆了摆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下吧。”
“朕没事,老毛病了,死不了,咳咳咳咳~”
赵竑坐下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在杨次山脸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耐什么,最后移开了视线。
“父皇,儿臣听说,您答应了大明的议和条件?”赵竑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。
“五百万两白银,五十万石粮食,五万匹丝绸,五万石新茶,还要割让东莞县?”
赵扩看着赵竑,目光中带着疲惫和无奈。
“竑儿,你以为朕想求和?你以为朕愿意割地赔款?朕不愿意。”
“可是——大宋现在还能打仗吗?拿什么跟大明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