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二长的铁头箭带着浸油麻布，将枯树钉成串串火葫芦。
堆积于两侧的茅草瞬间被点燃，轰然爆燃，整个树林刹那间陷入一片火海，熊熊烈焰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。
“将军小心！”
亲卫突然一声暴喝。
秦渊只感觉脑后生风，一股寒意袭来，右腿急勾马镫借力，整个身子斜挂在鞍桥外侧。
一把长刀擦着他的铁盔呼啸而过，刀柄缠着发黑的狼筋，指槽里还嵌着几颗豁口的兽牙。
长刀的主人纵声大笑，兜鍪下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，来人正是金狼部第一神将呼延霸！
就也是异族风云榜上，位列第9席的霸狄天戮。
“哈哈哈…燕蓟小儿，可识得霸狄天戮之名？”
呼延霸横刀一斩，狂笑不止，那张狂的笑声，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秦渊迅速举剑格挡，只听“铛”的一声，精钢打造的剑身竟被砸出如蛛网般的裂痕。
与此同时，身后传来战马的悲惨嘶鸣，荒州口音的骂娘声戛然而止。
那个总爱偷藏马乳酒的络腮胡，连人带马栽进冰坑，钩镰枪扯出的腿甲里还塞着半块没吃完的黍饼。
钩镰枪头卡在胫甲接缝处的闷响，混着黍饼渣从咬碎的牙关里迸出来。
“突围！往东！”
秦渊将剑柄尾端的铁环重重磕在牙床上，腥咸瞬间溢满口腔，他是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眼前的呼延霸实力强大，是他生平所遇的劲敌，自己绝非其对手。
此时唯有突围，才有一线生机。
残余的骑兵们，迅速化作锥形阵，试图冲破包围圈。
然而，雪地里却突然竖起丈许高的拒马桩。
地穴里钻出的重步兵都拖着冻土，他们膝甲上绑的狼尾早结了冰溜子。
领头的百夫长用北狄话吼了句什么，三十多根包铜硬木棍同，时砸向蒙皮方盾，震得盾面浮雪簌簌直落——这是漠北部落惯用的慑敌战法，专挑敌军结阵时乱其心神。
冲锋的荒州军直直撞上这铁棘丛，战马被尖刺无情地开膛破肚，骑士们还未落地，就被钩镰枪扯碎胫甲，一时间惨叫连连。
呼延霸的笑声在战场上回荡：“这十面埋伏专为你而设，燕蓟小儿可还尽兴？”
狼头大纛下，完颜吴乞买正冷冷地望着困兽犹斗的荒州军，旗面上还沾着斥候队长的脑浆，显得格外血腥。
秦渊奋力抹去脸上的血污，将长枪指向苍穹，高声喊道：“变阵！锋矢突击！”
残存的八千多骑，瞬间四散开来，但在金狼部合围之前，却又诡异地聚集成三股。
这正是他在方寸山学艺时，苦心悟出的“三才冲阵”，专门用来破解重兵围困的阵法。
东侧的金狼部防线，果然出现了破绽，缺口处的狼旗，正在缓缓后撤！
“就是现在！”
秦渊双腿猛夹马腹，骑下的踏雪银鬃马，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眼看就要冲破封锁，斜刺里却突然杀出一队重骑兵。
这些全身重甲的死士竟然不骑马，而是手持斩马刀，贴着地面横扫而来。
冲在最前的荒州军战马齐膝而断，秦渊的战马也人立而起，将他重重地摔在结冰的地上。
呼延霸的长刀瞬间抵住他的咽喉：“三冲三败，小将军还要试第四次么？”
火光之中，厮杀声、惨叫声交织在一起，到处弥漫着血腥的气息。
秦渊喉头涌起血腥味，这些儿郎都是跟着他从白鹿仓杀出来的老卒。
昨日还分食同一块马肉的张二虎，此刻正瞪着空洞的眼窝倒在冰辙里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，三百名亲卫从侧面如猛虎般冲出，为首之人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撞上呼延霸的长刀，并用手死死地卡住刀身。
“将军…快走…”
可没等他的话说完，呼延霸斜刀一劈，瞬间就将人劈成了两半。
“小义！”
秦渊何曾见过这般场面，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但好在，这些亲卫动作敏捷，再次分兵拦住呼延霸，剩余的亲卫是迅速将秦渊拉回马上，护送着他逃离此地。
而原本还在拼死厮杀的荒州军，见自家主将撤离，也纷纷跟着从缺口处突围而出。
这恰好是完颜吴乞买故意留下的缺口，正所谓“困兽犹斗”，最好是围三阙一，否则对方临死反扑，金狼部自身也会遭受不小的损失。
只不过，他原本打算留下主将秦渊，还特地派呼延霸前去，却没想到被这些小兵坏了计划。
那些亲卫虽然只是拖延了片刻时间，但却足以让秦渊逃出生天。
不过，这对完颜吴乞买来说影响不大。
既然那个缺口是特意为对方留的，自然也准备好了后续的陷阱。
黑水村早已被坚壁清野，就连井里的水都被投入腐尸，根本无法饮用。
如今，他只需将村子围起来，等这五千兵马粮草耗尽，便能轻易地将他们覆灭。
第118章 矛盾激化，借刀杀人
当完颜希伊匆匆赶来，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完颜阿骨打时，却惊讶地发现对方并没有太大反应，那平静的神态仿佛早有预料。
就在这一刻，完颜希伊心中猛地一凛，他突然意识到，这或许是一场借刀杀人的阴谋。
当他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时，顿时觉得后背发凉，知晓此事的自己，恐怕处境堪忧......
完颜阿骨打静静地站在角楼上，目光远眺着草原的方向，那模样像是在跟完颜希伊说话，却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：“雄鹰城已有三日没有消息传来，恐怕已然是出了问题。”
虽说他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，但可以肯定的是，雄鹰城必定出事了，否则他精心安排的暗哨不会毫无消息传回。
完颜阿骨打对扎木苏的性格十分了解，他原本就反对让此人驻守雄鹰城。
在他看来，这扎木苏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，根本担不起如此重任。
雄鹰城如此重要的地方，就应是派遣一名智勇双全之人驻守，他最初是提议让完颜吴乞买前去的。
只是扎木苏属于自己二弟的派系，完颜烈日是为了制衡完颜阿骨打，他才特意做出这样的安排。
毕竟若是没有粮草，完颜阿骨打再厉害，也是要受到限制。
不得不说，完颜阿骨打的势力发展太过迅猛，这让他的三个兄弟都感受到了威胁，如今他们已是选择抱团取暖。
这三人不断在完颜烈日耳边煽风点火，使得这位老族长也对完颜阿骨打心生戒备。
“少主！若是族长遇袭，我们必须回援，否则将会惹上大麻烦。”
事到如今，完颜希伊只能尽力展现自己的忠诚，以求保住自身的安全。
这一刻，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少族长有多心狠手辣。
完颜阿骨打缓缓转身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完颜希伊，说道：“回援自然是要回援，只是这时间嘛...”
完颜希伊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，只是拱手行礼，缓缓退下。
完颜阿骨打转而望向血狼部的营地，手指轻轻敲打着墙壁，低声自语道：“挛鞮浑邪...血狼部...”
残阳如血，饮马河畔的芦苇荡中，突然窜起冲天火光。
正在牧场巡视的挛鞮浑邪，一脚踩在亲卫的肩膀上，敏捷地翻身上马，手中的血狼弯刀，指向西北方飘起的黑烟，大声问道：“那是不是雄鹰城的运粮旗？”
身旁的副将瞳孔骤然收缩——只见十二辆粮车正在河滩上熊熊燃烧，那绣着金狼图腾的旗角，在火焰中卷曲、变得焦黑。
“报！”
这时，浑身是血的斥候从马上滚落，急切地禀报道，“我们在饮马峡遭遇金狼游骑，他们说...说完颜部族长有令，所有粮草优先供给金狼本部！”
“放屁！他算什么东西，也想来指挥老子。”
挛鞮浑邪愤怒地一棒砸向岸边的礁石。
三天前，他就发现完颜阿骨打的亲卫频繁出入西北小道，昨日又在马槽里发现掺着砂石的草料。
此刻看着河水中漂浮的金狼箭矢，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子时三刻，荒龙关角楼暗室。
完颜希伊将染血的羊皮卷递到火盆上，说道：“挛鞮浑邪发现河滩处有粮车遇袭，他怀疑是我们所为。”
火光照亮了卷轴上那狰狞的狼爪印，这正是一份关于此间消息的密卷，他们早就在挛鞮浑邪身边安插密探。
“这个蠢货。”完颜阿骨打指尖轻轻叩打着案上的青铜狼首，不屑地说道，“如此明显的离间计，他居然都看不出来。”
说着，他忽然抓起案头的沙盘，将代表血狼部的赤色陶俑一把推入饮马河，“看来，我们是时候撤出去了。”
他本想帮血狼部再多撑一日，在关外援军到来之前，再让荒龙关陷落。
唯有两败俱伤，才最符合他的利益。
只是如今的情形，他们若再不离开，没准真会遭到这位血狼族长的毒手。
跟这种没有理智的人相处，就是最为麻烦的事情。
寅时末，马场中传来的惨嚎声惊破黎明。
挛鞮浑邪赤着脚走进这片狼藉之地，黏稠的血浆漫过脚背。
三千匹战马被割断喉管，倒在血泊之中，每具马尸上都插着金狼部的狼牙箭。
亲卫颤抖着捧起染血的令旗——那金线绣成的狼眼，在火光中泛着幽绿的诡异光芒。
“完颜阿骨打！”
挛鞮浑邪的咆哮声震得关墙簌簌落灰。
随后，当他看到河滩上漂浮的数百具“血狼部尸体”（实则是裹着皮甲的草人）时，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彻底崩断。
他立马带人去往角楼寻金狼部。
角楼之上，双方对峙。
“你当我不知道？”挛鞮浑邪的弯刀抵住完颜阿骨打的咽喉，怒吼道，“三天前，你就暗中派人前去探查雄鹰城的情况，想必已经知晓了些什么吧！”
他猛地扯开胸甲，露出心口那狰狞的狼头刺青，“长生天作证，今日...”
完颜阿骨打身后的完颜金弹子与完颜宗勇，同时向前一步，挡住了对方的攻击方向。
“报——！”
就在这时，浑身插满箭矢的传令兵撞开木门，慌慌张张地喊道，“北荒郡遇袭！族长...族长有危险！”
完颜阿骨打眼底精光一闪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——方才挛鞮浑邪暴怒时，他分明看见角楼暗窗有人影晃动，必然也是对方的暗探。
这既是薛仁贵设下的局，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局呢？
“带你的狼崽子滚！”挛鞮浑邪的刀锋划过对方脸颊，恶狠狠地说道，“但荒龙关的一粒粟米你都别想带走！”
他还是克制住了，可若是让对方继续待在这里，那就很难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