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稳接过,指尖发力震开火漆,展开信纸。
目光扫过,李牧云那山崩于前不变色的脸上,第一次显出剧烈波动。
捏信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发白,信纸被攥皱。
锐利的眼眸瞳孔骤缩,仿佛被重击。
震惊、痛惜、悲凉交织的情绪,瞬间淹没了他。
书房死寂,只余李牧云加重的呼吸。
“大帅?”
亲卫统领感到窒息般的压力,担忧抬头。
李牧云没回答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波澜已压下,只剩深沉的痛。
他松开手,信纸飘落沙盘边缘,声音低沉沙哑:
“宇文……文渊公……死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亲卫统领失声,难以置信。
太傅宇文普,竟死了?
“在荒州英烈祠……遇害。”
李牧云声音微哑,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亲卫,望向北方。
窗外是灵州城墙和连绵军营,五十万大军守南疆,却护不住北疆故人。
这时,沉重脚步声,伴着灼热气息传来。
来人魁梧如铁塔,赤甲仿佛有热浪流动。
他浓眉虎目,正是燕蓟八虎将之首、燕蓟第一神将,“天穹武极”吕御天。
“大帅!加急……”
吕御天进门见李牧云背影,话头顿住。
他嗅到书房压抑的悲恸,看到沙盘上的信纸,浓眉一拧,大步上前抓起信纸。
“宇文老头……死了?”吕御天虎目圆睁,惊愕后是冲天怒火,“谁干的?!荒州杂碎?!老子这就去剁了对方的狗头。”
他周身赤红煞气鼓荡,书房空气微微波动,腰间长刀嗡鸣震颤。
无双之威,悍然爆发。
“御天!”李牧云猛地转身,声音不高却威严如山,压下吕御天气势,“不得妄动!”
吕御天周身真气一滞,怒目圆睁如困兽,但在李牧云目光下强压怒气,胸膛起伏:“大帅!宇文老头古板,说话俺老吕听不懂,可他是好官。是朝廷的梁柱,死在北边那鬼地方,这口气……”
“咽不下也得咽!”李牧云打断,“忘了你的职责?忘了南境五十万兄弟性命?忘了对面天禹百万大军?你是帝国神将,南境支柱,不是江湖莽夫。”
吕御天被噎住,重重一哼,扭头攥紧拳头。
他虽暴烈,但对李牧云敬服,南境离不开他这把刀。
一个清瘦身影无声出现在门口。
青衫儒雅,三缕长须,眼神温润睿智,正是李牧云首席谋士东流平。
他已知消息,面带惋惜走入。
“大帅,吕将军。”东流平拱手,声音平和,“文渊公……去世,国失栋梁,痛惜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,看着信纸轻叹:“太傅此行,名为祭奠,实则……凶险。荒州险地,李翊已成气候。
此等结局,虽不愿见,似也……难逃定数。”
李牧云坐回主位,按着眉心,难掩疲惫:“文渊与我,政见常左,争论不休,然同为先帝旧臣,共事多年。
他心念国家,纵有私虑,亦为家族所守之道……此局,非我所愿。”
东流平点头:“大帅明鉴!太傅之死,疑点重重。
以他之精明,护卫岂弱?荒州王府高手,岂能轻易得手?且……时机太巧。
李长生方离,太傅便亡……此局,恐是……弃子。”
李牧云眼神一凝,锐利看向东流平。
吕御天也猛地转头,虽不擅权谋,直觉却捕捉到关键:“弃子?你是说……宇文老头自己……”
话未说完,眼中震惊。
东流平未直接答,沉声道:“太傅一生,以维系皇朝‘安稳’为念。李翊荒州之势,已成巨患。
太傅此行,或存死志。他若生还,无论结果,必引朝堂剧震。
而他‘死’在荒州,尤其李翊地盘……则立将李翊定为朝廷死敌,予陛下和主战派最‘正当’之由。”
书房一片死寂。
只有吕御天身上残余热气微响。
李牧云缓缓靠向椅背,闭目。
东流平的话,如冰锥刺破迷雾。
宇文普之死,非刺杀,乃以命为饵之绝杀,用血铺就剿灭李翊之路,他了解宇文普的固执与对“安稳”的执念。
当此与家族利益,在荒州冲突难解时,他选了最烈之路。
“身不由己……文渊兄,你终行此策……”
李牧云心中默念,悲从中来。
为故友,更为这倾轧朝堂与即将燃遍北疆的战火。
吕御天沉默,怒容化为沉重。
虽不懂弯绕,也知宇文普之死背后是冰冷算计。
他看向李牧云:“大帅,咱咋办?”
李牧云睁眼,眼中沉痛化为钢铁意志,他看向沙盘上南境军团旗帜。
“南境军团之责,守国门,御天禹。”声音沉稳决绝,“灵州,即防线。五十万将士性命,帝国南疆安危,在此!天禹,方为大敌!”
他看向东流平:“传令,全军戒备,斥候紧盯天禹动向。灵州防务,不容有失!”
“是!”东流平肃然领命。
李牧云目光投向北方,似看穿千山,见那将陷战火的荒土,那被斥为叛逆的藩王,那冰冷的碑。
“至于北境……”李牧云声音低沉疲惫,“自有朝廷法度……自有北境军团。我等……无法顾及。”
他挥手。
东流平深揖退下。
吕御天看看李牧云背影,终是重叹一声,带风离去。
书房只余李牧云。
他起身至窗边,南风暖湿,难驱心寒,取过白玉杯,启一坛陈年贡酒,缓缓斟满。
清酒映天光。
李牧云双手捧杯,面北肃立,躬身将酒洒落。
“文渊兄……走好。”
酒渍渗入石地。
统帅帝国南境五十万雄兵、令天禹忌惮的太尉大将军,身影在书房中透着孤寂。
他知北境战火将燃,知那军报预示的血色,知宇文普此步死棋落定,燕蓟格局将倾。
然,他的战场在南方。
他的剑,唯指天禹。
无旨意,不可轻动。
北疆惊涛,只能遥望。
故友血仇,只能遥祭。
这份清醒的无奈与如山之责,将他牢牢钉在帝国的南疆。
第61章 首次北伐,北境出兵
玄荒边界,北境军团大营·中军帅帐。
帐内空气沉重。
巨大沙盘上,玄州山川插满刺眼叛旗:张阳赤旗、黄巢黄旗、张莽黑旗、鬼面骠骑灰旗……一片狼藉。
统帅崔世勋端坐主位,甲胄覆身,肩甲虎贲纹在昏灯下泛冷,奉令按兵不动,坐视玄州乱、荒州变,这煎熬啃噬着以卫国为信念的老将。
但身为崔氏旁支的出身,他别无选择。
若是没有家族的相助,他也不会能走到今天的,那他就必须要做出回报。
这天下本就不公平,世家的晋升往往都是比寻常人更快。
这也是当初李翊想颁布新政的真正原因。
世家把持朝政,一手遮天,有识之士得不到机会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世家之人,都是一无是处,垄断知识的世家,比之寒门学子更加优越。
只是世家出身的,牵挂太多,就如死去的太傅宇文普,就比如这北境军团的崔世勋。
首席谋士张玄静坐侧位,面容平静,手指捻须,目光扫视沙盘叛旗。
帐下四将:磐山营岳镇渊(银甲巨钺)、神射营霍凌霄(轻甲奇弓)、火骑营秦炎(赤甲火纹刀)、突骑营冷无锋(寒铁甲重剑),皆沉默,气氛压抑。
这时,急促马蹄声打破死寂,背插朱漆火羽令旗的信使被引入,单膝跪地,高举明黄诏书:“圣旨到!北境统帅崔世勋接旨!”
帐内众人挺直,眼中闪过异色。
此地与荒州相邻,那太傅丧命之事,他们早已经知晓,这道旨意大概就是……
崔世勋深吸气,起身跪地:“臣崔世勋,恭聆圣谕!”
众人跟随跪拜领旨。
信使展诏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太傅宇文普,国之重臣,奉旨赴荒州祭奠,惨遭叛逆李翊毒手,殒命英烈祠!滔天大罪!李翊拥兵自重,弑杀重臣,等同谋反,国之大逆!朕心甚痛,誓诛此獠,慰太傅之灵,正国法纲纪!”
诏书字字如锤。
虽预料之中,“宇文普殒命”、“李翊弑杀”、“国之大逆”正式宣告,帐内寒意骤升。
“着令北境统帅崔世勋,擢讨逆大将军!统北境军团三十万精锐,克日北上荒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