磐山对上苍穹的目光,喉结滚动,哼了一声退了回去,胸膛起伏。
祭坛最边缘的阴影里,山鬼脉的三位大酋长如同石像。
他们裹在紧身的、药汁浸泡过的灰绿色藤蔓衣物里,几乎与祭坛石壁融为一体。
偶尔转动眼珠,才能捕捉到反光。
为首的林魈部大酋长影藤,脸上覆盖着半张树脂树皮面具,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眼睛。
他手中把玩着一根半尺长的吹箭筒,筒身油亮。
“磐山大酋长说的没错,”
一个尖细带着嘶嘶声的声音响起,来自巫蛊脉最末位的血蛊部大酋长“赤蛭”。
他体型肥胖,皮肤青紫,眼睛细小闪烁。
“但血洗,得有法子。景楚人缩在铁壳子(边城)里,硬撞,就算撞开,勇士的血也流太多了。不如……”他舔了舔肥厚的嘴唇,“让我的小东西先去?他们的水源,粮仓……”
他袖袍微动,有细小的窸窣声。
“够了!”
苍穹的声音响起,带着决断。
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篝火下投下阴影。
那头巨虎也随之站起,伸懒腰,森白獠牙闪光。
“鬼鸩的诅咒,赤蛭的毒虫,是暗处的牙。”苍穹的目光扫过巫蛊脉。“影藤的陷阱和吹箭,是缠人的藤。”
他看向山鬼脉首领,影藤微微颔首。
“磐山的犀角战士,烈爪的豹突勇士,还有我兽蛮部的战象与猛虎……”他的目光扫过兽王脉,带着炽热战意,“才是砸碎骨头、撕开胸膛的爪。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,一根斜插在祭坛上的巨大兽骨立柱上。
轰!
一声闷响?
那根粗大的远古巨兽腿骨,被砸得裂开。
骨屑飞溅。
下方八位大酋长和精锐护卫,心头一震。
磐山眼中光芒闪动,烈爪握紧拳头,鬼鸩和幽瞳呼吸一滞,赤蛭脸上的肥肉抖了抖,影藤身体向阴影缩了缩。
“景楚人以为躲在高墙后面,就安全了?”苍穹收回拳头,指关节沾着骨粉,语气森寒,“他们忘了,这丛林,是我们的猎场。这山岭,是我们的巢穴。
他们的铁甲挡不住瘴气,他们的战马在沼泽里难行。”
他俯瞰下方:
“巫毒部、巫祭部!用你们的毒瘴和诅咒,让边城变鬼域,让士兵睡不安稳,让水源飘满尸。”
“血蛊部!让你的虫子钻进粮仓,让他们的饭食变毒药。”
“影藤!带着山鬼,贴上去,在巡逻路上布满见血封喉的陷阱。
用吹箭,干掉敌军,把恐惧送进每个景楚兵心里。”
“磐山、烈爪!还有我兽蛮的勇士们。”苍穹声音拔高,带着杀伐气,“等毒瘴遮眼,恐惧蔓延,陷阱绊脚……就是我们出击的时候。
用战象踏碎拒马,用猛虎撕裂军阵,用刀斧,喝他们的血。”
一股凶蛮的战意弥漫。
下方所有蛮族战士,都感到热血上涌,握紧武器,喉咙里发出低吼,眼中露出凶光。
“吼——!”
磐山第一个捶打胸膛咆哮。
“嗷呜——!”
烈爪仰头长啸。
“嘶嘶嘶……”
鬼鸩手中的骷髅杖绿芒闪动,杖头的蜈蚣扭动。
赤蛭发出“咯咯”笑声,袖袍鼓荡。
幽瞳口中念念有词。
影藤和另两位山鬼脉酋长身体绷紧,眼神锐利扫视北方。
苍穹看着下方被点燃的凶性,抬起右手,那头巨大的战虎猛地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咆哮。
“嗷吼——!!!”
咆哮如同号角,惊醒了祭坛周围的丛林。
黑暗中,密密麻麻的猩红光芒亮起。
潜伏在树冠上的山鬼战士,驱策猛兽的兽王脉勇士,藏在毒雾阴影里的巫蛊脉毒师……成千上万。
丛林响起低吼,猛兽磨牙,毒虫振翅,血腥、土腥与剧毒甜香混合的气息浓重。
苍穹的手掌猛地挥下,斩向北方景楚的方向。
“南荒的牙,该见血了。”
景楚边陲,戍卫铁岩堡的哨塔上。
值夜的什长王老五抱着铁戟,缩在垛口后面,眼皮沉重。
深秋的夜风刺骨,卷过旷野和远处黑黢黢的群山轮廓。
堡墙下,篝火照亮很小一片,更远的黑暗深邃。
“妈的,这鬼天气,瘴气好像又重了……”
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搓着手呵气,声音发颤。
王老五没答话,裹紧皮甲。
他戍边十五年,对南边林子警惕很深。
最近太安静了,反常的安静。
突然,一阵微弱、如同虫豸振翅的“嗡嗡”声,顺风飘来。
很轻,混在风里。
“什长,你听……什么声音?”
年轻士兵竖起耳朵,脸色发白。
王老五心头一凛,挺直身体,竭力望向堡外黑暗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那声音…越来越清晰,像无数细小东西贴着地涌来。
“不对!”王老五汗毛竖起,“快!示警!敲锣!有东……”
吼声戛然而止。
一道细如牛毛的乌光,从城墙下浓重的黑暗阴影中射出。
噗!
一声闷响。
王老五只觉得眉心一凉。
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他身体晃了晃,脸瞬间青黑,眼珠暴突,直挺挺向后倒去,铁戟“哐当”砸地。
“什长!”
年轻士兵魂飞,尖叫刚出口,就被一片骤然升腾的灰绿色雾气吞噬。
雾气翻滚,带着刺鼻的腥甜,漫过垛口,笼罩哨塔。
士兵尖叫变成窒息般的嗬嗬声,抓挠喉咙,抽搐倒下。
“敌袭——!!!”
凄厉的铜锣声从稍远哨塔仓皇响起,撕破夜空。
但锣声只响几下,便停了。
整个铁岩堡,陷入混乱。
滚木礌石撞击、士兵嘶吼、兵器交击、垂死惨嚎……各种声音在浓重的诡异毒瘴中爆发,又被粘稠雾气吸收、扭曲,变得沉闷。
堡墙上,影影绰绰。
一些灰绿色的身影,贴着石壁向上爬,藤蔓石缝是阶梯。
他们手中的吹箭筒,在毒瘴中闪着幽光。
堡墙下,黑暗里,无数双猩红的眼眸亮起,盯着混乱的堡垒。
低沉的兽吼和蛮族战士的喘息声滚动。
更远处,群山阴影下,一个魁梧身影伫立,目光穿透夜色与瘴气,落在火光摇曳、惨嚎不断的铁岩堡上。
蛮王苍穹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杀意。
夜风呜咽,卷着血腥与毒瘴的气息,吹向北方。
第14章 蛮王苍穹,楚蛮大战
景楚南疆,黑石峡谷
靖阳历十五年深冬。
铁岩堡陷落的消息震动景楚。
南疆门户洞开,蛮族九部联军带着毒瘴、虫群与猛兽,涌入边郡。
三座县城、十七座坞堡在猝不及防下被毁,尸骸遍地,浓烟蔽日。
景楚朝堂震动,皇帝熊黜震怒,急召大将——景楚军神楚天疆。
景楚皇都,楚阳宫。
楚天疆高大的身影立于殿前,裂天戟倚在身侧。
他面容刚毅,目光锐利,沉声道:“陛下,南蛮猖獗,屠戮边民,臣请战!必收复疆土,重振国威!”
熊黜眼中忧色稍缓,下阶,重重拍在楚天疆坚实的臂膀上:“天疆,南疆危局,非你不可!
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,南境诸军,听你调遣,务必将南蛮子打回老林。”
“臣,领旨!”
楚天疆声如洪钟,裂天戟一顿。
他转身,灰色大氅扬起,大步出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