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稷下故交的情义重若千钧,但这封血写的信,才是真正让他动容的。
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!
澹台部落杀回草原,血洗前耻的机会。
“传令!”澹台冕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,“所有千夫长以上将领,即刻到大殿议事。”
他将那枚染血的玉环死死攥在掌心,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冲向冰殿。
很快,沉重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冰殿里激起回响。
澹台冕快步踏入,他径直走到王座下,无视老臣们惊疑的目光,深吸一口寒气,声音斩钉截铁:
“父汗!苍狼部倾巢而出,正在南侵中原。”
他摊开手掌,裂痕斑斑的染血玉环暴露在幽光下,刺目的暗红。
“这是我稷下同窗的信物,他的聋哑死士,咬断手指,血书‘苍狼南’!”
他将玉环递向澹台焱,简单将外面发生的事情告知众人。
殿门处,守卫正将聋哑人的尸体抬进来,放在冰冷坚硬的冰面上。
尸体覆着薄雪,断指处血块乌黑,无声诉说着代价。
殿内空气骤然凝固。
老臣们倒抽冷气,死死盯着尸体和玉环,震惊爬满脸庞。
稷下学宫?中原人?聋哑死士?血书?
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。
王座之上,澹台焱的身体猛地绷紧,摩挲狼首的手指骤然停顿,深褐的眼眸里,锐芒暴涨。
“南侵中原…”澹台焱的声音沙哑粗粝,却蕴含着让整个冰殿为之震颤的力量,“好!倾巢而出!这是天赐良机,是我澹台部杀回草原的天赐良机!消息确凿无疑?!”
“父汗!玉环为证,死士血书!若非苍狼主力尽出,我那同窗何须行此绝命之举?!”
“好!”
澹台焱猛地从巨大的狼皮王座上站起,魁伟的身躯带来山岳般的压迫感,肩上的雪白巨狼皮毛簌簌抖动。
那双眼睛带着骇人的杀意扫过全场,最后钉在澹台冕身上:
“煌漩!此番南下,便由你为帅!
澹台部积压两百年的血仇,该让苍狼那群背信弃义的畜生,用血来偿还了。”
澹台焱话音未落,冰殿大门被“砰”地撞开。
寒风裹着校场的尘土和汗味冲进殿内。
澹台彦立在门口,火狐镶边的黑色劲装沾着汗渍雪沫,显然刚从校场纵马赶来。
少年锐气的脸庞绷紧,眼神灼灼,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战意。
他大步踏入,扫过尸体与玉环,最后停在父兄脸上。
殿内弥漫的杀气和父亲的眼神,说明了一切。
“父汗!兄长!”澹台彦的声音清亮有力,震得冰殿嗡嗡作响,“我的刀,早就想砍下苍狼的头颅了!”
他猛捶胸膛,“极北的汉子,血是烫的!骨头是硬的!两百年的血债,该连本带利讨回来!”
他转向澹台冕,眼神灼热,带着绝对的信任和冲锋的渴望:“兄长!下令吧!此战先锋,非我莫属!”
澹台冕看着弟弟眼中炽烈的战意,感受着殿内沸腾的杀气,心中因故友而起的波澜,彻底被这两百年积压的洪流淹没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冰原上混杂的空气涌入胸膛,带来一股蛮横的力量感。
他松开紧握的手,将染血的玉环按在胸甲内的心口位置。
抬起头,目光掠过弟弟,投向王座上如山的身影,再投向殿外铅灰色的冰原。
温润之色褪尽,只剩下沉静。
“梓炎,”澹台冕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点兵!吹号!让整个极北都听到澹台部的战吼!”
他的目光似乎穿透风雪,看到了南方苍狼盘踞的草原,看到了那条被掩埋了两百年的归家路。
“我们…杀回去!”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!”
苍凉雄浑的号角声,猛地撕裂了寒渊城上空。
号角声如同滚雷般碾过冰原。
那些散布的部落聚居点,瞬间被惊醒。
“王庭的狼骨号!最高令!”
“是苍狼!动手了!”
“杀回去!夺回草原!”
……
压抑了两百年的怒吼,在每一个帐篷、冰屋里炸开。
男人扔下工具,女人塞紧皮袄,孩子握紧小刀。
铁匠铺炉火大盛,锤击声震耳。
雪橇被拖出,盖上毛毡。
一队队沉默的战士从雪原各处涌出,向着寒渊城汇聚。
澹台焱站在最高瞭望台,狼皮大氅在朔风中疯狂翻卷。
他深褐的眼眸穿透风雪,死死钉在南方的天际线。
那里,是荣光的故土,也是流血的伤疤。
他猛地抬手,抓住胸前大氅的系带,暴吼一声,奋力一扯。
“嗤啦——!”
坚韧的狼皮应声撕裂。
象征首领身份的九尾狼王系带被扯断,狼尾在风中乱舞。
“两百年了!”澹台焱的声音如同炸雷,在号角声中轰鸣,“啃冰喝风的屈辱,今天,到头了。”
他将手中撕裂的狼皮狠狠砸向南方。
碎片被狂风瞬间吞噬。
“儿郎们!”他张开双臂,声嘶力竭,“抄起刀!磨快刃!跟着天狼!跟着澹台!跟着我——澹台焱!”
铁拳重重擂在胸膛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:
“用苍狼的血,铺平回家的路。让北狄草原,重新在澹台部的马蹄下哀嚎。”
“吼——!!!”
下方汇聚的灰色铁流,爆发出冲天的战吼。
澹台冕一身银甲,外罩素白战袍,立在巨大的冰石城门下。
他抬头望向瞭望台上父亲狂放的身影,听着震天的战吼,手按在胸前冰冷的甲胄上,能感到那枚染血玉环的硬物感。
同窗的血信,部落两百年的血仇,在这震天吼声中凝成一线——直指南方。
他脸上再无温润,只剩满脸的肃杀。
转身,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南方天际。
那里,是战场。
“出发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落下,却像战锤砸在冰面上。
天狼部,澹台氏族,出兵!
第161章 饮马川战,阵前单挑
饮马川畔的河滩软泥上,昨夜激战的痕迹犹在,破碎的甲胄、倒毙的战马以及凝固的暗红,都在无声展示着战斗的残酷。
然而此刻,对峙的双方却仿佛忘却了这些,双方数十万士兵的目光,都紧紧锁定在河滩中央,那片被刻意留出的空地。
北狄军阵,苍狼金王旗猎猎作响。
旗下,慕容朝一身暗金重甲,端坐于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上,身形沉稳,不见暴怒,唯有凝重。
他审视着那九座森然矗立、透着不寻常气息的旗门,以及旗门下严阵以待的闻仲大军。
闻仲同样站在阵前将台上,青铜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慕容朝带来的巨大压力,让他紧握武器的手,不由得有些颤抖,但身躯依然挺得笔直。
随着沉重的战鼓声擂动着地面。
慕容朝轻夹马腹,那匹黑马缓步踱出军阵,直至两军中央。
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清晨的空气,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力量感:“闻仲?确实是好阵法,好手段啊!
一夜之间,吞我万骑,这样的战绩,就算在中原名将手中也少见。”
听闻对方的呼唤,闻仲深吸一口气,催马向前。
两军主帅,相隔数十步。
闻仲拱手,声音沉稳:“慕容金王过奖。兵不厌诈,某家不过占了地利天时的便宜,算不得什么。
倒是将军的威名,某家已是早有耳闻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慕容朝点点头,目光扫过闻仲身后的九宫八门阵:“昨夜小败,虽说是兀颜骨轻敌冒进,此事怪不得别人。
但将军这阵势,严密厚实,确实厉害,让本王很想试试它的深浅。
只不过,阵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本王今天亲自前来,除却试试将军阵法的威力外,就想见识下中原儿郎的实力。
不知将军,敢不敢先让你手下的将士,出来亮亮本事?”
这明摆着,就是要来一场阵前单挑。
既是试探彼此的虚实,也是怀揣着打击士气的目的,更是草原和中原武将之间的较量。
闻仲心里清楚,这场单挑是躲不过去。
毕竟,他同样需要时间稳定军阵,观察慕容朝主力动向。
而以单挑来拖延时间,正合他意。
他朗声道:“既然金王想打,闻仲自当奉陪!我中原将士,也有的是不怕死的汉子,金王想派谁下场?”
慕容朝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,看向身后。
一名异常高大雄壮、仿佛铁塔般的将领早已按捺不住,猛地策马冲出,手中巨大的狼牙棒挥舞着,声音如雷:“苍狼部,万夫长塔塔克!中原人,谁敢出来送死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