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稠的血浆,迅速在干燥的地面上蜿蜒开来,渗入龟裂的土缝,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。
醉仙居前的小广场,彻底沦为修罗屠场。
死尸横陈,血流漂杵。
残存的几个豪绅,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瘫软在地,裤裆一片湿濡,牙齿咯咯作响,连求饶的力气都已丧失,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低沉的笑,打破了这片由死亡和血腥凝固的寂静。
黄巢推开惊呆的亲卫,迈步走出。
他踏过地上的血泊和尸体,走向场中二人,脸上带着激赏的笑容:“好手段!这腐朽世道,只有血才能洗净。”
他目光灼灼:“两位猛将,困在此地与这些废物周旋,太可惜了。
皇朝已烂透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,玄州十万饥民就是干柴,只差一点火星。
可愿与我黄巢一起,点燃这把火,掀翻这烂透的天地?”
“冲天大将军……”黑袍斗篷下传出低沉沙哑的声音,“名不虚传!”
黑袍看到那柄标志性的武器,就猜出来人的身份。
如今来说,玄州的绿林中,就没有人不知晓黄巢的存在。
黑袍微微抬头,阴影中露出锐利如鹰隼的双眼,直视黄巢:“将军胸中抱负,眼中雄心,非同凡响。
玄州,乃至天下,正需要一把快刀,剜去腐肉。”
“剜肉?”黑莲咧嘴一笑,疤痕扭动,“太便宜这帮蛆虫!得烧!烧个干净!”
他猛地跺脚,地面微震,青石碎裂,单手提起半死不活的豪绅,猛的一用力就将人拦腰折断。
嗤啦一声!
那豪绅就瘫软在地。
“好手段!”黄巢眼中精光一闪,非但不退,反而上前一步,“这等武艺,正该用在这天下争锋的。”
黑袍的目光投向城外荒凉的旷野,袖中手指微动。
他低沉的声音响起:“苍天已死——”
黑莲踏前一步,声如洪钟接道:“——黄天当立!”
“黄天当立!”
黄巢身躯微颤,但随即也是长啸,腰间长刀铮然出鞘半寸,寒光一闪,指向天空。
他内心是感到有些错愕,他没想到这两人,竟然是来自于那里的。
风吹动醉仙居破败的酒旗。
第158章 朝廷反应,新的旨意
“报——!八百里加急!荒州捷报!”
传令兵嘶哑却狂喜的声音,打破了朝堂的沉寂。
他高举的羽檄上,不再是三道黑烟标记,而是一枚醒目的朱红‘捷’字。
死寂。
刚才还在激烈争论北境军和玄州防务的崔元礼、王焕之等人,瞬间哑然。
兵败的恐慌犹在,这突来的捷报,让他们难以置信,脸色难看。
李峙猛地从御座上直起身,他死死盯着那‘捷’字,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未愈的伤口,一阵刺痛。
荒龙关……破了?
又……夺回来了?
谁?
是他那个被放逐的废物皇兄,李翊?
老太监悄无声息地接过羽檄,枯瘦的手指平稳地展开,尖细却清晰的嗓音,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回荡:
“臣,荒州王李翊,顿首叩拜陛下!
赖陛下天威,将士用命,已于三日前,浴血奋战,击溃犯关北狄狼骑,阵斩敌酋完颜烈日与挛鞮浑邪,收复荒州全境。
此战,全歼敌寇逾万,缴获军械辎重无算……关城虽遭破坏,根基尚在,臣已督率军民日夜抢修,并严加戒备,绝不容狄人再越雷池一步。”
每一个字都让群臣心头震动。
崔元礼袖中的手微微发抖,心知不妙:借刀杀人之计落空,废帝反立下大功。
荒龙关,那可是两百年来未曾陷落的雄关。
这功劳,足以让李翊从“废帝”变成力挽狂澜的“英雄”。
特别是荒州,恐怕不会再属于朝廷。
王焕之的脸色更是难看,那份拼死送出的、指控转运司的密报,此刻在李翊的赫赫战功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,甚至可能引火烧身。
李峙心中复杂难言。
忌惮与无力感远超喜悦...废帝皇兄...已非易与之辈。
“好!好!皇兄……荒州王,果然不负……不负先祖英烈。”
李峙的声音有些干涩,努力挤出一丝欣慰的笑容,却掩不住眼底的阴霾。
随即,他挥挥手,“传旨,荒州王力挽狂澜,功在社稷!着礼部即刻拟定封赏,犒劳三军!”
然而,封赏的旨意刚落,朝堂的暗流便再次汹涌。
“陛下!不可!”崔元礼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慌乱,迅速调整策略,笏板高举,声音铿锵有力,“荒州王虽收复荒龙关,然此战惨烈,关城残破,守备必然空虚?
为防狄人卷土重来,臣以为,当速调位于玄州北境军团精锐,即刻北上,进驻関荒郡。
一则协防荒龙关,稳固北境;二则,関荒郡乃荒州门户,扼守南下要道,掌握在我军手中,方能确保万全。”
関荒郡!
那是荒州最富庶、战略位置最重要的郡,与玄州接壤,一旦北境军团进驻,就等于卡住了李翊的咽喉,将他限制在贫瘠的北部边疆。
清河崔氏在北境军团的影响力根深蒂固,此举不仅能挽回部分颜面,更能将李翊置于严密监控甚至钳制之下。
最重要的是白鹿仓本身的意义,这是荒州唯一的河道运输港,只要能控制住这里,就可以遏制荒州的发展。
崔元礼刚说完,外戚集团代表,一位紫袍官员立刻反驳:“崔尚书此言差矣!北狄新败,元气大伤,短期岂敢再犯?
当务之急,是安抚荒州民心,稳固后方。
南荒郡毗邻朝廷富庶腹地,又有大河天险,然流寇趁乱而起,劫掠商旅,已成心腹之患。
臣请陛下下旨,命京畿卫戍一部或就近州府兵马,速速清剿南荒郡流寇,打通商路,保障粮秣物资能顺利运抵荒州,支援荒州王重建。
此乃釜底抽薪,稳固根本之策!”
南荒郡!
这是外戚集团在荒州南部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,清剿“流寇”是假,趁机扩大控制区域,将触角更深地插入荒州腹地,甚至可能切断李翊与南方军团的联系,才是真。
外戚们需要新的地盘和资源来巩固地位。
两派针锋相对,目标却一致:都想趁李翊大战方歇、根基未稳之际,染指荒州,削弱其势。
朝堂上顿时又充满了火药味。
就在争论渐起,李峙眉头紧锁,不知该如何权衡这明显的夺权之争时,一直沉默坐在紫檀圈椅上的太傅宇文普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历经沧桑的目光扫过崔元礼和王焕之,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,让两人心头一凛。
“够了。”
宇文普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,瞬间压下嘈杂。
他摩挲着腰间那柄缠着明黄丝绦的狄族断刃。
“陛下!”宇文普转向李峙,语气沉稳,“荒州王国难时挺身,血战收复荒龙关,功勋卓著。
此刻派兵入荒州,无论以何名目,实为夺权猜忌。
必寒边关将士之心,损朝廷威信,非明君所为。”
他目光锐利:“当务之急是重赏,要大张旗鼓地赏。
陛下当派德高望重之钦差,携厚礼亲赴荒龙关犒军,嘉奖荒州王忠勇。
如此可安功臣,稳军心,显陛下恩德,收民心!”
“犒劳?”
崔元礼和王焕之几乎同时出声,带着难以置信。
“正是,犒劳。”宇文普的目光扫过他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而且,老臣不才,愿亲往荒州一行。一则代陛下行犒军之礼,二则……亲眼看看这重创北狄、光复雄关的壮举,看看我燕蓟的擎天之柱——荒州王殿下!”
此言一出,朝堂瞬间鸦雀无声。
崔元礼和王焕之,乃至所有朝堂上的老狐狸,瞬间就明白了宇文普这“犒劳”背后的深意。
重赏,是堵天下悠悠众口的糖衣。
由地位尊崇无比的太傅宇文普亲自前往,这规格之高,前所未有,更是将李翊的功勋抬到了极致。
这巨大的荣耀和随之而来的舆论压力,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枷锁。
而更关键的是,“亲眼看看”。
宇文普是什么人?
历经三朝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军中的活化石,是燕蓟皇朝真正的定海神针。
此番亲自去荒州,名为犒军,实为监军!
他要亲自去评估李翊的实力、军心、民心,去判断这位废帝如今的真实状态和威胁程度。
而宇文普亲临荒州,李翊的一举一动皆在其监视之下。
此举比派大军更能约束李翊,令各方安心。
名为犒赏,实为高位监控。
同时,也彻底阻止了世家外戚此时染指荒州的计划。
宇文普此计,虽非他们两方所愿,却也断了他们染指荒州的路,也解了李峙的困境,维护了朝廷体面。
“太傅老成谋国,深明大义。”王焕之率先躬身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‘诚恳’,“犒赏功臣,彰显天恩,更能震慑北狄,安抚万民!臣附议!”
“臣……附议!”崔元礼也艰难地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闷,“太傅亲往,足显陛下对荒州王殿下之隆恩,对边关将士之厚爱,必能使军心大振,宵小慑服!”
外戚集团的代表也迅速跟进:“太傅此策,实乃老成持重之举,臣等附议!”
李峙看着‘团结’的群臣和宇文普,心情复杂。
他明白这是平衡各方、维护颜面、监控皇兄的唯一办法。
虽有被推动的憋闷,但更多是暂时解脱的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