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卿相 第98节

  那两位来的次数其实不多,毕竟他们官职不算小,而且还要奉命编撰医书。

  转眼便是元宵节,大家约好去赏灯。

  这段时间城门不关闭,城内城外可以自由出入。

  徐来早早就换上新衣,吃了些东西填肚子,只等着夜幕降临就出门。

  “行之,接着!”

  许安世带着书童过来,扔给徐来两朵假花。

  徐来随手把假花簪在头上,笑问道:“你不跟舅公一家去赏灯?”

  “跟他们玩没意思。”

  许安世还在掏假花,又给沈括等人扔去。

  此时雪还未化尽,鲜花着实不好找,因此假花颇为流行。

  最顶级的有翠叶金花,用翠鸟羽毛和黄金制成。

  中档的则是绢花。

  低级的则为纸花、草花,底层百姓也都戴得起。

  “蛾儿雪柳黄金缕”,蛾儿是假飞蛾,雪柳是假柳枝,都是在元宵节佩戴的饰品。再加上玉梅(假梅花),就组成了女子元宵三件套。

  天色还没黑,众人已整装待发。

  徐来打扮得最为朴素,只戴了两朵红色绢花而已。

  沈括这厮竟整得骚里骚气,除了簪戴绢花之外,帽子上竟还插着假柳枝。

  他们沿着汴河而行,街道被万千灯火照得如同白昼,花灯倒映在汴河水中交相辉映。车马纷纷,人流如织,歌声、乐声、吆喝声噪杂不已。

  从相国寺桥南方大街穿过,渐渐走到保康门瓦子外围。这里的观灯人群骤然变多,以中下层平民为主,无论男女老幼皆盛装打扮,戴着造型各异的纸花和草花。

  穿过瓦子区域,便是更加热闹的御街。

  此处已然交通堵塞,官府不得不派人维持秩序,禁止车辆再从朱雀门进入,引导已经入城的车马从麯院街离开。

  沿着御街往北慢慢挪动,大街中央都搭建有舞台,游人可免费观看曲艺、魔术、杂技等表演。

  士人和仕女也渐渐增多,而且着装打扮更加千奇百怪。

  整得跟化装舞会一样!

  “更北边有鳌灯,好几层楼那么高。”余叔英说。

  卢知原苦着脸:“挤不过去啊,路都被堵死了。我还想进东华门看灯呢,平时可进不去皇城。”

  余嗣恭抱怨道:“我就说早点出门,非要天黑了才出来。”

  “当当当!”

  官差敲着铜锣而来,沿途百姓纷纷避让。

  那些官差边走边喊:“小心火烛……提防偷盗……看好妇孺……”

  今晚最热闹的是皇城一带,鳌灯就布置在那里,而且还可以进东华门闲逛。东华门内的灯组最漂亮,但人也最多,挤都挤不动。

  徐来他们被堵在御街的最南端,只能随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。

  有权有势的家庭出游,往往由健仆开道,强行把人群给挤开。

  “少张,那些就是你的表叔表婶、表兄弟、表姐妹吧。”余叔英往前面指去。

  许安世连忙以手扶额,装作不认识那些人的样子。

  他的亲戚们此刻嚣张霸道,一大群男人带着健仆横冲直闯,护着女眷快速往皇城而去,所过之处鸡飞狗跳、骂声四起。

  就在这个月,他的舅公宋庠请求告老还乡。新君即位之初,不可能同意这种老臣退休,否则就显得皇帝刻薄寡恩。

  宋庠无非是在借机谋官,结果被韩琦公开羞辱,调他去亳州担任通判。

  一个做过宰相和枢密使的大臣,老得走路都颤颤巍巍,居然被外放这种官职……

  而且吕诲还跳出来补刀,请求朝廷禁止宋庠带儿子赴任。

  就连一向不管事的赵曙,都忍不住发问:“宋庠那么老了,为啥不让儿子跟着?”

  皇帝不问还好,一问就扯出旧事。

  宋庠因为儿子们搞事,前后多次被贬官。一次被罢枢密使,一次被罢宰相。罢相那次,还是包拯操刀的。

  “就在这里看灯吧。”徐来不想挤了。

  他看着那些全家一起出动的游人,以及成双成对的男女,忍不住生出许多异样情绪。

  人都有各种感性需求。

  平时他刻苦学习没有多想,到了元宵佳节却倍感孤单,即便身边有几个朋友也是如此。

  清溪村的亲友,此刻在做什么?

  他们肯定没有花灯可看,只能在家随便吃点肉庆祝。

  杨殊等人,应该正在广州城里看灯。

  翩翩呢?

  翩翩或许跟着父母,此刻也在看灯,不知有没有想我。

  徐来甚至想到穿越前的父母,幸好二老响应国家政策,在他读初中时生了个二胎弟弟。否则自己穿越了,给父母养老的人都没有。

  前方的舞台上,几个傀儡师正在操作药发木偶。火药被点燃,焰火带着人形木偶左右旋转,周围的游人纷纷鼓掌喝彩。

  徐来心想:或许哪天该改进火药,把火绳枪给整出来?但我完全不会造枪啊,只知道基本原理,具体结构两眼一抹黑。

  嗯,可以把沈括拉上,一起研发火绳枪。

  “天灯,天灯!”

  也不知是哪些士人相约,在汴河畔一起放孔明灯,好几十盏同时升空飘来。

  大家都在欣赏天灯的美丽,沈括却自言自语:“既然所有的运动都跟力有关,这些天灯是如何飞上去的?它们受到了什么力?”

  这半个多月,沈括研究力学已经魔怔了。

  不管在生活中看到什么运动现象,沈括都下意识的分析其受力情况。

  沈括念念有词道:“有天灯自身的重力,有空气的阻力……向上飞的力道从哪里而来?肯定跟火有关,不点燃蜡烛就飞不起来。但火能给天灯提供什么力呢?”

  徐来忍不住提示:“浮力。”

  “浮力?”

  沈括脑子里想象着各种各样的力,却万万没料到居然会是浮力。

  徐来说道:“铜会沉入水底,铜盆却能浮起来。天灯不能飞,点燃烛火就飞了。其实都是受到了浮力。铜盆受到水的浮力,天灯受到空气的浮力。”

  “等等,我脑子有点乱。”沈括当即闭眼沉思,再无元宵观灯的心情。

  就在此时,皇城方向山呼万岁。

  徐来还以为皇帝登城了。

  其实皇帝躲在宫里,今晚露面的是太后。

  这几天正逢太后生日,太后一时心情高兴,就登上城楼直面百姓。老百姓也不管那些,有人喊万岁,其他人也跟着喊。

  去年底就搞过一次乌龙。

  当时宋仁宗已经下葬,太后前往皇陵,把仁宗牌位迎回来。沿途也有百姓对着太后喊万岁。

  此时此刻,龚鼎臣正带着全家观灯。他看着太后的仪仗,听到高呼万岁之声,脸色发黑已然愤怒至极。

  新君该亲政了!

  沈括那边,还在思考。

  铜沉水,铜盆却能浮起。那么能否浮起的关键,必然跟重量和体积有关。其中又有哪些数学关系呢?

  沈括决定回去做实验,而且有些迫不及待,可惜游人太多把路堵了。

  沈括看着越飞越远的天灯,又望向正在看表演的徐来。

  行之一口咬定是浮力,那么他肯定知道浮力的奥秘。

  行之真有大才啊!

  沈括心想:行之都能自己悟出,我已经得到提示,自也能悟出来。且先不问他,我自己做实验看看。

  徐来的思绪其实也飘忽着。

  眼前实在太热闹了,宛然一副盛世图景。谁能料到几十年后,开封城内外会变成白骨森森的地狱呢?

  徐来没来由的一阵头皮发麻。

  妈的,知道太多也不好,莫名其妙就想起那些玩意儿。

0092【胆大包天的阉人】

  好不容易制作的花灯,不可能就展出那么一两晚。

  灯会至少持续五天,法定假期则有七天。

  沈括没有再往外跑,观灯次日就开始做浮力实验。

  初时实验思路还挺对,直接用排水法测体积。甚至通过受力分析,测出一些物体所受浮力的具体数值。

  然后他就不知该如何继续,盯着浮力、体积和重量傻看,似乎想看出有什么联系。

  “真不要我提醒一下?”徐来问道。

  沈括摆手说:“不必。”

  “你还要守选多久?”徐来又问。

  沈括死盯着实验数据说:“两三个月。到去年进士唱名的月份,我的守选期就该满一年了。”

  “那你慢慢看吧。什么时候想知道答案,喊我一声即可。”徐来溜达回房看书。

  书没看几页,外头就热闹起来。

  却是搬过来住下的许安世,买了两头驴养在余家,说给伙伴们出门代步。又聘请了一个厨娘,平时给大家煮饭,免得浪费徐来的时间。

  徐来好奇问道:“一头驴多少钱?”

  许安世说:“比耕牛贵一点,比马稍微便宜些。”

  驴居然比牛贵?

  这倒是出乎徐来的意料。

  当天,徐来和许安世继续读书,沈括则跟浮力实验死磕。

  余叔英、余嗣恭叫上卢知原,以及各自的几个朋友,从白天到晚上四处闲逛。他们中午参加元宵诗会,晚上一群士子又去看花灯。

  徐来也被邀请了,但以学习为名婉拒。

  次日一大清早,沈括继续做实验,而且没有丝毫进展。可他就是不问徐来,死活想要自己探索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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