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渐的,众人不再作诗,而是自由离席敬酒。
有人抚琴,有人吹箫,给两位朋友送别。
也有人带来家里的名画,展示给大家一起品鉴,现场气氛变得特别热闹。
本来挺无聊的徐来,也凑过去跟着看画,听高手评价哪里画得牛逼,某处又使用什么技法等等。
欧阳辩跑到徐来身边:“行之兄,你今天的诗都很平庸。”
“哈哈,你尽说大实话。”徐来忍不住笑道。
欧阳辩指着墙壁说:“若是极好的诗,可以题在墙壁上。这里每个月都有文人集会,但凡有新诗上壁,所有人都会品鉴。”
徐来有些心动。
欧阳辩继续怂恿道:“行之兄诗才卓绝,若是拿出一首上乘之作,题于墙壁必然名满京城。”
徐来没有接话,先把肚子填饱再说。
宴会已经进行到尾声,诗歌终于被整理出来,众人纷纷前去临别赠言。
即在诗集的后面写字,可以写大白话,也可以写诗词。
轮到徐来的时候,他写道:“鲁直、农师二兄南行在即,诸友赋诗为饯……来以微弱,幸陪末座,勉成俚句,聊附骥尾……今者一别,山水迢递,然志之所向,岂以穷达易哉?愿二兄珍重,乘风破浪,早登要津……”
“临别作诗一首,与诸君共勉之……”
见徐来还要写诗,已经留言和即将留言的,都团团围在那里等着品鉴。
欧阳辩非常喜欢徐来的诗,一直盼着他今日扬名,所以才说那些话怂恿。此时此刻,徐来写下一句,欧阳辩就念诵一句。
“李杜诗篇万口传。”
此句写出,众人不觉有啥,一句大白话而已。
“至今已觉不新鲜。”
第二句写出,有人已经在发笑,因为看起来像打油诗。
“江山代有才人出。”
第三句马马虎虎,有人开始转身离去。
“各领风骚数百年。”
此句写完,猛地有人叫好。
已经离开几步的士子,听到欧阳辩吟诵,也纷纷停下脚步。
陆佃看看那首诗,又抬头看看徐来,终于露出愕然表情。
徐来心想:看什么看?今后肯定抄你孙子的诗。咱穿越一回,还能让你孙子憋屈一生,整天写诗抒发悲愤之情?你孙子那些诗,多半是写不出来了。
黄庭坚盯着诗反复品味,这首通俗得像打油诗,但越读越有味道。
而且是饯别所作,“才人”指今天在场的所有人,这就让大家更为激动。
许安世笑着喊道:“诸君发奋努力,我等必能引领风骚数百年!”
“共勉之,共勉之!”
众人纷纷附和。
孙觉本来一直坐着,此刻站起来说:“请君题诗于壁。”
听说有人要在墙壁上题诗,大相国寺的和尚也来了几个。
其实只要来这里喝酒吃饭的,阿猫阿狗都能在墙壁上题诗。但如果作得不好,会被后来的酒客嘲笑,而且是一次次公开处刑。
在被嘲笑无数次以后,如果墙壁的空间不够,还会被僧人给粉刷掉,留给真正的好诗题上去。
“请相公挥毫。”
一个老和尚看完诗,双手奉上毛笔,把徐来领向最显眼的墙壁处。
把诗写在那里,不出一个月,徐来就可名动京城。
——
(注:关于李清照的生母,有书友提出质疑。)
(李清照是1084年出生的。王珪的长女死于1085年以前,具体哪年死的未知。但在1085年记录为早卒。王拱辰的长孙女续弦于1093年以前,具体哪年嫁的未知。怎样理解都可以,不可能争出谁对谁错。)
0084【赵顼与沈括】
早在九月底的时候,新君赵曙已经同意视朝,也就是坐在大殿上接见群臣。
但视朝而不听事。
见见大臣可以,坚决不过问政事。
十二月初,赵曙同意在迩英阁听经,也就是让大臣给他讲课。
吕公著和刘敞二人,趁着讲《论语》、《史记》之机,劝谏赵曙应该自修德行。说白了,就是暗讽新君不给先帝祭祀,提醒赵曙今后要悠着点。
赵曙非常不高兴,但没有当场发作。
这是一个巨大进步。
六天之后,他接受韩琦的建议,同意淮阳王赵顼出阁。
天空飘着小雪。
赵顼缓步走进殿内,面带忧愁向父亲辞别。
赵曙浑身裹着厚厚的毯子,窝在榻上看书不出声,只朝儿子挥手示其且去。
赵顼再拜,躬身退下。
紧接着,赵顼又去拜别曹太后。
曹太后想起这些日子的委屈,抱着赵顼嚎啕大哭。赵顼回忆这段时间的破事儿,也跟着太后哭起来。
随即,淮阳王辇驾驶离宫禁,宫门外已有数人在冒雪等候。
那是宰辅们为赵顼挑选的淮阳王府属官,分别是王陶、韩维、孙思恭。
淮阳王府设在天波门外的睦亲宅片区,其实就是以前的濮王府,赵曙、赵顼父子曾长居于此。
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,赵顼瞬间心情舒畅,这大半年的郁闷一扫而空。
还未脱掉外套,赵顼就朝三位老师礼拜,感谢他们这两个月的教导,希望以后继续向他们请教。
三人连忙回礼。
继而,王陶和孙思恭拜别,只剩韩维逗留未走。
赵顼迫不及待问:“老师,你说的那个王先生,此时可在东京城里?”
韩维从怀里掏出一叠书稿:“王介甫(王安石)在江宁丁忧,这是他在京城时写的文章。”
说完,韩维又提醒道:“殿下虽然出阁,但不宜私自接见外臣,也不当与民间士子来往。”
这是大宋对亲王、郡王的约束,在街上甚至不允许下马或下车,离开外城范围也必须向大宗正司申报。
当然,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儿。
如果严格按照朝廷制度,重臣们还不得在非节假日见客呢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赵顼虚心接受劝谏。
又聊几句,韩维躬身退下。
赵顼迫不及待翻开王安石的书稿,许多内容他虽然读不懂,但还是觉得很牛逼的样子。
主要是韩维一直夸赞王安石,让赵顼对王安石的印象极佳。
世事就是如此离奇。
韩维自己都料想不到,他把王安石引荐给赵顼,他后来却反对王安石的新法。
读到王安石《万言书》的“理财”与“法度”,赵顼不禁想起韩非子与法家。韩维曾给他讲商鞅变法强秦,这给赵顼留下深刻印象。
赵顼叫来自己的随侍太监张安吉:“你去城里买一部《韩非子》,顺便打听打听京城的轶闻。莫要招摇,别被人察觉。”
赵顼后来对《韩非子》非常痴迷,甚至用一个多月的时间,亲自抄完这部十多万字的经书。
张安吉立即更换服装,打扮成普通老百姓的模样。
他甚至不敢坐王府的马车,出门以后雇了一辆驴车,连续跑了好几家书铺,才终于把《韩非子》给买到。
这种书不常见。
完成买书任务,张安吉又想起打听轶闻的任务。
赵顼在做郡王、亲王期间,特别喜欢派人打听轶闻。他甚至有亲自到民间寻访的经历。
张安吉询问一个买书的士子:“这位相公,我家郎君刚刚进京,想知道京城有哪些趣事。能够讲述一二?”
那士子笑问:“你家郎君也是读书人?”
张安吉瞎编道:“我家郎君打算明年春天,考进开封府学读书,遂提前来京城投奔亲戚。”
想了想,张安吉又说:“我家郎君久闻王安石王介甫的大名,有没有关于他的轶闻。”
那士子笑道:“去年倒是有一桩。有个泼皮养了只鹌鹑,骁勇善战,不曾输过。他朋友眼红,索要不成,便把鹌鹑抢走。泼皮追上去,猛踢朋友一脚,竟踢中要害当即死了。开封府判其秋后问斩。”
“这跟王相公有什么关系?”张安吉问道。
那士子说:“王相公当时负责纠察东京刑狱,说这是在追盗,虽然误杀了人,却不能论死罪。此事闹得很大,东京城人人皆知,都言王相公为一只鹌鹑要释放杀人犯。”
张安吉听得入神,忍不住追问:“最后放了犯人没有?”
那士子说:“此案提交审刑院和大理寺复审,都维持秋后问斩的原判。也因为这件事,王相公自请卸任。”
张安吉哭笑不得,王安石不再纠察刑狱,居然是因为一只鹌鹑。
他又问道:“这是去年旧闻,今年的呢?”
那士子说:“今年王相公好像离京了吧?”
“我没问王相公,今年有哪些轶闻?越新的越好。”张安吉说。
那士子想了想:“最近半个月,倒是有一桩趣事。有个叫徐来的太学生,在饯行宴上题壁写诗,引得东京士子纷纷前去观摩。”
张安吉问道:“他写的什么诗?”
那士子张口就背诵:“李杜诗篇万口传,至今已觉不新鲜。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领风骚数百年。”
张安吉也读过书,忍不住咋舌:“口气真大。”
“但这首诗写得好啊,”那士子笑道,“后来大家才想起来,这个徐来早就小有名气了。今年春天的时候,他写给余靖余相公的《新雷》,就已在东京士人圈子里流传。”
张安吉忙问:“《新雷》又是怎样写的?”
那士子当即朗诵,详细讲述徐来与余靖的关系。
并且士子还说:“我也是最近才得知,风靡东京的花剪,竟也是此人所造。最初是用来修剪桑树和果树的。”
聊完徐来,张安吉又继续打听别的。
片刻之后,张安吉离开书铺,跑去铁铺买到桑剪,才坐驴车返回淮阳王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