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给宋仁宗修建陵寝,就一次性征发厢军和民夫近五万人,还他妈让非常不靠谱的蔡襄负责。
蔡襄做事经常不过脑子,这次修建陵寝也是如此,各种规划做得一塌糊涂。很多物料根本用不上,他却不顾财政窘迫,乱七八糟随意采购,堆在那里不知用来干啥。
这段时间,好多官员都在弹劾蔡襄,庆历旧臣却在拼命死保。
当年意气风发的庆历名臣们,渐渐活成自己年轻时讨厌的样子。
以司马光为首的“新锐派”,跟以韩琦、欧阳修为首的老臣,就宋仁宗葬礼引发的财政危机,已然明里暗里进行多次交锋。
双方的矛盾越来越大。
必须承认,司马光这段时间的奏疏,始终都在为国为民考虑。他公开支持葬礼从简,希望宋仁宗的陵墓能修小一点。
因为京畿地区的百姓快要炸了!
为了给宋仁宗修建陵墓,为了赏赐官员、士卒和使团,各种苛征摊派,各种折变聚敛,不知让多少家庭陷入绝境。
徐来却属于受益者之一,他既能得官,又可拿赏钱。
他即将拿到的赏钱,每一文都来自民脂民膏。
当晚,徐来坐在都亭驿的小院里,抬头仰望夜空陷入久久沉思。
明天就要进宫见皇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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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79【斋郎】
(宋代官职过于复杂,我把元丰改制前后的太常博士弄混了。余靖的次子不但是进士,而且已经做了京官,并非恩荫做官的草包。前面相关内容已修改。)
全国每个州军,都在遣使进奉新君,皇帝没那么多时间挨个接见。
尤其是这个皇帝还长期“生病”。
因此都是让使者慢慢等着,凑齐足够人数一起进宫。
这次进宫的地方使团足有十八支,仅核心成员可以觐见新君。徐来所在的这支队伍,核心成员只有三个,算是规模最小的那种。
特别不要脸的地方官,核心成员能塞进来七八个!
司马光上疏以后,其建议虽不被采纳,朝廷却开始限制人数:一支使团最多四人进宫。
高士瞻穿的是官服,他此次进奉新君,只求官阶能升一升。
徐来和褚诚皆穿褐衣。
徐来不认识东京道路,跟着众人一起前行,来到宫门外重新整队。
高士瞻低声说:“西华门。”
“西华门怎么了?”徐来问道。
高士瞻解释道:“西华门的地位,比东华门更低。我听说,上个月进宫的使团,都是从东华门进去的。”
好嘛,吃屎都没赶上热乎的,这待遇是越往后越低。
众人排队进入西华门,没走多远就是集英门,进门之后站在集英殿外等候。
一支支使团的代表,拿着贺表和礼单上前。
徐来始终站在集英殿外,听着前方念诵贺表与礼单,若是礼官喊拜他就跟着拜一下。
从头到尾,都没有见着皇帝。
各种流程很快走完,一张张饭桌抬进来,直接在集英殿内设宴。
这顿饭吃得也不爽利,都是地方官派来的使者,不敢在宫内大声喧哗。一个个只能低声言语,嘤嘤嗡嗡就跟飞苍蝇一般。
等时间到了,也不管大家是否吃完,礼官就宣布宴会散场。
十八支进奉使团回到都亭驿,各自进入其下榻的小院,很快便有官员来宣布赏赐。
高士瞻的武散升了半品,其他官职全都不变。老高的脸色当场就黑了,一直低着头不想说话。
徐来则被授官“斋郎”。
斋郎属于正九品杂官,祭祀时负责端祭品和扫地。说是正九品,却连正经官服都没有,要熬好些年才可释褐。
只有褚诚面带微笑,他被“网开一面”了,只因其终身免解身份,被文官们视为半个自己人。
再加上常年跟随余靖,估计有大臣认识他,因此直接获授“试衔县尉”。选人!
徐来不由暗自感慨:还是得凭本事啊,科举属于硬性指标。即便只是终身免解的举人,到了关键时候也能体现价值。
除了“斋郎”这个官职,徐来还领到十贯(省陌)赏钱。
没过一会儿,卢知原跑来串门,笑问道:“你也是斋郎吧?哈哈,我也是。”
“这个官职,除了领俸之外,还有什么用处?”徐来好奇打听。
卢知原说:“好听啊。少年才能当斋郎,过了二十岁就不能再当。”
徐来:“……”
也就是只能领工资呗。
而且工资还特别低,如果仅靠那点钱,在京城租房子都租不起。
具体工作还是要做的,每年都有一批斋郎轮值,在祭祀的时候随叫随到。
卢知原递给徐来一张纸:“这是我家在京城的地址,有空随时来玩。”
“一定。”徐来说道。
“走了。”卢知原潇洒离去,带着书童和健仆从都亭驿搬走。
徐来是次日离开的,还出城给高士瞻送行。
褚诚暂时不会离京,他需要参加吏部铨选,才可真正获得一份实职。估计要跑去哪里做县尉。
走在大街上,徐来好奇打量。
东京城内的建筑物,整体要比广州高出一截,三层、四层楼比比皆是。行人数量也更多,沿街店铺热闹无比,不愧是此时的“世界第一城”。
“看花眼了吧?”褚诚笑道。
徐来点头:“大受震撼。”
比影视剧里的汴梁更大气,横店那边的宋城过于寒酸。
褚诚告诫道:“莫要被东京的繁华遮了眼。很多惊才绝艳的士子,进了太学都变得懈怠。他们痴迷于汴梁风情,隔三差五赴宴游乐,再也没心思精进学业。”
“褚先生告诫得是。”徐来说道。
他们聊着天把高士瞻送出城,去跟安排在城外的广州厢军汇合。那些厢军士卒,也都拿到了赏钱。
“唉,就此别过吧,不必再送了。”高士瞻的情绪不高。
他跟徐来一样,千里迢迢进京,却没拿到什么好处。
徐来先跟高士瞻告辞,又跟广州厢军士卒告辞,站在河边目送他们登船远去。
直至官船只剩一个黑影,褚诚才说:“我们也回去吧。”
二人各自背负着行李,前往南城的左军第一厢。
那里有许多官衙和店铺,靠近官署和文化圈。而且房价不是特别贵,属于中低级官员和富裕市民的买房租房首选。
余靖二十年前买的宅子就在那里。
他们来到余宅,走侧门递上名刺,很快就被请进去。
余靖的次子余仲荀,带着其妻粟氏亲自接待。
二人连忙上前拜见,褚诚还递上两封家书。
余仲荀今年不到四十岁,看起来随和且沉稳。一番寒暄之后,他让家仆领着客人去西厢选房。
等客人离开之后,余仲荀拆开父亲写给自己的信。
“那个徐来是什么来历?”妻子粟氏问道。
余仲荀看完书信说:“老大人收的弟子,打算把六娘许配给他。”
“我看他的穿着打扮,不似官宦子弟。”粟氏有点不高兴。
余靖明明有那么多重臣朋友,却不喜欢跟重臣们联姻。不管是娶媳还是招婿,对方的出身都不算太高。
粟氏自己便是如此,她爹只是个普通官员,十年前才熬过选人阶段。
她希望余家多跟重臣联姻,今后丈夫做官才能更顺。结果五娘许配给一个普通官员之子,六娘的未婚夫还可能是平民之子。
余仲荀说:“婚姻之事,你莫要管,大人自有安排。”
粟氏欲言又止,懒得跟丈夫拌嘴,冷着脸独自回后院。
……
余家的宅子面积不大,客人若是多了,甚至显得有点挤。
徐来把随身物品放好,由一个仆人带领着,跟褚诚一起前往会客厅。
余仲荀正在亲自煮茶,请二人坐下稍等,又问褚诚:“大人的身体还好吗?”
“相公身体健朗,”褚诚说道,“去年冬季有些小疾,但很快就痊愈了,今年一直没有生病。”
余仲荀又问:“能吃几碗饭?”
褚诚说道:“能吃一碗。”
余仲荀叹息:“只能吃一碗啊,看来还是不如以前。”
他又对徐来说:“我三弟叔英,还有长子嗣恭,如今都在太学读书。行之若要进太学,明日可让他们带你去报到。”
“多谢兄长安排。”徐来拱手说。
余仲荀说道:“二位可在家中长住,不管住多久都别见外。但请恕我招待不周,过几日便要带着妻儿离京。”
“恭喜师珉高升!”褚诚立即会意。
余仲荀微笑道:“只是兖州通判而已。”
三人喝茶闲聊,一会儿讲广州之事,一会儿聊京城现状。
余仲荀对褚诚说:“吏部我有旧识,明日带你走动走动,肯定尽快给你外放县尉。不过吧,任职地可能不是太好。”
“我明白,能够快速注授差遣已经很满足了。”褚诚的要求不高。
因为今年是科举年,一堆新科进士都在等着授差。前几个月皇帝又死了,很多事情被耽搁延后,此时正值新科进士大量外放。
竞争极为激烈!
聊完褚诚的事情,余仲荀又告诫徐来:“进了太学,不要乱说话,尤其是跟朝政有关的。”
“明白,我看过邸报。”徐来回答说。
余仲荀笑道:“看来你是真明白。”
不明白才怪了,以司马光为首的谏官,围绕着国丧、恩赏、财政疯狂上疏,甚至直接弹劾或阴阳庆历老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