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卿相 第53节

  城外更热闹,供奉着羊城使者的城隍庙,敲锣打鼓叫喊声震天。接着又抬着诸多神像,绕着广州城巡游庆祝,百姓一路跟随想沾沾神气。

  同学们此时出现分歧。

  一些想要参加游神活动,一些想要去瓦舍看表演。

  徐来属于后者。

  游神他见多了,勾栏瓦舍却没去过。

  广州的瓦子,多在城西街区,大市街附近那片。

  徐来好奇走进去,感觉有些失望。

  所谓的瓦舍,就是字面意思的一大片瓦舍,相当于综合娱乐区和商业步行街。

  勾栏又是什么呢?

  在景区排过队没有?曲曲折折的栏杆分隔场地,方便排队,防止逃票。那些用于排队的栏杆,以及演出场地的围栏,就是勾栏!

  徐来进入瓦舍区域,随便选了一处勾栏,排队买票入场体验。

  舞台上正在变戏法。

  台下观众区的外围,还有卖零食和饮料的。

  这里的观众,多为普通百姓,门票也挺便宜。

  徐来还见到不少大人,抱着小孩来看演出。乃至让小孩骑着脖子,由于遮挡视线,被后面的观众破口大骂。

  “这是谁家小孩?谁家小孩走丢了?莫被拐子拐走!”

  “哇呜呜呜呜……”

  喊声和哭声交杂在一起。

  徐来连忙挤过去,跟几个大人一起护着,等待小孩的父母来认领。

  大家反复呼喊十多遍,终于有一对夫妇寻来,那小孩哭泣着喊爹爹妈妈。

  处理完这件事,终于有闲心欣赏戏法,徐来看得津津有味,跟其他观众一起鼓掌喝彩。

  看完几个戏法,徐来从出口离开,寻找可以听曲的勾栏。

  来了勾栏之地,怎能不听曲呢?

  听曲门票更贵,一人一座,坐满停售。

  徐来正纠结要不要掏钱,忽听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
  “徐三郎,真的是你?我还以为认错了。”丁正臣欣喜跑来。

  徐来抱拳见礼。

  丁正臣转身介绍家人,他祖母、父母、兄嫂、弟弟、妹妹、侄子、侄女全来了。甚至还有他爹和他哥的小妾。

  一家人正要前往更高档的勾栏看戏。

  徐来上前见礼,对方热情回应。

  丁正臣邀请道:“三郎何不一起去?”

  “丁兄,请借一步说话。”徐来低声道。

  丁正臣好奇跟他离开,来到街头一处角落。

  徐来为人处世不喜欢拖泥带水,既然对丁小妹没兴趣,那就直接说开了免得耽误:“丁兄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鄙人出身寒微,实在不敢攀附贵门。”

  丁正臣顿时愣住,他没见过这样说话的,此事怎能直接捅破呢?

  多尴尬啊!

  但徐来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:“丁兄想不想立功?可以面见经略相公,让全城百姓都受益的那种功劳。”

  “想啊。”丁正臣连忙点头。

  这种事情只要多做几件,丁家就能彻底被官府和民间接受,比跟州学士子联姻有价值多了。

  徐来继续忽悠:“此事如果做成,不但全城百姓受益,你们丁家自己也能受益。”

  丁正臣被说得心痒痒,连忙问道:“究竟是何事?”

  徐来说道:“一到枯水期,广州井水是不是味道苦咸?”

  “确实,”丁正臣说,“我家的井水,冬天也苦咸得很。”

  徐来又说:“还有许多百姓,连井水都喝不起,平时只能喝江水度日。那些江水,苦咸的时候更多。”

  丁正臣问道:“三郎能把水变得甘冽?”

  “我是这么想的……”徐来开始阐述引水方案。

  丁正臣听罢:“这能行吗?”

  徐来笑道:“贸然献策,余相公恐怕还有疑虑。但我们可以提前勘测,雇佣精通水利之人,一起制定好初步方略。这时再去面见余相公,被官府认可的机会就更大。”

  丁正臣说:“确实如此。”

  徐来图穷匕见:“精通水利之人,由丁兄出钱雇佣。我们再请一些州学同窗,只要有志于此的,都可以参与进来。等方略做好,我负责去面见余相公。”

  “此计甚妙!”丁正臣非常高兴。

  就算引水方案没获得通过,他也能趁机结交其他士子。大家一起勘探地形,一起制定引水计划,交情自然不同往日,比一起游玩的友谊更深。

  徐来还在忽悠:“事情若能办成,到时候再刻碑纪念,丁兄的名字也能刻在碑上。”

  丁正臣想得更多。

  他家还可以捐一笔钱,把父亲的名字也刻上去。

  徐来笑道:“告辞,改日再会。”

  丁正臣也不挽留,急匆匆跑去跟父亲诉说。

  丁汝霖听罢,感慨不已:“此人行事,手段极为高明。他自己没能力制定详细方略,却借我家的财力做事,我们反而还得感谢他。”

  丁汝霖是见不到余靖的,就算想明白整件事,也不能把徐来给甩开。

  “我都没说,他就直接拒绝了婚事。还是给小妹另寻夫婿吧。”丁正臣低声道。

  丁汝霖摇头:“这种人前程远大,遇到了就别放过。但也不要再贸然提起,你今后多多走动,先跟他交上朋友。交心的那种朋友!”

  “孩儿明白。”丁正臣立即会意。

  见父兄一直在嘀咕什么,丁小妹忍不住问:“二哥,徐三郎怎没回来?”

  丁正臣笑道:“他另有要事。”

0049【官家,你那褥子该换了】

  徐来策划引水工程时,汴梁的气氛有些凝重。

  农历二月十一日,宋仁宗病危。

  十二日,恩赦天下。

  所有囚犯,降罪一等。徒刑以下,直接释放。

  这是在给皇帝祈福禳灾。

  十四日,宋仁宗的病情稍有好转,中书和枢密大佬们集体求见。

  韩琦、曾公亮、欧阳修、赵概四位宰辅,枢密使张昇,枢密副使胡宿,齐聚于皇帝寝宫福宁殿内。

  大佬们先是祝官家龙体安康,接着又汇报这几天的政务,继而聊起京城各种逸闻趣事。

  一直绕,一直绕,双方都没说到正题。

  赵概沉默不语,曾公亮面无表情,只欧阳修有点着急。三人都等着韩琦开口。

  开什么口?

  请皇帝正式立储!

  赵曙现在处境尴尬,虽然被立为皇子,却被扔去了皇城司。北宋的皇城司,一般由储君执掌,但赵曙毫无实权可言,甚至不能跟外人见面。

  形同软禁。

  宋仁宗前两日差点一命呜呼,如今终于有精神说话了,相公们想把储君给敲定下来。

  韩琦仔细打量殿内帷幔,又看向宋仁宗的被褥,似乎这些东西有啥不对劲。

  宋仁宗没好气道:“还有何事?说吧。”

  韩琦双眼莹闪着泪花,由衷感慨:“官家节俭至斯,御物朴素陈旧,都已褪色破线了。被褥久而不易,如何能保重身体呢?臣请挑选新褥以备更换。”

  如此情真意切的言语,把宋仁宗气得浑身发抖。

  枢密使张昇(范仲淹的儿女亲家),直接吓得低头不语,生怕自己被注意到。

  枢密副使胡宿却胆子大,眼睛直杠杠地看向皇帝。

  福宁殿内,一片死寂。

  良久,宋仁宗压下满腔怒火,对韩琦等人说道:“朕居宫中,向来奉行节俭之道。此乃民脂民膏,不可轻费。旧褥能用就行,不必急着换新。”

  这下轮到相公们生气了,一个个憋着满肚子怒火。

  都已经立了皇子,且名义上令其执掌皇城司,为什么就不能真正立储呢?

  储君乃国本。

  皇帝这是在拿国本怄气!

  赵曙那小身子骨本来就弱,三番五次受惊吓,都快整出精神病了。如今虽然做了皇子,却被软禁在皇城司,一天到晚担惊受怕。

  再这么搞下去,怕是皇子能死在皇帝前面。

  但宋仁宗说完,就直接闭眼睡觉,不想再跟相公们交流。

  内侍悄然走近,委婉含笑送客。

  六位相公,面面相觑,只得躬身告退。

  他们是办公时间来觐见的,此刻要回外朝继续上班。宫内不方便多言,众人一言不发往外走,很快就来到内东门司。

  内东门司位于崇政殿与南北大街交汇处,不管人员还是物品,出入宫禁都要在此登记。

  如果走的时候忘了登记,就等于只进不出、滞留宫廷。

  韩琦率先走入,挥毫签名,转身离去。

  今天轮值的正是王元弼,他主动跟相公们闲聊,说起今春交趾进贡的大象。吐槽进贡队伍走得太慢,比他早一个月离开广州,竟比他晚一个月才入京。

  可惜,相公们今日心情不好,一个个全都懒得搭理他。

  王元弼如今的职务,叫做“勾当内东门司”。

  官不大,从七品。但掌管宫门出入、物品传递,必须有外放经历的太监才能做。

  这个职务共有四人,如果力压同僚顺利升迁,下一个职务就是勾当御药局——可接触皇帝和皇后。

  老皇帝就快死了,太监们都在想办法靠拢储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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