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善元奉承道:“令君主政清远,必能考中三人。”
“哈哈哈!”沈直大笑。
就在此时,擅长交际的孙志学进来,恭敬作揖道:“晚生孙志学,拜见令君!”
沈直招手说:“不必拘礼,过来坐下。”
“谢令君。”
孙志学喜滋滋坐过去:“今年州学录试,清远县威风得很。徐来考了第一,陈彦泓考第三,郭申考第二十四。”
沈直惊喜不已:“果然考上三个。第一和第三都是清远士子!”
这勉强也算他的政绩。
孙志学拿出抄来的文章:“令君请看,这是徐三郎的答卷。”
沈直颇为好奇地接过,他确实想知道什么文章能拿第一。
扫了一眼题目,沈直表情古怪:“今年居然考大义?”
余善元分析道:“嘉祐二年,朝廷设立明经科,大义文章的分量很重。与此同时,还允许进士科的士子,自行报名加试大义。大义文章写得好,可破格提升进士甲第。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什么?”沈直问道。
余善元猜测说:“如果继续改革科举,很可能取消贴经、墨义,把大义文章正式加入进士科!余相公跟几位宰辅是好友,他多半想在地方尝试一下。”
沈直点头赞许:“有道理。体仁竟能揣测朝堂诸公的心思!”
余善元心想:这不明摆着的?
沈直埋头继续读文章,一边读一边说:“此文写得着实优异,难怪能被余相公评为第……嗯?”
余善元连忙凑过脑袋去看。
“三纲八目,三纲八目……”
沈直拿着文章缓缓站起:“果真是修身治国的纲目,我以前怎就没想到呢?”
他来回踱步,念念有词道:“【自格物至于修身,内圣也。自齐家至于平天下,外王也。内圣者修己;外王者安百姓。内圣外王,此非二道,一以贯之】。这段写得真好!徐三郎竟用《大学》阐述内圣外王!”
余善元也听傻了,犹如醍醐灌顶。
其实,最先把《大学》跟内圣外王相联系的是韩愈。
但余善元和沈直都没读过韩愈那篇文章,他们还以为是徐来自创的观点。
一时之间,惊为天人。
沈直做学问一般般,为人处世也不咋地,但他毕竟是考中了进士的,一眼就看出徐来必然扬名天下。
沈直把文章反复读了几遍,对余善元说:“体仁,你立即草拟一篇旌表文书。嗯,旌表徐三郎杀贼献银,还要旌表他自学成才。我再手书‘忠义明纲’四字,刻为匾额,给徐来家里送去!”
旌表文书这玩意儿,可以挂在家门口。
除了贼寇之外,谁也不敢来捣乱,否则就是不把官府放在眼里。
与此同时,县令旌表义民,其事迹还会被县学、州学记录下来。今后编撰县志、州志时可以引用。
沈直这家伙,又想蹭风头。
今后徐来混得越好,沈直就越能沾名气,甚至一起被写进《广州志》!
当然,徐来也能获得实打实的好处。旌表文书挂在门口,乱收税、乱征丁的全得滚蛋。
沈直说话的时候,余善元终于亲眼阅读到那篇文章。
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,余善元感慨不已:才两个月不见,徐三郎竟已成长如斯。
数日之后。
由余善元带着几个衙役,张二叔、布超率一队弓手护送,抬着匾额敲锣打鼓前往清溪村。
那匾额做得很厚实,徐来家的茅草屋都没地方挂!
0044【分斋】
正式开课的前一天,寄宿生陆陆续续到校,徐来终于可以吃食堂了。
然后就是分斋。
胡瑗的分斋教学法,已被朝廷推行二十年。但受限于教育资源不足,大部分州学都只表面采用,治事斋的那些实用科目很难教!
就拿兵法来说,你让谁当老师?去哪里搞教材?
顶多也就教教《孙子兵法》之类,《武经总要》可不是随便就能买的。
又或者水利工程,老师自己都半懂不懂。
真正的胡瑗教学法,人家要定期带学生去研学。探访山川水利,考察百工百业,甚至深度参与某些项目。
徐来又领到一块竹牌,上面刻着个“文”字。
接下来,他将在“文斋”读书。
“平时就在这里听课?”徐来望着前方一片瓦房。
温仲和说:“州学跟村学不一样。这里是斋舍,用来自学、练习、讨论。我听一位老师说,真正有钱的州学或书院,宿舍与斋舍是一体的。”
“跟宿舍一体?”徐来很难想象。
温仲和阐述道:“就是同一个斋的学生,一起睡觉、吃饭、学习、讨论、玩耍。除了听课,平时都不必出斋。”
“听课在什么地方?”徐来又问。
温仲和说:“明伦堂那边。老师在课堂上,很少讲太细微的东西,只大致阐述精要,指导学生如何自学。学生可以提问,甚至可以反驳。”
好嘛,徐来总算搞明白了。
这他妈跟研究生上课很像啊。老师在课堂讲得不多,但会指导学习方向,剩下的全靠自己努力。至于斋舍,相当于大型研讨组呗。
太好了,不必被老师的讲课速度影响学习进度!
温仲和带着徐来往前走:“外舍有文、行、忠、信四斋。文斋之内,多是进学不足一年的新生。但也有极少数的老生,他们不思进取、耽于享乐,迟早要被州学给除名。”
两人来到一个小四合院,门口挂着“文斋”木牌。
四合院中央有花坛,花坛周围是一圈石凳。那里已坐着不少学生,正在嘤嘤嗡嗡聊天,刚入学大家都很兴奋。
“哈哈,徐三郎来了!”一个学生笑道。
这个学生叫郭申,也来自清远县。今年的清远士子,只有徐来、郭申、陈彦泓三人考上。
众人闻言,纷纷过来见礼,互道姓名表字。
有了录取考试第一的成绩,以及那篇经义文章镇场子,没人再对徐来穿短褐有意见。
这会儿还是初春,而且倒春寒严重。
徐来打算等气温回暖,再去买一件士子襕衫。
“来迟了,来迟了。”梁文肃匆匆赶来,一边走一边拱手。
不多时,陈彦泓也现身。
这货站在檐下,昂首挺胸,负手而立,一副超然出世的样子。
梁文肃和陈彦泓,今天都带了书童。
又过片刻,进来一个内舍生。
此人自我介绍道:“我叫孙力耕,字子勤。内舍生,兼任州学学谕。你们这个斋的月考、季考,今后都由我来主持。我还负责评定你们的学业!”
好家伙,这是让高年级的优等生,负责低年级的考试和考评。
孙力耕继续说道:“现在选斋长和斋谕。”
“斋长全面主持斋务,记录学生考勤和成绩,按斋规对违纪学生进行处罚。”
“斋谕则是斋长的副手,协助管理本斋日常纪律,督促本斋学生遵守学规。”
“这两个职务,可以毛遂自荐,也可推举他人。”
“谁愿做斋长?”
话音刚落,现场一半学生起哄:“徐三郎,他考了第一!”
此斋拢共41个学生,其中29人是跟徐来一起考进来的。
“山野懵童,不知规矩,这斋长我万万做不得。”徐来连忙推辞。
他的目标是快速科举,可没闲心去当班长、混学生会。
若被俗务占用太多时间,哪还有精力全身心学习?
“三郎莫要推辞。”
“对啊,谁不知你那三纲八目?州学早就传遍了。”
“你不当斋长,谁人还有资格?”
“……”
一群新生笑闹着起哄。
也有少数心怀嫉妒,想毛遂自荐又怕丢脸。
徐来说道:“我那文章,只是灵机一动。若论真才实学,梁恭叔三题皆答,每篇都被评为优等。我提议请恭叔兄做斋长!”
梁文肃本来笑呵呵看热闹,没想到突然吃瓜吃到自己身上。
他根本没想过每天来读书,只偶尔听听老师讲座,平时在家自己学习,月考和季考再现身即可。
跟徐来的想法一样,梁文肃也怕耽误时间。
“第一不做斋长,我第二怎能做?此事休要再提。”梁文肃连连摆手。
第一名和第二名都不愿当斋长,孙力耕只得看向第三名。
陈彦泓当即把脸给转开,仰头望着檐下的燕子窝。那是去年的空巢,也不晓得几时燕回。
场面僵住了。
一个学生上前,对孙力耕作揖:“在下黄瑜,这次侥幸考得第四名。某毛遂自荐,愿为孙学谕分忧。”
孙力耕非常高兴:“好,就由你做斋长。”
有了一位表率,很快出现第二个:“在下郑居敬,侥幸考得第七名,毛遂自荐请为斋谕。”
孙力耕立即答应。
这两位都打算在州学长期学习,估计一学就是五六年。他们做了斋长和斋谕,就能跟老师搞好关系,指不定还能接触到余靖。
孙力耕说道:“斋规贴在墙壁上,你们一定要牢记。黄斋长、郑斋谕,你们跟我去见学正。”
“是!”
黄瑜和郑居敬大喜,刚刚上任就要见领导了。
事实上,学正也由内舍优等生兼任,根本算不得什么领导……
三位学生干部离开之后,众人纷纷跑去看斋规,还有人当场大声朗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