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卿相 第42节

  余靖不想考诗赋。不仅是他,朝堂诸公都不喜欢诗赋。

  余靖也不想考策论,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一群学童,策论能写出什么有水平的东西?

  反而是经义文章,能测试考生的儒学基础。

  “诸位学童,且认真听题。”

  官差重新宣布道:“第一,《论语》题:修己以安百姓。”

  “第二,《春秋》题:城成周。”

  “第三,《礼记》题:礼闻来学,不闻往教。”

  “三者可选其一,亦可全部答出。”

  “我再念三遍……”

  考试现场,哀鸿一片。

  自从五年前科举改革以来,由于不再重视贴经和墨义,学童们也不再反复背诵《论语》《春秋》和《礼记》。多数人在学习的时候,都得过且过、不求甚解。

  转而去干什么呢?

  钻研诗赋和策论,疯狂背诵诗赋名篇,疯狂背诵策论范文。

  余靖今天来个突然袭击,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考生,都被这三道题给整懵逼了。

  徐来盯着第一题。三选其一,这不是送分吗?

  难道老子又要考第一名?

0038【用重型核弹打遭遇战】

  “修己以安百姓。”

  徐来盯着题目看半天,竟然久久无法动笔。

  因为余靖只截取这一句,导致能从很多角度答题。侧重修己也可,侧重安百姓也可,还可结合上下文引申论述。

  徐来现在倾向于两种答题角度:

  第一种,讨论修己和安百姓的深层关系。

  第二种,引申到三纲八目。

  若是徐来提出三纲八目,相当于一个初中生参加中考,在答题时自创世界级前沿公式。

  又如一场小规模遭遇战,直接扔下去一颗重型核弹。

  要用核弹吗?

  用呗!

  反正进士科不考经义,现在如果不用,接下来的考试也用不上。

  作出决定以后,徐来迅速打草稿。

  不考虑遣词造句,不在乎行文气势。三纲八目一出,什么雄文丽章都将黯然失色!

  徐来写得飞快。

  但有人比他更快,开考才半个时辰,居然就提前交卷了。

  梁文肃是南海县人,早在南汉时期,他的祖先就已在广州经商。主要是购买海货进行分销,同时又收购陆货卖给海商,两头赚差价。

  他跟陈彦泓的情况差不多,也想通过州学升入太学。但州试他也打算考一下,万一在广州中举发解,直接就中进士呢?

  今天这三道题,梁文肃只用三刻钟就写完。

  是的,他把三道题答完了,而且一刻钟答一道!

  因为他写的并非八股文,只是干巴巴地论述经义,把道理讲清楚就算完事儿。

  此时的经义文,通常都这么写。

  面对第一个交卷的士子,余靖认认真真阅读其文章,很快点头赞许道:“引经据典,议论扎实。三篇皆可评优。”

  优、平、否,三个评价等级。

  余靖问道:“你以前在哪里读书?”

  梁文肃详细回答:“晚生初在家中学习,请的是私塾老师。后来前往白鹿洞书院,仅读两月有余,书院便遭焚毁。继而转入盱江书院,只学了两年,便回家为母亲守孝。三年之后,又去盱江书院,去年冬末方回广州。”

  “原来是盱江先生的徒孙。”余靖露出和蔼笑容。

  盱江先生就是李觏。

  范仲淹搞庆历新政,大量引用李觏的学术理论。

  后来王安石熙宁变法,思想渊源同样来自李觏。

  李觏有好几位学生,都是王安石的变法干将,其中一个学生名字叫曾巩。

  余靖不但跟李觏熟识,还曾举荐李觏去太学教书。

  梁文肃颇为遗憾道:“盱江先生久在京城教学,归乡之时已经病重,晚生只有幸见得一面。未曾聆听先生教诲,此平生憾事也。”

  余靖也感慨:“唉,故人已矣,生者如斯。且去吧。”

  答一道题就可以,梁文肃答了三道,而且还全部优等。

  他肯定过了,有可能拿第一。

  梁文肃躬身退下,还没离开考场,就看到陈彦泓提前交卷。

  两人错身而过,互相点头致意。

  一向孤高自赏的陈彦泓,为啥主动点头示好呢?因为梁文肃比他先交卷,而且远观余靖的反应,其文章应该写得极好。

  “你也答满了三道题?”余靖扫视卷子笑道。

  陈彦泓尽量压着狂傲之气,但还是回答说:“题目出得并不难,时间也绰绰有余。”

  余靖仔细观看陈彦泓的文章,逐一进行点评,也给了三个优。

  接着又问其履历。

  陈彦泓详细诉说自己在嵩阳书院学习的经历。

  还没说完,第三个提前交卷的来了。

  并不是徐来。

  徐来一篇文章的字数,就抵这些人三篇文章。

  直至正午时分,徐来才啃着干粮,一边吃一边润色修改。囫囵填饱肚子,拍拍手上残渣,把草稿誊抄在答题纸上。

  交卷去也!

  此时交卷的士子已多,余靖身边团团围着十几个。

  他们交了卷都不肯走,想要被余靖当面点评。就算文章评价不高,也能混一个面熟,今后再遇可算重逢。

  “烦请让一下。”徐来说道。

  没人愿意让出位置。

  一个士子回头说:“把你的卷子给我,帮你递进去便是。”

  徐来无奈,只能递去答卷。

  他探头见对方把答卷放于桌案,确定已经正常交卷,便转身回去整理文具。

  后续交卷的考生,卷子不断往上面垒,徐来的答卷反而被压在下面。

  背着竹篓离开考场,徐来慢悠悠踱步而行,沿途观赏广州的街景。回到客栈,他眯眼躺一会儿,便起床继续读《春秋左传正义》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王宗道也回来了:“徐三郎,你选的哪道题?”

  “我只读过《论语》,《春秋》刚开始学。”徐来说道。

  王宗道笑言:“我也选的《论语》题。自从贴经、墨义不被重视以后,谁还认真学《春秋》和《礼记》啊?字数太多,就算学了也忘。”

  这种属于典型的学渣言论。

  真正立志考进士的读书人,怎么可能不认真学《春秋》《礼记》?

  王宗道说:“我那文章写的本末之论。修己为本,安民为末,本立而末自随焉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是体用?修己为体,安民为用。你若言本末,余相公必然不喜。”徐来提醒道。

  王宗道闻之愕然。

  良久,他才猛拍大腿,后悔不已道:“是啊,就该言体用,我怎那么蠢!二字之差,谬以万里,这次肯定考不上了。”

  王宗道不再聊天,只是唉声叹气,扰得徐来很心烦。

  一直到傍晚,孙志学和方远才回来。他们拖到最后交卷,多半考得连王宗道都不如。

  ……

  考试结束,余靖拿着卷子回家。

  还有二三十份答卷未阅,他打算今晚在家里批完。

  “爹爹,你总算回来了!”

  小女儿翩翩跑出门迎接,扶着余靖的胳膊往里走。

  妻子林氏也起身相应,吩咐侍女去把饭菜端来。

  一家三口吃饭闲聊,林氏说今日儿孙有来信。小儿子和二孙子,今春同时进太学读书。

  以余靖的品级来说,他的子孙应该进国子监才对。

  但国子监已经烂掉了,学风奇差无比。那些贵族和高官子弟,平时甚至懒得去上课,学堂里连人影都见不着。

  反而是挂靠在国子监的太学,由于允许招收平民子弟,已然变得越来越卷,学风比国子监好上百倍。

  吃过晚饭,余靖回到书房。

  女儿翩翩帮他研墨。

  余靖把儿孙的书信看完,在回信中勉励一番,便拿起未批完的卷子。

  批到只剩几份的时候,余靖蓦地愣住。

  他放下朱笔,拿起卷子,认认真真阅读起来。

  这篇经义文章,跟今天的所有文章都不同。

  首先是写法上的差异,其他文章都只在阐述道理。这篇文章虽然也阐述道理,但讲得更细、聊得更开、引申得更远。

  说白了,就是不同时代的经义文写作区别。

  徐来虽然没仔细研究过八股文,但也基本知道其结构如何。这玩意儿跟申论很像!

  而此时的经义文,连苏轼都写得干巴巴,更别说还没进州学的普通士子。

  【修己者,内尽其功;安百姓者,外推其效。内尽则外自推,一而已矣。夫不修己而欲安民者,犹无源而求流……】

  真正让余靖震惊的内容,要从第三段才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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