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卿相 第33节

  父亲和兄长是去山林里收集枯枝败叶,带回家堆起来自然发酵,还要混合蚕砂、粪便等物。

  年复一年这样堆肥,可以保持土壤肥力,甚至慢慢改良贫瘠的山地。

  母亲和嫂嫂,却是忙着织布。

  夏天在山里采集葛藤,浸泡软化以后再烧煮、晾晒,就可以得到用于纺织的葛藤纤维。农闲的时候,再拿出来织葛布。

  徐来坐在院子里阅读《论语注疏》,耳边不时传来机杼碰撞声。

  豆娘正在跟村里的小孩打闹,嘻嘻哈哈遍地跑,两条土狗跟着孩子们一起撒欢。

  如果没有杂税和徭役,这种日子其实还算可以。

  宋代的正税非常轻,最底层农民都负担得起。真正可怕的是杂税和摊派,往往相当于正税的几倍、几十倍、几百倍!

  清溪村的村民经常拖欠杂税,因为根本就交不起,把他们杀了也交不起。

  甚至山外地主都不愿借给他们高利贷,那纯属亏本买卖。

  还不清本息就兼并土地?

  你来兼吧,反正全是贫瘠山地。你把地拿走了,还得让山民做佃户。一亩地就收那么点粮食,租子收低了不划算,租子收高了饿死山民谁来种地?

  “三郎,又读书呢?”布超站在竹篱笆外喊。

  徐来回答:“嗯,读书。”

  “你说外面没危险了,我跟张二叔想进城卖柴,顺便打听租房子的事。下个月我们就做弓手,得提前把房子找好,”布超问道,“你要不要一起进城?”

  徐来说道:“你们去吧,我县考时再进城。记得进城以后,先找弓手都头刘原,他会带你们去找便宜房子。”

  咱徐三郎也算有点名气,县衙那帮人肯定得给面子。

  又聊几句,布超吹着口哨离开,徐来继续埋头看书。

  距离县考,还有36天!

0030【进城县考】

  清代袁枚言:书非借不能读也。

  自己缺的东西,必然加倍珍惜。书是别人的,在归还之前,多读一页都算赚了。

  如果自家有一个藏书楼,反而没啥看书的积极性。

  徐来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。

  他手里仅有一套《论语注疏》,冬季农闲又没多少活干,只能翻来覆去读此书打发时间。

  连日苦读之下,徐来把一万两千字《论语》经文背熟。

  然后每天温习巩固几段经文,再详细阅读相关注文和疏文。

  有时候徐来忍不住想,如果自己有多余的选择,绝对不会像这样细嚼慢咽,早就他妈跑去读别的书了。

  书少,反而能让人沉浸。

  他就像武侠小说中,窝在山沟里的少年,反反复复练那套基础剑法。

  尤其是他还有后世的理解,跟此时的注解进行对比,能够领悟到很多不同的东西。

  这套《论语注疏》,快要被他读出花来了。

  临近县考的时候,徐来甚至拿出纸笔,开始写自己的读书心得。读书心得越写越多,干脆整理成稿件,被他命名为《论语刍议》。

  从回村到县考,期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。

  巡检武官已经被抓了,盐匪也早逃回老家,没人对贫瘠的清溪村感兴趣。山外富户就更不敢来,他们只求徐来别去找麻烦。

  父兄除了收集枯枝败叶堆肥,也到城里卖了两次木柴。

  说实话,卖柴不划算。

  县城的北边和东边,数里外都有山林。尤其是北边,称得上连绵大山,住着许多职业樵夫。他们进城非常方便,还跟许多店铺和百姓,达成了长期供货关系。

  而清溪村的村民,进城卖柴则路途更远。天刚亮就出门,下午时分才能抵达,还得负重沿街兜售。

  当天如果卖不完,只能睡大街过夜,稍不注意就受冷生病。

  转眼便是县考日,徐来背着个小背篓出门。

  他没有书笈,便用背篓代替,活像进城卖农副产品。

  那天清晨,徐来没有惊动旁人,天刚蒙蒙亮就出发,否则村民们肯定相送。

  脚步轻快来到县城,时间才刚过正午。

  “徐三郎!”

  徐来果然在本县是名人,他在进城的时候,门卒一眼就认出,还主动跟他打招呼。

  徐来微笑点头回应。

  另一个门卒说道:“你爹跟你二哥,进城卖柴的时候,我们一根都没抽解。”

  “多谢两位兄弟,敢问尊姓大名。”徐来拱手道。

  两个门卒哈哈笑道:“都是自己人,肯定不抽解。”

  说着,他们报上各自姓名,也算借此跟徐来认识了。

  乡下人带着农副产品进城,一次性携带太多才会收税。但实际执行起来,妥妥属于雁过拔毛,卖柴的都会被抽几根抵税。

  父亲和二哥也是聪明,直接报徐三郎的名号,居然真就管用一根柴不抽。

  进城之后,徐来直奔弓手铺房,跟轮值弓手们聊天厮混。

 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,张二叔和布超回来交班。二人见到徐来颇为欣喜,当即拉着他去下馆子。

  “你们可以啊,平时在饭馆里吃?”徐来笑道。

  张二叔说:“轮夜班可以在铺房吃。平日里只能去饭馆,都是最便宜的小饭馆。不敢吃太贵的。”

  徐来问道:“在县尉司干得如何?”

  张二叔说:“还行。你的名头很大,我们也能沾光,上司和同僚没故意找麻烦。”

  布超低声说道:“城内城外的街坊,那些弓手都混熟了,不好意思勒索钱财。店铺也都有来头,每个月给一些例钱,弓手们分了拿不到几个。他们对乡下进城的最狠!可我……”

  “见乡下人可怜,你不忍心是吧?”徐来笑道。

  布超唉声叹气:“肯定不忍心啊。可我是十将,手底下管着十个弓手。那些弓手都没有薪俸,只能从乡下人身上捞钱。我要是出面拦着,弓手们肯定怨恨,我以后就干不下去了。”

  弓手们除了负责刑警、民警、火警等工作,还兼着城管的职务。城管业务属于重点创收项目,可不会给你文明执法!

  徐来拍拍表哥的肩膀:“等我考上进士,给你另寻一个差事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能去考进士?”布超好奇问。

  徐来说道:“现在科举两年一次。今年秋天发解过了,最快也得后年秋天考举人。一切顺利的话,大后年就能去考进士。”

  布超笑道:“也不是很久,那我就先把弓手干着。”

  在布超看来,徐来的学问是苏公托梦传授,肯定能一下子就考中进士。

  三人来到一家小饭馆,张二叔还要了半升浊酒,专门招待徐来好吃好喝。

  当晚过夜,睡在二人的出租屋里。

  清远县城的西边、南边挨着江水,西北边又属于官衙区。因此,东北城区的房价最便宜,张二叔和布超就在那一带租房住。

  二人合租了一间小屋,没啥家具可言,连床都只有一张。

  房租每人每月90文。

  他们都是单身汉,刨去吃喝也能攒下不少钱。今后结婚就不好说了,日常开销肯定急剧增涨。

  三个大男人挤一张床,徐来只脱了县令赏的外套。

  黑暗之中,布超打趣道:“隔壁有一个寡妇,听说张二叔还没成家,又在县尉司做副都头……”

  “咳咳!”

  张二叔咳嗽两声打断。

  布超嘿嘿一笑。

  徐来也笑道:“张二叔,你三十多岁了,是该考虑这种事。”

  张二叔说道:“我就这个命。我几岁的时候,家里一年死一个,几年下来全死光了。刘大爹说我犯了煞,连苏公都保不住。要不是村里人接济,我早就饿死了。我跟谁结婚,就要害死谁。还不如一个人过日子,每年攒点钱,带回村里慢慢报恩。”

  徐来没反驳封建迷信,他穿越这件事就挺玄的,于是绕着弯子开解:“现在不一样。苏公发了神力,村里时来运转,你那煞气早就散了。”

  这句话说出来,张二叔有些心动。

  苏公可能真发了神力,全村免徭役三年,徐来还要去考学,他跟布超也做了弓手。

  或许,自己身上的煞气真散了?

  张二叔没来由想起那个寡妇,就住在他出租屋的隔壁民宅。虽然长得不漂亮,但也不算丑,而且腰臀很粗硕,一看就又能生孩子又能干活。

  这天夜里,张二叔失眠了。

  ……

  县考没那么讲究,不但只考诗赋,而且半上午才开考。

  不必三更半夜爬起来。

  张二叔和布超要去点卯,徐来也早早跟着他们起床,跑去街边小店吃了顿早餐。

  然后,就扛着出租屋的小桌小凳去县衙。

  答题纸自带,考试桌凳也自带!

  考场设在县衙大堂,以及大堂外面的空地。

  徐来赶到县衙的时候,那里已聚集了许多考生和家长。

  考生年龄多在20岁以下,因为累积三次考州学不中,就不能再参加州学录取考试。

  这玩意儿每年春季考一次,秋季还有一次补试。一年两考,若二十岁还考不上,要么不能再考,要么自己放弃。

  “那人是谁啊?连书笈、书袋都没有,背着一个竹篓就来了。”

  “看那样子,家里顶多是四等户。”

  “四等户也敢读书科举?不怕把家产给败光?”

  “嘘!不要乱讲,那个就是徐三郎。”

  “他是徐三郎?”

  “可不是?上个月我在银沙埠见过。他跟天使、陈判都说得上话,县令和主簿也很器重他。”

  “呵呵,溜须拍马之辈而已,听说还写诗奉承阉人。”

  “莫要乱讲,该尊称天使。”

  “阉人就是阉人,我还怕他不成?”

  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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