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村教师的水平很差,这些读书音并不标准。
更像是……北宋版的广东普通话。
此时此刻,不止徐来看向学堂,其他壮丁也被读书声吸引。
一个个眼中都露出羡慕之情,他们也想读书识字,可山里根本没有老师。就算有老师,山民也舍不得花钱买纸笔,更别谈那些昂贵的书本。
张二叔酸溜溜说:“他们读书也没用。我活了几十年,全乡就没出过进士,只有一个劳什子举人摄官。”
举人摄官是什么?
徐来搞不清楚。
但从字面意思理解,应该是以举人的身份,担任某类代理官员。
摄,即代理。比如摄政王。
从山里前往县城,顺着始兴江(北江)走最近。但需要过一条小河,单向船费一文钱。
众人为了省钱,绕路走更北边,那里有小桥可以过河。
下午时分,他们来到县城。
清远县的城墙又矮又破,全部夯土而建,连一块墙砖都没有。
徐来仔细观察周边地形,以及附廓街区的情况。他牢牢记在心里,关键时候有利于逃跑。
“止步!”
或许是因为有盐匪,县城戒备森严,他们刚靠近城门就被拦下。
道明身份和来历,门卒居然摊手说:“入城费一文钱。”
此言一出,众皆愤怒。
徐来的表哥布超,直接揪住门卒衣襟,气得双眼通红道:“我二弟去年修栈道,被石头砸断一根手指。我表哥……”
布超又指着徐来:“我表哥,就是他大哥,掉进江里尸体都找不到。现在又要征我们做土兵,不给粮饷也就罢了,进城报到你也要收钱。真当我们山民好欺负吗?”
张二叔更是直接,取弓挂弦说:“平时进城,只要不带货物,没听过要收钱的。觉得我们被征丁好欺负是吧?若是逼急了我们,先杀你再去投盐匪!”
“杀!杀!杀!”
其余壮丁举起朴刀,将两个门卒团团围住。
徐来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么凶悍吗?
但大家既然是一伙的,此刻只能共进退。
徐来也举起朴刀,架在门卒脖子上:“赶紧让开,我们要去县衙报到。耽误了官府的差事,你十个脑袋也保不住!”
门卒已经吓傻了。
附近百姓也纷纷后退,惊恐万分看着他们。
“各位好汉,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……”门卒说话的时候,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滚!”
布超抬手将那门卒推开。
这位表哥力气着实很大,推得门卒倒退好几步。
十个来自山里的壮丁,就这样大摇大摆进城。
他们从北城门而入,很快来到城北县衙,结果在这里又被拦住。
一个县衙差役说道:“若是征发弓手,才在县尉司报到。你们这是应征土兵,应该去巡检司,莫要在此骚扰县衙。”
壮丁们面面相觑。
徐来上前行了个叉手礼:“敢问官人,巡检司在何处?”
这一声官人,喊得差役极为受用,连语气都缓和许多,耐心指点他们:“巡检司衙门在潖江口,离县城足有上百里路。这两天,好像在城西临设一寨,你们可去那边看看。”
“多谢官人指教。”徐来再次行礼。
看似有礼貌,徐来其实想骂娘。
都什么乱七八糟的?
这些大宋官吏办事,就他妈没一个靠谱,连去哪里报到都整不明白。
壮丁们离开县衙,继续往西而去。
出了西城门,徐来正要询问门卒,却发现城墙下贴着告示。
“清远县巡检司准此:
为剿盐匪、固边鄙、安黎庶,召募义勇土兵事。照得广盐通商,原为国家利权。然近年赣南亡命之徒,每岁秋冬,辄数十百为群,挟持甲兵旗鼓……”
徐来盯着告示看了半天。
他发现宋代的官方告示,居然大量使用简体字。
嗯,准确来说,应该叫俗字。
表哥布超笑道:“三郎,你看这个作甚?难不成你还识字?”
“我以前每次下山,都要去学堂偷听。”徐来随口瞎扯。
反正山里人都不识字,也不知道偷听就能识字的难度。
他指着告示说:“临时设立的巡检寨,确实在城西,不过是在西南方的沙洲。先得去江边坐船,官府已经安排了船只。”
布超瞪大双眼:“你真认得那些字?”
“嗯。”徐来点头。
其他壮丁都看向徐来,就像围观一个怪物。好奇和惊讶当中,还带着几分尊敬。
对识字者的尊敬。
就连吐槽读书无用的张二叔,此刻也对徐来另眼相看,认为今后有事可以跟徐来商量。
他们又往西南走了两里地,远远看见一个江心沙洲,岸边还停靠着几条渔船。
张二叔顿时骂骂咧咧:“这些蠢货,居然强征疍民来操船,脑子里装的都是狗屎!”
“有什么问题?”徐来好奇询问。
张二叔低声说:“江边有一些疍民,早就被盐匪收买了,专门给盐匪传递消息。这事全县谁不知道?”
徐来听得瞬间无语。
疍民当中有盐匪的眼线,而临时设立的巡检寨,就是为防备盐匪而建。如此关键的渡口,居然强征疍民渔船来摆渡?
众人坐着小渔船,很快来到江心洲。
登岛之后,徐来愈发失望。
这破地方哪像巡检寨?
整个一难民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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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感谢pal3、玄元清寰、雷动九天之上、起点八百万大雕骑士总教头、衣柜客卿光头宋、龙翔升腾、有一天长地久、我家女神是萌比、一杯销尽两眉愁、我特么的不想说、沈白等众多书友的打赏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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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这章提前发了,明天才有更新。)
0003【草台班子】
巡检兵一般由厢军充任,土兵只是作为临时补充。
直至王安石变法,大量裁撤厢军编制,土兵才成为巡检主力。
眼前这座巡检寨,全是临时征召的壮丁,等待着被编练为土兵。
没有寨墙,没有哨楼。
空地堆放着大量稻草和竹竿,来自四里八乡的壮丁,得自己用那些材料搭建窝棚。
稻草窝棚就是营房。
甚至没有指定排泄的地方,大便还知道找个草丛,小便干脆满地乱拉。到处充斥着尿骚味!
徐来抬手掩鼻。
又觉此举多余,干脆把手放下,反正习惯了就好。
小洲中央,有一个较大的窝棚。
窝棚前的空地,还摆了张桌子。
有吏员趴桌上打盹儿,脚边放着一个酒壶。
徐来他们走过去,立即闻到浓烈酒味,连续呼喊了好几声,那吏员终于打着哈欠醒来。
吏员似还带着些许酒意,也懒得再研墨,用舌头舔几下,润湿毛笔说:“姓名,乡村,通通报上来。”
壮丁们簇拥着去登记。
徐来看得满脑子问号,真就只是登记造册,没有其他任何手续。
极不正规!
土兵分为两种,一种是长期的,一种是短期的。
长期土兵会被划为军籍,甚至还会纹身刺字,每月有粮饷可拿,并发放军装和军鞋。
短期土兵要签承揽合同,虽然不必改为军籍,但也要发给服役凭证,可领取安家费和衣履。解散时还能获得券给(补助凭证),回乡后能领取钱物。
而此时此刻,竟然啥都没有。
什么草台班子?
轮到徐来的时候,他叉手行礼道:“敢问官人尊姓大名?”
吏员顿时笑道:“第一次听人喊我官人,你倒是乖巧机灵得很。我姓余,呼我余贴司便是。”
贴司属于常见的低等文吏,县衙里面有,巡检司也有。
徐来报上自己的姓名和乡村,继续套近乎说:“余贴司这字写得真好,跟我们邻村学究先生的字一般漂亮。那位先生可是中过举人的。”
余贴司玩味一笑:“你也识得字?”
徐来说道:“认得一些。”
余贴司似乎想要偷懒,把毛笔递给徐来:“你写几个字我看看。若是得用,以后再有壮丁报到,就由你来帮忙登记造册。”
身为一个汉语言文字学硕士,写字儿对徐来而言太简单了。
徐来接过毛笔,弯腰写下自己的信息。
余贴司点头赞道:“字写得不错,这位子就让给你了。”
说完,余贴司起身离去,把本职工作交给徐来,自己钻进窝棚大白天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