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检兵船其实没有逃太远,因为傍晚停靠的时候,必会下碇(抛锚)收桨,想立即把船开走是不可能的。
这些水兵在收碇架桨时,也陆陆续续回过神来,发现只是城外起火而已。但他们又怕真有盐匪,就把兵船全部驶离码头,完全忘了黄巡检的死活。
直至听到鼓号声,兵船才渐渐聚拢。
据传黄巡检料事如神,第一时间就对水兵们说:“快随我杀去银沙埠,盐匪定在劫掠商铺和商船!”
可惜黄巡检白天躺在妓院,不知道有市舶纲船北上。
然后,就悲剧了……
下半夜的时候,余善元正在窝棚里补觉,被梁都头的怒吼声吵醒:“市舶纲船被劫了,所有人都跟我过去。土兵和文吏也要去,到各村乡野寻找遗失宝物!”
余善元只能打着哈欠等待登船。
不知多少疍民船只,在夜里被巡检兵征用,载着沙洲上的人前往银沙埠。
临时也凑不齐那么多火把,余善元只能把稻草裹在竹竿上,点燃之后带人前往乡野寻宝。
没走多远,他的简易火把便燃尽。
余善元又困又累,干脆坐在田埂上打盹儿。
从下半夜一直搜寻到中午,陆陆续续有散落宝物被发现。
但大部分官兵都怨声载道,因为银沙埠营寨的军粮被付之一炬,沙洲营寨的军粮又没时间运过来。大家都饿着肚子呢!
于是乎,附近乡村遭了殃。
官兵们一有机会就偷懒,不再全心全意寻宝,而是冲进农民家里,逼着老百姓给自己做饭。刚开始还只是吃饭,继而发展为顺走东西,接着又变成强抢财货。
直至有官兵奸污妇女,终于把事情给闹大,耆长、户长带着百姓,“失手”把两个官兵给打死。
梁都头得到消息,反诬那些百姓私藏纲货,抓了好几十个村民打算带走。
事态就此激化,各村地主开始串联,逼得黄巡检下令释放百姓。但地主们也拿出一些粮食,以劳军名义给饿肚子的官兵做饭吃。
好几个村被整得乌烟瘴气!
余善元和两个文吏,以及一队巡检兵,被扔回沙洲营寨,组织疍民船只把军粮运过去。
刚装满几艘疍民的小棹船,就听有人在一条渡船上喊:“余善元可在?”
“我就是余善元,阁下有何贵干?”余善元回答。
那条渡船在沙洲靠岸,来者把余善元拉到一边,低声说道:“阁下若不想在巡检司做事,明日可到县衙面见沈县令。”
……
“晚生余善元,拜见邑令!”余善元鞠躬作揖。
沈直问道:“昨日下午,有百姓前来报官,说巡检兵抢劫财货、奸污妇人。你可知道实情?”
余善元回答说:“确有此事,各村都传遍了。但晚生没有亲眼所见。”
沈直又问:“你跟余老相公是同乡族人?”
“确属同族。不知邑令如何知晓?”余善元大概猜到是徐来说的。
沈直没有回答,继续问道:“你可愿来我身边做事?”
“吏役?”余善元反问。
“幕僚。”
沈直说道:“你我都是读书人,不须隐瞒什么。我是第一次做官,连妻儿都没带,只带来一个健仆。用了半年时间,我才学会广东方言,但还是经常被胥吏所欺。我需要一个幕僚。”
清朝的师爷很牛逼,手里真握着实权。
宋代却不准这样干,尤其是中低级官员,幕僚一般以门客身份存在。幕僚只能在内衙为县令谋划,不可直接插手外衙的任何事务。
余善元婉言推辞:“好教邑令知道,晚生已打算回乡,重拾书本参加科举。”
沈直说道:“做幕僚也能读书科举。”
余善元迟疑不语。
沈直又说:“如果你愿意给我做幕僚,这次发给市舶司的公函,就由你带人前往广州。市舶使之职,可是你的同族余相公在兼任。或许,你可以跟余相公叙叙同族之谊。”
“令君请受晚生一拜!”余善元高高抱拳落下,鞠躬时双手直接过膝。
却是行了一个长揖礼,同意给沈县令做门客。
沈直微笑点头:“你去请那两位进来吧。”
余善元迅速进入门客角色,阔步走出去对徐来、杨殊说:“两位,沈县令有请。”
徐来开始猜测余善元此时的身份。
余善元偷偷朝他眨眼。
徐来也回以微笑。
三人很快走进内衙。
余善元悄然站到沈县令身后。
徐来和杨殊上前拜见。
沈直玩味的看着他们:“尔等又有何事?”
徐来回答说:“晚生在街上遇到杨举人,闲聊了几句,杨举人想起一些要事。”
“什么要事?”沈直问完就介绍说,“这位是我的门客余善元。他是余相公的族人,即将带着公函前往市舶司。”
杨殊心里忍不住吐槽:你不是说公函已经发了吗?
但杨殊脱口而出的却是:“那些巡检兵着实可恶。昨夜我们从江边捞起一个宝箱,却被巡检兵生生抢走,说是巡检司缴获的贼赃,让我们改日拿文书去交接。”
“只是这些?”沈直还不满意。
杨殊说道:“巡检司强征疍民打捞宝物,无数疍民跳进冰冷江水之中,也不知有多少人会感染风寒而死。”
沈直问道:“还有吗?”
杨殊又说:“巡检兵抢劫民财、奸污妇人,激起民愤之后,竟反污百姓私藏纲物。他们抓走数十个农夫,带回银沙埠时我亲眼所见。”
沈直这才微笑点头:“极好。你也一并前往市舶司吧,当面跟余老相公说清楚。纲运之事,不必担忧,本县立即着手为你安排厢军和民夫。”
“多谢令君!”杨殊要的就是这个承诺。
沈直又看向徐来,好笑道:“为何事事都有你在场?”
徐来说道:“心存忠义,不得不在。”
“哈哈,好一个心存忠义、不得不在,”沈直的心情愈发舒畅,笑着说道,“让余善元带你去县衙户房,免你全村三年徭役!”
“多谢县尊!”
徐来大喜,由衷感谢。
沈直又对徐来说:“你也跟他们一起去市舶司。一个被编为土兵的壮丁,一个巡检司的文吏,一个押纲的衙前,你们详细给余相公讲讲各自经历。你们三个都读过书,其中两人还中过举,余相公肯定相信你们所言。”
0018【三人同行】
临近正午。
张二叔回到弓手铺房:“事情办妥了。我跟一户疍民谈好价,只要给三十文钱,就能在他们船上藏着。入夜以后,送咱们去一处荒滩登岸。”
闻得此言,众人皆喜。
相较于官府来说,山民们其实更愿相信疍民,即便有些疍民经常勾结盐匪。
张二叔又叮嘱道:“上船之后,拿好兵器。有兵器在,咱们跟疍民就是朋友。没了兵器,身上还带着赏钱,咱就是疍民眼里的肥羊。”
这话在理,众人纷纷称是。
张二叔四下瞅了瞅:“徐三郎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早上走的时候,他也上街去了,说是给豆娘买糖吃。”
“现在还没回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又过一阵,徐来走进铺房,对伙伴们宣布:“全村免徭役三年,吴押司已做了记录。”
“全村免三年?”众人狂喜。
徐来微笑点头。
布超问道:“你又去求县令了?”
“算是吧,”徐来扭头问张二叔:“听说巡检司强征疍民打捞宝物?”
张二叔说:“一下子强征上百个疍民青壮,逼着他们跳进江水里打捞。冻得浑身发抖也不能停,不知道最后要病死多少人。”
徐来把自己买的书本文具,以及县令给的那张“护身符”,全部交给张二叔:“张二叔,笔墨书本帮我带回去。这张县令签发的文书,遇到巡检兵找麻烦就拿出来。巡检兵若敢动手,你们见机行事,把官兵杀了都可以,沈县令会收拾烂摊子。”
“好。”张二叔郑重接过。
徐来又把给豆娘买的零食交给布超:“表哥,帮我带回家给豆娘吃。”
“你不回村?”布超问道。
徐来说道:“我要去广州见余相公。”
刘大问道:“余相公是哪个?”
徐来详细解释说:“余相公叫余靖,是广东经略使、广东兵马钤辖、广州知州兼广州市舶使。我已经打听过了,余相公亲自调拨钱粮,是要给咱们发安家费的,每天的饭也不止那点。钱粮都被巡检司的武官贪了!”
此言一出,众人听得怒火中烧。
“狗入的黄巡检,连咱们的安家钱也贪!”布超气得咬牙切齿。
徐来继续说:“我们绕开巡检司,直接来城里献功,就算隐瞒了来历,迟早也会被人知道。所以,必须趁这个机会,把巡检司的武官全部扳倒。让他们丢官,让他们下狱,今后才没人找清溪村的麻烦。”
张二叔点头:“这事得办好。三郎你放心,你买的这些东西,我保证给你带回去。你去了广州,安安心心办事!”
徐来又叮嘱道:“免除徭役登记时,县衙文吏已知我们的真名和村名。人多嘴杂,迟早传到巡检司耳朵里。你们回村以后,立即安排青壮,在村外各山头放哨。”
张二叔握紧拳头:“他们真敢动手,我们也敢杀人。我已经把力气养回来了,拉上几个垫背的没问题。”
若真打起来,只要巡检兵来得不多,山民们获胜的机会反而更大。
一方是在保家护村,必然人人拼命,而且还熟悉地形。
一方只是奉命行事,连日搜匪寻宝早就累了,平时也根本没操练过。巡检兵是不会拼命的,而且顾忌太多,稍有死伤就会落荒而逃。
又商量一阵,众人结伴出发。
徐来把他们送到南城外,发现这里的附郭街区很糟糕,整整两条街被盐匪烧成废墟。
经过一天半的努力,废墟都还没清理完,大量百姓只能露宿街头。
王主簿居然在亲自指挥,并调派粮食给百姓们放粥。
折腾一阵,王厚之来到码头,眺望远处的江心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