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卿相 第137节

  布超只得重复两遍,杂役总算听懂了,介绍好几家酒馆给他。

  布超伸着懒腰打哈欠,装得像个无赖混混,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:“不准喝酒可憋死我了。”

  走出几步,他又回去问杂役:“哪里的妓院最多?”

  杂役说道:“城北码头附近就有,那里的妓院挺贵。若想要便宜的,城东一带最多。”

  双方交流很困难,又重复好几遍,才连比带划说清楚。

  因为说话太费劲,声音越来越大,附近几间房的人全都听到了。

  布超离开客馆,先去城东转悠,走街串巷确定没人跟着,才转而朝着西北方而去。

  他根本没有坐船。

  因为不清楚客船什么时候才有,他那外地口音又太明显,多打听几次肯定惹人注意。

  从谷熟县城到应天府城,拢共也就40多里地,并且可沿汴河而行,根本不用担心迷路。布超一路沿河疾走,到了乡村变成小跑。

  中午时分,他就已经跑回府衙,出示徐来的宣牌求见龚鼎臣。

  龚鼎臣收到信件,发现布超站着不走,于是当场拆阅信件。

  把信看完,龚鼎臣的表情极为精彩。

  首先是愤怒,他前后三次下发公文,不准辖内各县折变扰民。结果不仅谷熟县乱来,宋城县在他眼皮子底下也不听话,而且很可能所有县全都无视知府。

  七个知县,皆把知府当傻子糊弄!

  但愤怒之余,龚鼎臣又觉得徐来多事。

  因为这些知县比较克制,给农民增加的负担不多,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。这种情况,府里就算知道了,一般也不会去管。

  接着他又感到庆幸,徐来至少不是愣头青,没有立即大动干戈,还知道等夏税收完再动手。否则的话,今天应天府的夏税估计要一塌糊涂。

  换成年轻时的龚鼎臣,绝对撸袖子就干,全力支持徐来彻查案件。

  但毕竟年龄大了,龚鼎臣现在顾忌太多。

  龚鼎臣对布超说:“你先回签厅后宅等着,我明日再给你答复。”

  “明日吗?”布超怕自己听错,连忙确认。

  龚鼎臣点头:“明日。”

  布超躬身退下。

  龚鼎臣提前回到后宅,把幕僚和儿子都叫来商量。

  幕僚说道:“此番极有可能是七个知县串通好的。就算他们没串通,各县布行的行首也串通了。如此私下串联,违抗知府命令,相公若不出手,今后在应天府将威望大失。”

  “对!”

  龚复圭说道:“这件事情,爹你必须管。如果不管,那些知县就把你当摆设,今后会做得越来越过份。”

  龚鼎臣叹息:“唉,我当然知道必须管。但该查到什么程度,这才是让我头疼的。应天府的世家太多,我怕牵扯到朝堂。朝堂那边已经够乱了,我不想再去添一把火。”

  “庄通判那里,还有王转运使那里,不能让他们提前知道,”幕僚提醒说,“他们两个,都跟应天府的世家有往来。”

  龚复圭忽地来一句:“不如请提刑使沈起出面。他需要立威,正好把他也拉上。”

  龚鼎臣颇为欣慰地看着儿子,赞许道:“此法甚好!”

0128【状元郎提刀砍人】

  提刑司,东厅。

  沈起看完徐来那封信,起身来回踱步,思考好一阵才说:“权管勾南京留守司御史台王稷臣,此人需要我们一起弹劾,尽量减轻他的干扰。”

  “这种事情,他必须回避。”龚鼎臣道。

  沈起说道:“我需要联名弹劾。”

  龚鼎臣说:“可以。等徐签判回来,我们一起联名。”

  应天府作为大宋龙兴之地,也是有御史台的,叫做南京留守司御史台。其主官叫王稷臣。

  王稷臣是已故宰相王尧臣的族弟,他们的家族就在应天府虞城县。

  虞城王氏,这次百分之百涉案!

  王尧臣跟韩琦同年,属于莫逆之交。

  出自宋城王氏的王洙,生前跟欧阳修做过同僚,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。

  而虞城王氏和宋城王氏,其实属于同一个家族——睢阳王氏。

  另外,王洙跟赵概关系极好,而赵概也是应天府虞城人。

  这次查案,说不定还会查到当朝宰辅赵概的家里。就算查不到赵宰相的近亲,也必然查到赵宰相的族亲。

  所以说应天府这边世家大族多呢,出了太多的状元和宰相!

  上上届科举的探花郎王陟臣,也是虞城王家的人,此时正在高邮那边当签判。

  还有一个王纯臣,司马光的好朋友,目前在两浙担任转运使。

  还有张方平、蔡抗、蔡挺这些,都是应天府人士,鬼知道他们的族亲有没有卷进去。

  徐来这次捅到马蜂窝了。

  否则以龚鼎臣的脾气,敢在给太学岁考出题时,同时阴阳宰辅和言官,他何必有那么多顾忌?

  沈起同样知道案件很棘手,也知道龚鼎臣是拉他吸引火力。

  但沈起不怕。

  他不但与王安石私交莫逆,就连脾气都跟王安石差不多。

  沈起又说:“我来应天府上任不久,威权未立,属下官吏肯定会走漏消息。所以干脆大摇大摆的查案,张贴告示鼓励百姓越诉。提刑司和府衙一起张贴,把声势搞得大一些。”

  “可以。”龚鼎臣忍不住笑了,他喜欢沈起这股冲劲。

  沈起继续说道:“先虚张声势调查各县户房账册,到了地方直接扣押布行商贾的账册。能控制多少算多少,估计会有人烧账。”

  龚鼎臣说:“我们各自能调动的军队,全都调出去。以防万一。”

  二人继续商量细节,约定各县夏税全部入库的次日动手。

  这是他们的立威之战。

  尤其是龚鼎臣,七个知县联手违抗他的政令。这次若不出手,今后他就没法治理应天府了。

  送走龚鼎臣,沈起自言自语感慨道:“存中(沈括)这位状元朋友,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!”

  沈括和沈起并非同族,一个杭州人,一个宁波人。

  但他们私交极好。

  沈起后来去世了,墓志铭都是沈括写的。

  前阵子沈起离京的时候,沈括专门托他照顾徐来。他都还没来得及跟徐来见面,就得接住徐来捅下的马蜂窝。

  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  还没到夏粮入库的截止日期,各县的应缴夏税,就已经全部送到府城。

  龚鼎臣把布超叫来,递给他一封信说:“今日天黑之前,你要把信送到徐签判手里。”

  “遵命!”

  布超连忙接过信件。

  ……

  布超似乎演戏上瘾了。

  他一路小跑回谷熟县,在城外沽了半升酒,找个背街小巷喝酒漱口,又把剩下的酒淋在衣襟处。

  扔掉酒罐子,他一身酒气回到客馆,醉醺醺的见人就骂。

  然后呼呼大睡。

  傍晚时分,等徐来回到客馆,布超才把信悄悄拿出。

  徐来看完信件,把王轲和赵谦叫来:“沈宪司和龚知府,为防走漏风声,这几日都按兵不动。他们明日就会带人查案。但他们出手的时候,消息肯定泄露,所以我们动作要快。现在我部署一下……”

  说了好一阵,大家回房睡觉。

  王轲离开徐来的房间,低声对赵谦说:“我怎隐隐有些兴奋?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,已经十多年没有过了。”

  “差不多,”赵谦说道,“以前都在混日子,这次总算能做点正事。”

  王轲说:“我想喝酒,痛饮几盏。”

  “睡吧,明日还要早起。”赵谦打着哈欠说。

  王轲还真睡不着,兴奋得失眠半宿,次日起床顶着黑眼圈。

  吏员和兵丁都不知道要干啥,他们照常吃完早饭,然后被带着往北门走。他们见不去县衙,还以为能够回家了。

  本县官吏,也以为徐来要离开谷熟县。

  知县甚至跑来送别,被徐来当众臭骂一通。

  挨了骂的知县廖通,却喜滋滋返回县衙,总算把这些瘟神送走了。

  文吏和兵丁跟着徐来从北门出城,却发现并没有前往码头坐船,而是绕去城东又从东门进城。

  其中数人,甚至没有进城,被王轲带去一处附郭街区。

  徐来和赵谦来到城内的布行街,分别带人来到街头和街尾,然后当场分配具体任务。

  众人一愣,这时才知道要干啥。

  “愣着作甚?扣押这些布店的掌柜、账房和账册!”

  连续催促几声,文吏和兵丁才分别冲进各店铺。但他们遇到不同程度的阻拦。

  其中一家最为嚣张,掌柜甚至让伙计持棍反抗,用不屑的语气说:“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店?谷熟郑家你们惹得起吗?”

  谷熟郑家出自唐代的荥阳郑氏,中唐时期有一个郑氏族人,在谷熟县担任县令,其子孙留在此地繁衍至今。

  郑家在北宋并不显赫,但也出了几个进士,并且跟应天府其他大族联姻。

  一直站在街上指挥的徐来,闻言冲进店里:“现在只是查账,若持械对抗官府,那我就要抓捕抗法者了!”

  掌柜语气不善道:“你抓人试试!也不去打听打听,我家郎君是谁的女婿。”

  “很好。”

  背诵《宋刑统》小有所得的徐来,拔出一个士卒的佩刀:“你们现在抗法不遵,已经可以当成罪人抓捕。依据《宋刑统·捕亡律》:诸捕罪人,而罪人持仗拒捍,其捕者格杀之。让开,否则格杀勿论!”

  那些伙计面面相觑,下意识地后退。

  只有一人傻愣愣站着,手持棍棒跟徐来对峙。

  “抓人!”

  徐来说话的瞬间,猛地劈出一刀。

  那伙计下意识举棍格挡,刀刃顺着棍身划过,直接削断其食指和中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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