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超只得重复两遍,杂役总算听懂了,介绍好几家酒馆给他。
布超伸着懒腰打哈欠,装得像个无赖混混,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:“不准喝酒可憋死我了。”
走出几步,他又回去问杂役:“哪里的妓院最多?”
杂役说道:“城北码头附近就有,那里的妓院挺贵。若想要便宜的,城东一带最多。”
双方交流很困难,又重复好几遍,才连比带划说清楚。
因为说话太费劲,声音越来越大,附近几间房的人全都听到了。
布超离开客馆,先去城东转悠,走街串巷确定没人跟着,才转而朝着西北方而去。
他根本没有坐船。
因为不清楚客船什么时候才有,他那外地口音又太明显,多打听几次肯定惹人注意。
从谷熟县城到应天府城,拢共也就40多里地,并且可沿汴河而行,根本不用担心迷路。布超一路沿河疾走,到了乡村变成小跑。
中午时分,他就已经跑回府衙,出示徐来的宣牌求见龚鼎臣。
龚鼎臣收到信件,发现布超站着不走,于是当场拆阅信件。
把信看完,龚鼎臣的表情极为精彩。
首先是愤怒,他前后三次下发公文,不准辖内各县折变扰民。结果不仅谷熟县乱来,宋城县在他眼皮子底下也不听话,而且很可能所有县全都无视知府。
七个知县,皆把知府当傻子糊弄!
但愤怒之余,龚鼎臣又觉得徐来多事。
因为这些知县比较克制,给农民增加的负担不多,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。这种情况,府里就算知道了,一般也不会去管。
接着他又感到庆幸,徐来至少不是愣头青,没有立即大动干戈,还知道等夏税收完再动手。否则的话,今天应天府的夏税估计要一塌糊涂。
换成年轻时的龚鼎臣,绝对撸袖子就干,全力支持徐来彻查案件。
但毕竟年龄大了,龚鼎臣现在顾忌太多。
龚鼎臣对布超说:“你先回签厅后宅等着,我明日再给你答复。”
“明日吗?”布超怕自己听错,连忙确认。
龚鼎臣点头:“明日。”
布超躬身退下。
龚鼎臣提前回到后宅,把幕僚和儿子都叫来商量。
幕僚说道:“此番极有可能是七个知县串通好的。就算他们没串通,各县布行的行首也串通了。如此私下串联,违抗知府命令,相公若不出手,今后在应天府将威望大失。”
“对!”
龚复圭说道:“这件事情,爹你必须管。如果不管,那些知县就把你当摆设,今后会做得越来越过份。”
龚鼎臣叹息:“唉,我当然知道必须管。但该查到什么程度,这才是让我头疼的。应天府的世家太多,我怕牵扯到朝堂。朝堂那边已经够乱了,我不想再去添一把火。”
“庄通判那里,还有王转运使那里,不能让他们提前知道,”幕僚提醒说,“他们两个,都跟应天府的世家有往来。”
龚复圭忽地来一句:“不如请提刑使沈起出面。他需要立威,正好把他也拉上。”
龚鼎臣颇为欣慰地看着儿子,赞许道:“此法甚好!”
0128【状元郎提刀砍人】
提刑司,东厅。
沈起看完徐来那封信,起身来回踱步,思考好一阵才说:“权管勾南京留守司御史台王稷臣,此人需要我们一起弹劾,尽量减轻他的干扰。”
“这种事情,他必须回避。”龚鼎臣道。
沈起说道:“我需要联名弹劾。”
龚鼎臣说:“可以。等徐签判回来,我们一起联名。”
应天府作为大宋龙兴之地,也是有御史台的,叫做南京留守司御史台。其主官叫王稷臣。
王稷臣是已故宰相王尧臣的族弟,他们的家族就在应天府虞城县。
虞城王氏,这次百分之百涉案!
王尧臣跟韩琦同年,属于莫逆之交。
出自宋城王氏的王洙,生前跟欧阳修做过同僚,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。
而虞城王氏和宋城王氏,其实属于同一个家族——睢阳王氏。
另外,王洙跟赵概关系极好,而赵概也是应天府虞城人。
这次查案,说不定还会查到当朝宰辅赵概的家里。就算查不到赵宰相的近亲,也必然查到赵宰相的族亲。
所以说应天府这边世家大族多呢,出了太多的状元和宰相!
上上届科举的探花郎王陟臣,也是虞城王家的人,此时正在高邮那边当签判。
还有一个王纯臣,司马光的好朋友,目前在两浙担任转运使。
还有张方平、蔡抗、蔡挺这些,都是应天府人士,鬼知道他们的族亲有没有卷进去。
徐来这次捅到马蜂窝了。
否则以龚鼎臣的脾气,敢在给太学岁考出题时,同时阴阳宰辅和言官,他何必有那么多顾忌?
沈起同样知道案件很棘手,也知道龚鼎臣是拉他吸引火力。
但沈起不怕。
他不但与王安石私交莫逆,就连脾气都跟王安石差不多。
沈起又说:“我来应天府上任不久,威权未立,属下官吏肯定会走漏消息。所以干脆大摇大摆的查案,张贴告示鼓励百姓越诉。提刑司和府衙一起张贴,把声势搞得大一些。”
“可以。”龚鼎臣忍不住笑了,他喜欢沈起这股冲劲。
沈起继续说道:“先虚张声势调查各县户房账册,到了地方直接扣押布行商贾的账册。能控制多少算多少,估计会有人烧账。”
龚鼎臣说:“我们各自能调动的军队,全都调出去。以防万一。”
二人继续商量细节,约定各县夏税全部入库的次日动手。
这是他们的立威之战。
尤其是龚鼎臣,七个知县联手违抗他的政令。这次若不出手,今后他就没法治理应天府了。
送走龚鼎臣,沈起自言自语感慨道:“存中(沈括)这位状元朋友,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!”
沈括和沈起并非同族,一个杭州人,一个宁波人。
但他们私交极好。
沈起后来去世了,墓志铭都是沈括写的。
前阵子沈起离京的时候,沈括专门托他照顾徐来。他都还没来得及跟徐来见面,就得接住徐来捅下的马蜂窝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还没到夏粮入库的截止日期,各县的应缴夏税,就已经全部送到府城。
龚鼎臣把布超叫来,递给他一封信说:“今日天黑之前,你要把信送到徐签判手里。”
“遵命!”
布超连忙接过信件。
……
布超似乎演戏上瘾了。
他一路小跑回谷熟县,在城外沽了半升酒,找个背街小巷喝酒漱口,又把剩下的酒淋在衣襟处。
扔掉酒罐子,他一身酒气回到客馆,醉醺醺的见人就骂。
然后呼呼大睡。
傍晚时分,等徐来回到客馆,布超才把信悄悄拿出。
徐来看完信件,把王轲和赵谦叫来:“沈宪司和龚知府,为防走漏风声,这几日都按兵不动。他们明日就会带人查案。但他们出手的时候,消息肯定泄露,所以我们动作要快。现在我部署一下……”
说了好一阵,大家回房睡觉。
王轲离开徐来的房间,低声对赵谦说:“我怎隐隐有些兴奋?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,已经十多年没有过了。”
“差不多,”赵谦说道,“以前都在混日子,这次总算能做点正事。”
王轲说:“我想喝酒,痛饮几盏。”
“睡吧,明日还要早起。”赵谦打着哈欠说。
王轲还真睡不着,兴奋得失眠半宿,次日起床顶着黑眼圈。
吏员和兵丁都不知道要干啥,他们照常吃完早饭,然后被带着往北门走。他们见不去县衙,还以为能够回家了。
本县官吏,也以为徐来要离开谷熟县。
知县甚至跑来送别,被徐来当众臭骂一通。
挨了骂的知县廖通,却喜滋滋返回县衙,总算把这些瘟神送走了。
文吏和兵丁跟着徐来从北门出城,却发现并没有前往码头坐船,而是绕去城东又从东门进城。
其中数人,甚至没有进城,被王轲带去一处附郭街区。
徐来和赵谦来到城内的布行街,分别带人来到街头和街尾,然后当场分配具体任务。
众人一愣,这时才知道要干啥。
“愣着作甚?扣押这些布店的掌柜、账房和账册!”
连续催促几声,文吏和兵丁才分别冲进各店铺。但他们遇到不同程度的阻拦。
其中一家最为嚣张,掌柜甚至让伙计持棍反抗,用不屑的语气说:“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店?谷熟郑家你们惹得起吗?”
谷熟郑家出自唐代的荥阳郑氏,中唐时期有一个郑氏族人,在谷熟县担任县令,其子孙留在此地繁衍至今。
郑家在北宋并不显赫,但也出了几个进士,并且跟应天府其他大族联姻。
一直站在街上指挥的徐来,闻言冲进店里:“现在只是查账,若持械对抗官府,那我就要抓捕抗法者了!”
掌柜语气不善道:“你抓人试试!也不去打听打听,我家郎君是谁的女婿。”
“很好。”
背诵《宋刑统》小有所得的徐来,拔出一个士卒的佩刀:“你们现在抗法不遵,已经可以当成罪人抓捕。依据《宋刑统·捕亡律》:诸捕罪人,而罪人持仗拒捍,其捕者格杀之。让开,否则格杀勿论!”
那些伙计面面相觑,下意识地后退。
只有一人傻愣愣站着,手持棍棒跟徐来对峙。
“抓人!”
徐来说话的瞬间,猛地劈出一刀。
那伙计下意识举棍格挡,刀刃顺着棍身划过,直接削断其食指和中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