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听陈承礼继续念道:
“又闻尔等期集,旧皆率钱,贫者或至称贷。朕心不忍,特赐钱两千缗,以为期集之费,俾尔等无匮乏之忧,得尽展鸿鹄之志,共襄太平之盛。尔其钦哉!”
念完的一瞬间,全体进士礼拜:“陛下圣明!”
陈承礼走到徐来面前:“因西夏边患,今年的闻喜宴不办了。尔等自行宴游。”
此话一出,进士们面面相觑。
不考殿试。
不拜座师。
现在连闻喜宴都不办。
大家今年考的是什么鬼进士?
徐来倒是挺省心的。
如果按照正常情况,他要先跟冯京协调,率领进士们两度拜见宴请座师。
接着再跟中使(代表皇帝的宦官)以及押宴官(朝廷礼官)接洽,三方共同商量确定闻喜宴的场地、流程和细节。
现在好啦,啥都不用他操心。
“来人,赐花!”
陈承礼喊了一声,两个侍卫抬着宫花,给进士们现场发放。
赐花、簪花、谢花等环节,应该在闻喜宴上进行,如今却毫无仪式感的提前完成。
就连皇帝赐花,赐的也全是假花,正常应该还有鲜花才对!
这些变化,跟徐来无关。
历史上的治平二年,确实因为西夏边患取消了闻喜宴。
陈承礼带着侍卫离开,新科进士们多少有些沮丧。
这辈子只能中一次进士,好不容易考上了,却从头到尾显得潦草无比,仿佛他们这一科进士被朝廷嫌弃。
见现场气氛有些不对,徐来把宫花戴在头上,拍手欢笑大喊:“诸君,官家赐花,何不簪上?此花虽非琼林宴之荣,却含天子谅闇中不忘养士之诚!”
众进士苦笑。
徐来的声音却愈发激昂:“今日我辈簪此花,非为一宴之欢,乃受皇命于艰难之际,寄身名于报国之日。今后但见此花,便知朝廷待士之厚、吾辈致君之责。花之荣悴有时,士之志节无改。诸君,且共簪此花,建功立业自此始也!”
杨殊第一个响应,簪花大喊:“吾辈英豪,岂可消沉?建功立业,当自此始!”
“好一个建功立业!”章楶哈哈一笑,也把宫花簪起来。
榜眼彭汝砺跟着簪花:“吾等当铭记今日之耻,皆拜西夏所赐,来日扫平西夏!”
徐来大声说道:“灭了西夏,献俘阙下。执其国王与王后,让他们端酒奉茶,把我们的闻喜宴给补上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全场进士大笑,徐来这话说得太离谱了,但又真他妈的听着解气。
新科进士们一扫刚才的沮丧,哈哈大笑着簪花,现场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
徐来举起酒盏说:“诸君,且满饮此盏,开创大宋盛世就靠我们了!”
“满饮此盏!”
众人举盏相和。
就连已经戒酒的杨殊,也咕噜噜仰脖子喝酒。
张商英此刻手捧酒盏,望着几步之外的徐来,不禁生出钦佩仰慕之情,心中赞叹:状元郎真乃当世英杰也。
0113【花最少的钱,搞最大的动静】
接下来数日,徐来都在忙活。
他先跟礼部官员接洽,在太平兴国寺举行仪式,设香案、置黄甲、叙同年。礼官负责主持活动,徐来领全体进士拜黄甲,并朝皇城方向行注目礼(望阙)。
你把人家礼官请来,不能让人白跑一趟,辛苦费从期集钱里支取。
太平兴国寺倒是免了场地费,并且免费提供香案和香火,但捐几个香火钱还是有必要的。
接着,徐来又负责联系太平兴国寺住持,将同科进士的姓名、籍贯刻在碑上。这块碑将立于寺庙碑林当中。
还要编撰《同年小录》,类似这届进士的同学录。详细记载每位进士的姓名、籍贯、三代、甲次等信息。
《同年小录》人手誊抄一份,是极为重要的私人档案和关系凭证。就算今后几十年不见,互相之间已经淡忘了,只要拿出这玩意儿就能叙同年。
甚至是子孙拿出来,都可以互通友谊。
今年不举办闻喜宴,徐来总得整出一点花活,作为同科进士们的集体记忆点。
拜不了君王,那就拜老师!
于是,徐来决定恢复释菜礼。
什么是释菜礼?
先秦士人朝见君王必须以肉为礼,但拜先师(不一定是孔子)可以用蔬菜为礼。
蔬菜便宜嘛。
像苹啊、蘩啊这些野菜,其实就是蒌蒿和白蒿,跑野地里一搂一大把。
拿蔬菜做祭祀之物,即表示咱读书做官,不是为了个人享受,而是为了家国百姓。
譬如“食苹”,就比喻士人秉志高洁、不慕爵禄。
释菜礼在汉代就断了,直至唐代才又恢复,而且跟释奠礼混在一起。
唐末至北宋,释菜礼都不再被提起。
此礼已然废弃太久,以至于大宋的礼官们都搞不清楚。
又一次新科进士宴会上,跑去查阅资料、询问学者的同年们,聚在一起汇总彼此获知的信息。
“《诗经·鲁颂·泮水》有云:思乐泮水,薄采其芹。水芹菜必须有,此物象征莘莘学子。”
“对,郑玄注解《礼记·学记》也说:祭菜,礼先圣先师。菜,谓芹藻之属。不止要水芹菜,还要有藻类。”
“藻类就是蘩属,现在的各种野蒿菜。此类野菜,比喻品行高洁。”
“还要有枣栗,寓意早立其志。这是我求一位世兄,翻查《新唐书·儒学传》发现的。唐朝祭祀就包括枣和栗。”
“我认为蔓菁也该用上。虽然典籍当中没有记载,但菁有菁英之意。”
“……”
新科进士们你一言我一语,对这种事情都非常积极。
没办法,朝廷不重视自己,自己就得支棱起来。无法在闻喜宴上拜皇帝,那咱就恢复释菜礼拜先师。
而且徐三郎特别会忽悠,说这是先秦古礼,盛唐也在使用。
恢复释菜礼,有两大精神寄托。
一是思存上古先贤,二是追慕大唐盛世。
包括章楶这种快40岁,已经多年做官的中年人,都被徐来给说得五迷三道,非常积极的推动恢复释菜礼。
祭品很好确定,但音乐呢?
张舜民提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:“该用什么音乐?该拜什么神主?孔夫子现在是至圣文宣王。”
众进士皱眉不语。
如果只拜先师,当然可以只用蔬菜祭祀。
但孔夫子他老人家,现在早就不是穷酸老师了。人家是王爷,得用肉来祭祀!
一旦用肉祭祀孔子,还能叫释菜礼吗?
徐来说道:“我们只拜先师孔子,不拜文宣王孔子。”
“这个恐怕得请示陛下和礼部。”廖正古提醒道。
“我来请奏!”徐来说道。
吏部迟迟不授官,徐来这些日子闲得无聊,整天就是策划各种进士活动。他有的是时间瞎折腾。
……
“他又想搞什么?”韩琦脸色不悦,已然把徐来当成刺头。
平时还好说,现在有西夏边患啊。
沈括最近都忙活起来了,指导督造改进后的望远镜和热气球。西北边军的中高级武将,必须每人配一支望远镜,关键城池、寨堡和军队都得装备热气球。
欧阳修把奏疏递过去:“你自己看吧,反正我无法反驳。”
奏疏的内容很劲爆。
先说自己这批进士,打算恢复先秦和大唐的释菜礼,然后又说这种释菜礼不能用于祭祀文宣王孔子。
接着再论述孔子的王位属于僭越。
孔夫子一生礼尊周王室,著《春秋》就是为了让乱臣贼子惧怕。但凡有诸侯敢僭称王号,孔子在《春秋》里必加诛削。
后世给孔夫子封王,不是在侮辱孔子吗?让孔子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!
接着徐来又说,孔子的雕像也该全部毁掉,改用木主牌位。塑像这玩意儿,是佛教传来的陋习,道教也跟着瞎起哄,不知何时起竟污染了儒家。
谁知道孔夫子长啥样?
画像都是后世人画的,弄成塑像就更谬以千里。如果塑像根本不像,那根本不是孔子,我们岂不是拜错人了?
引经据典,论述严谨,韩琦看完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这种涉及礼法的事情,韩琦再托大也不敢私自处理。他只得拿去给皇帝看。
赵曙看完徐来的奏疏,感觉写得好有道理。
问题是唐玄宗就把孔子封王了,宋真宗又加了“至圣”这个前缀。现在把孔子的王位给撸掉,岂不是打宋真宗的脸?
“这个徐来……”赵曙不知道该怎么评价,想了一会儿才说,“这个徐来颇通《礼记》。韩先生以为如何?”
韩琦出主意道:“可先搁置此议,允许他们只拜先师孔子。祭祀之时,可不拜至圣文宣王神主。”
韩相公又在和稀泥了。
“只能如此。”赵曙采纳其建议。
皇帝和大臣也很难啊。
承认孔子是至圣文宣王,就是在侮辱孔子。
不承认孔子是至圣文宣王,就是在否定宋真宗。
那就搁置不讨论呗。
迅速得到朝廷回复的新科进士们,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。
他们竟然真的说服皇帝,在释菜礼时只拜先师孔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