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臣本生于荒陬僻壤,世居深山之中。环村数十户,皆以耕樵为生,竟无一家得列四等之户……终岁勤苦,仅免饥寒。】
【臣尝闻山外有村学……农闲时季,乃晨起行十余里,潜立窗外窃听,日以为常,寒暑不辍……家贫无纸,臣以雉羽为笔,就溪边青石,日书数百字……如此十年,无书可读,无纸可用,所积者惟石上纵横陈迹而已。】
接下来,全是徐来的读书经历,讲述自己如何杀贼立功,拿到赏钱去买书,又遇到杨殊赠送《论语》。还专门提了一笔,说杨殊今年也考上进士。
赵曙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,他联想到自己年轻时的遭遇,竟然读得眼眶湿润:“天下竟有如此困难的士子吗?雉羽为笔,溪水为墨,青石为纸,能坚持十年,真是苦了他了。”
【臣闻古之取士,选贤与能。既得其人,则尊之荣之,使尽其才;及其入仕,则禄之养之,使无内顾之忧。未闻既拔其才,复责其贿者也。】
【谢恩银之制,不知所起。考诸载籍,盖五代乱离之余、国初草创之际,一时权宜,非太平盛世所宜存者……名为谢恩,实则市恩;名为致敬,实则致贿。名实之乖,莫此为甚!】
开始质疑谢恩银的合理性了。
因为有此前的情绪铺垫,赵曙读得并不反感,甚至有些认同徐来所言。
【且夫贫寒之士,力学笃行,或负笈千里,或焚膏继晷。十余年之辛苦,仅得一第。及至唱名之日,方喜脱白,旋忧称贷。富者易办,贫者难支,有典尽先人故物者,有乞贷亲旧之门者,甚或有称贷于市井之徒、出息倍称之债者。一第之荣,未及百日;终身之累,已在其身。臣窃痛之。】
赵曙问道:“真有市井借贷以纳谢恩银的进士?”
“有,而且很多。”欧阳修说。
蔡抗说道:“便是出自小康之家,亦多借贷纳银。百两白银,按东京市价,至少足陌一百五十贯以上。那些偏远士子,进京科举靡费甚多,钱肯定带不够的。除了谢恩银之外,还有期集钱要纳,市井借贷已是寻常之事。”
赵曙没再说话,默然思考着什么。
很快,他又收回思绪,继续读徐来的奏疏。
【臣伏观陛下初政,澄汰积弊,一新百度,此正更张之时也。若蒙陛下特降明诏,罢免此银,则不独寒士感戴,天下诵德;亦使四海之民,知朝廷求贤若渴,不以货利为轻重,不以贫富为取舍。其所得者,岂特百两之银而已哉?】
【且此银之纳,名在閤门,实归有司。以陛下富有四海,岂赖此区区百两?以陛下子育万民,岂忍责此茕茕寒士?罢之,则朝廷有礼士之名;存之,则士子有市恩之耻。利害较然,不待智者而后知也。】
【昔汉文帝却千里马,唐太宗罢诸道贡献,皆以不欲示民以利也。今陛下继体守文,方将追迹三五,奈何于取士之始,而存此晚唐五代之陋规乎?】
这是一边拍皇帝的马屁,一边跟皇帝分析利弊,还用汉文帝、唐太宗来鞭策赵曙。
把皇帝架起来了!
接着又讨论京城廉租房,说京城多有公房倒塌或废弃,地皮放在那里非常浪费,而守选待阙的进士却住房困难。
还有就是去年蔡襄修建皇陵,乱七八糟采购征派了大量物料,现在剩了很多堆在仓场日晒雨淋。
今年的谢恩银,进士们已经缴纳了,没有再退回来的道理。
一百多个进士的谢恩银,折算成铜钱有足陌两万六千贯。何不用这些钱财招募工匠和贫民,以废弃的廉租房地皮做地基,用修建皇陵所剩的物料来修建公屋?
这些公屋,专门低价租给守选待阙的进士。
如此,今年缴纳了谢恩银的进士,他们会非常高兴,也非常感激皇帝。
被招募的工匠和贫民获得工作,尤其是今年旱灾,把灾民招来建房也算以工代赈。
那些废弃的廉租房地皮,也获得了重新再利用。而且把房子建起来,也让东京城显得没那么破烂,否则城内的倾颓破屋有碍帝京观瞻。
此前修建先帝陵寝靡费众多,朝野皆有非议。且所剩物料长久堆积,不但浪费民脂民膏,还让老百姓一直记得皇陵征派。
赶紧把那些废弃物料用于正途,把非议引导为赞颂,也可彰显陛下的孝心,彰显陛下仁政爱民。
还有今后守选待阙的一批批进士,能够住进用谢恩银修建的廉租房,也会永远感激陛下的恩德。
赵曙看得一愣一愣。
因为按照徐来的法子,好处实在太多了,所有人都能受益!
0111【想要收权的皇帝】
赵曙是什么性格?
重情念旧,意气用事!
谁对他好,他心里都记着。包括曹太后,赵曙也念她曾经的好,只不过后来越搞越僵。
谁若能在情感上打动赵曙,赵曙就认为这肯定是个好人。
他认定的好人,必然会给予关照。
赵曙放下那份奏疏,问道:“店宅务真的入不敷出,以至无钱修缮公屋,京城公屋多有倒塌废弃?”
“实际倒塌废弃的公屋,比店宅务统计得还多,”欧阳修说道,“亦有形势户,霸占公房地皮自建屋宅。先帝仁德,未令拆毁或充公,只涨了形势户的租金。”
这等于事实承认了非法侵占,相关房屋名义上仍归店宅务管理,但必须高价(低于市价)征收租金。
赵曙一听“形势户”三个字,就大概明白是哪些人在侵占。
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快,又觉此事处理起来太麻烦,于是不再讨论这个问题:“修建先帝皇陵剩下的物料有多少?”
欧阳修说:“皇陵剩余物料,又拿去修了孝严殿(宋仁宗的神御殿)。肯定还有剩余,但具体剩多少,须问提举三司修造案张焘。”
皇陵剩余物料,修完孝严殿居然还有剩?
赵曙本来就对蔡襄极为不满,此刻勃然大怒道:“蔡襄怎么做事的?他当初修皇陵究竟征派了多少?朝野物议汹汹,置先皇于何地?置朕于何地!”
这是真生气了。
赵曙一般自称“我”和“俺”,现在已被气得自称“朕”。
无人敢应声。
赵曙说道:“把张焘叫来!”
张焘还没抵达东殿,徐来的状元卷先送来了。
赵曙对欧阳修和蔡抗说:“两位先生且去办公。”
欧阳修、蔡抗躬身告退。
赵曙认认真真把状元卷看完,尤其喜欢那篇赋文,丝毫不觉得徐来在文章里点他。
又过一阵,张焘来了。
任守忠当初以阉人之身提举三司修造案,张焘的官职跟任守忠一模一样。任守忠属于名义上的领导,张焘则实际负责该机构。
此人乃妥妥的能臣。
“皇陵物料还剩多少?”赵曙问道。
张焘如数家珍一般,报出木料、石料、石灰等材料的总数,接着又细分各种类木料的具体数量。
不等他说完,赵曙就打断道:“你做事极好。”
张焘却趁机劝谏:“陛下和睦宗亲,此天下之幸。但请勿拆迁民居!芳林园尚有余地,宗室足以自处。”
芳林园是太宗赵光义的潜邸老宅,后来作为皇家园林,再后来作为宗亲社区。
赵曙亲政之后,改革第一刀就砍向宗室。
事后他又心里过意不去,因此下令增建睦亲宅——可以理解为宗室小区。
此举有两个作用,一是彰显赵曙能够和睦亲属,二是把散居宗室圈在一起便于管理。
赵曙原本的打算是拆迁民宅,但负责此事的张焘迟迟不动,今天更是借着面圣之机进行劝谏。
芳林园还有多少空地,赵曙是非常清楚的,因为他以前在那边住过。肯定不够用!
赵曙沉默看向张焘。
张焘保持作揖的姿势,始终弯腰俯首站在那里。
良久,赵曙一声叹息:“唉,罢了。就依你的想法去办,能修多少便修多少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张焘也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赵曙拿起徐来那份奏疏,顺手递给近侍太监:“再给你一个差事。”
近侍立即手捧奏疏,小步疾走交给张焘。
张焘仔仔细细看完,忍不住赞道:“陛下,状元之策极好!”
赵曙说道:“你来办吧。”
“臣领旨!”
张焘恭敬再拜。
去年,赵曙把三司官员叫来,询问他们铸钱相关事务——故意没叫蔡抗,想考察其他官员。
包括三司使蔡襄在内,全都回答得非常笼统。赵曙追问细节时,一个个都吞吞吐吐。
当时只有张焘回答得明明白白,无论皇帝问什么皆能详述。
赵曙一下子就把张焘记住了。
同时,赵曙也对蔡襄彻底失望,从那一刻起就打算撸掉此人。
此时此刻,赵曙忍不住做出承诺:“你速速把这两件事办好,到时我另有重用!”
“臣告退。”张焘面色如常,躬身退下。
赵曙想让张焘干什么?
西夏不是犯边吗?大宋肯定要打仗。
就算这次打不起来,也要做好各种准备。
赵曙打算让张焘去做陕西都转运使,总理整个陕西路的钱粮和监察事务。
注意,这是都转运使,不仅仅是转运使。
加一个“都”字,权力会变得极大。备战或作战之时,有权统一协调各路钱粮。
这个职务过于重要,以张焘现在的资历名望,根本就没资格直接担任。所以,赵曙要让张焘先立功,主持修建睦亲宅便是其一,现在又加上给守选进士修公屋。
赵曙真是神经病吗?
绝对不是!
他亲政之后,做事极有章法。
如果老天让赵曙多活十年,把庆历名臣们给熬退休了,他能做出的事迹估计要多得多。
现在干啥事都被掣肘,想提拔能臣还得先令其立功。
次日,赵曙又召见韩琦。
赵曙说道:“我听说有一个叫苏轼的,最近回京述职了。我看过他的文章,写得极好。这几年在凤翔做签判,苏轼也颇有政绩。我打算招苏轼进翰林院,让他做知制诰。韩相公以为如何?”
韩琦却说:“苏轼的才干学问,臣非常清楚,他今后必成大器。但他此时资历不足,陛下若贸然重用,士大夫恐怕会怀疑他的能力。这是对苏轼不利的。”
“让苏轼修起居注如何?”赵曙又问。
韩琦说道:“修起居注和知制诰一样,恐怕也不适合。”
赵曙退而求其次:“那就让他直史馆吧。”
这次韩琦没法再反对。
等韩琦离开之后,赵曙气得双拳紧握。
皇帝已经尽可能的顾及宰相想法,所以才打算提拔苏轼,因为苏轼是欧阳修的门生。
赵曙想要通过此举,培养自己的班底,往翰林院和舍人院掺沙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