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氏慢慢跪坐在朱标脚边的蒲团上:“那年常姐姐攥着我的手,把允熥托付给我,我不能对不起她。”
朱标的手突然重重压在她肩头。
吕氏抬头,看见丈夫眼中晃动着烛火般破碎的光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。
这叹息太沉重,压得案头药碗里的涟漪久久不散。
窗外凉风吹过,演武场隐约传来马蹄声。
朱标望向声来处,恍惚看见多年前常氏红衣白马的身影。
……
转眼入冬,寒风阵阵。
街道上,行人匆匆。
卖焦圈豆汁的摊贩呵着白气,给匆匆赶路的行人指路:“顺着药香往南,那栋朱漆新楼就是。”
新楼前,爆竹声响起。
烟雾散去后,盖着红绸的匾额终于显露真容。
“大明广济医署”
六个大字在冬日下熠熠生辉,笔锋转折间,颇有王者气势。
戴思恭捻着白须向前迈步,朝着马天拱手:“马老弟,恭喜啊!太医院珍藏的《铜人腧穴图》明日就差人送来。”
他身后二十余名太医齐齐作揖。
马天闻言连忙侧身避礼:“戴院使折煞在下了。这医署可不是我的,我帮太子殿下看着而已。”
声声道贺中,唯有王望面色阴沉。
太子主持推行“大明广济医署”,他家的王氏医馆,也会在“大明广济医署“的管辖之下。
他冷冷的道贺几声,转身便走了。
走到街道对面,一辆马车在他身旁停下,吕本探出脑袋。
“吕公?”王望面色恭敬的招呼。
“这么快走了?”吕本一笑,“大明广济医署成立,是大明医道大事,你是太医啊,不共襄盛举?”
王望冷哼一声:“有了这广济医署,以后我的医馆怕是难生存。”
吕本摆摆手,神色轻松:“不用这么沮丧,呵呵,广济医署所图太大,必将面对重重阻碍,到时候,哪个地方出错,朝臣们再参马天,他那神医名号估计不保啊。”
“当真?”王望大喜。
吕本下了马车,轻笑:“老夫看了《广济医署》条例,几乎都是向着百姓,呵呵,朝廷勋贵,地方上的豪族,会同意?”
“还是吕公看的远。”王望连连点头。
……
正说着,一辆马车疾驰而过。
两人同时望向那辆挂着锦衣卫牙牌的马车。车帘被劲风掀起一角,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“谁啊?”吕本皱眉。
“锦衣卫的差事,我们管不了。”王望扶着吕本道,“我和吕公一起去给马天道贺去。”
吕本望着马车,若有所思。
疾驰的马车,朝着皇宫方向去了。
马车里的老者,用颤抖的手指抚过窗框,感慨:“终于是汉家的江山了。”
“刘老啊,元人已经被我们赶去草原了。”一旁的暗卫笑道。
老者有些激动:“好啊,太好了!”
他永远记得那个秋天,隔壁张秀才只因挡了达鲁花赤的路,就被马蹄踏碎了胸骨。
“那畜生扔下两贯铜钱,说够买三头牛,足够陪张秀一条命了。”老人声音激愤,“我和老马一怒之下,杀了达鲁花赤,闯了大祸,只能举家逃难。”
老者眼神幽幽,陷入了回忆。
马车再皇宫前停下,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早在门口等着。
今天,岭南归来的暗卫会带来皇后娘娘的故人刘秦。
老者佝偻着背探出马车,被午门鎏金铜钉晃了眼睛。
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疾步上前,老人还在惊愣中,这真是皇宫?
“刘老!”毛骧喊一声。
“大人。”刘秦条件反射要跪拜,却被稳稳托住。
毛骧扶着他往里走:“刘老,皇后娘娘在等着你呢。”
“马家丫头,真成皇后了?”刘秦身体有些发抖。
毛骧笑着点头:“可不是,皇后娘娘还记得你,说你左耳缺了半块。”
刘秦左耳残缺的伤疤突然发烫,那年为掩护马大哥父女突围时中的箭。
毛骧发现老人布鞋上沾着岭南红土,每走一步都在金砖地面留下淡红色印记。
“马大哥啊,你活着多好,中原是咱们汉家江山了。”他声音颤抖,“你闺女,做皇后了哟。”
老人老泪纵横。
宫道尽头隐约可见坤宁宫的飞檐,毛骧在前引路,却见老人对着宫墙阴影处喃喃自语:“那年丫头才这么高,现在都是娘娘了。”
坤宁宫前,马皇后早已等着。
当她看清刘秦左耳残缺的轮廓时,手猛地一抖,那是那年刘叔为护她被元兵射穿的伤口。
“刘叔!”这一声呼唤撕开了四十多年的光阴。
老人踉跄后退半步,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,如今凤冠上的东珠正映着彩霞流转。
“秀英?”他喊了一声。
看到周围的禁军,他又连忙要跪下:“草民拜见皇后娘娘。”
马皇后把他拉起来:“刘叔,快起来,你还活着,太好了。”
“秀英啊,不仅仅我还活着,你还有个弟弟,也活着。”老人泪水中混着血丝,“苍天有眼啊,我还能与你相见。”
马皇后面色大喜:“我真还有弟弟。”
“有啊,他来找你来了……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刘秦剧烈咳嗽。
马皇后扶着他:“刘叔,不着急,进殿慢慢说。我有太多的话要问你了。”
“好好好!”刘秦点头,“马大哥在天有灵啊,我也有许多话跟你说。”
马皇后扶着他,进了坤宁宫。
第89章 马皇后:马天真是我亲弟
坤宁宫。
刘秦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,氤氲热气中,他模糊的双眼似乎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:“那年霜降刚过,马大哥浑身是血地找到我,说‘秀英托付给好友郭子兴了,咱们得往南闯条活路’。”
茶汤在青瓷碗里晃出涟漪,倒映出老人记忆里的血色黄昏。
元兵的铁蹄声似乎仍在耳畔,两个汉子昼伏夜行三个月,靴底磨穿三双,终于在岭南找到栖身之所。
“马大哥改名马山,我改叫刘河。”老人叹息,“寨子里的赤脚郎中救过我们,后来,他闺女就成了马大嫂。”
马皇后身体微微颤抖。
刘秦喝口茶,继续道:“再后来,他们有了孩子,叫马天。”
嗞啦!
马皇后浑身俱颤。
马天真是我弟弟!
刘秦握着茶盏,眼里带着笑意:“马大哥跟着老丈人学医第三年,就能用草药治瘴气了。寨子里都传,马郎中的银针能追着病气跑。”
他眼神幽幽,回想起岭南的日子。
清晨,他会和马宫一起去山里攀崖采药。
马宫腰间总是挎着那把刀,是当年杀元兵用的,如今专砍缠着毒蛇的断肠草。
他独创的“三沸九晒”炮制法,让苦涩的雷公藤变成救命的退热散。
有次寨子爆发痢疾,他连夜熬药,铁锅竟被药汁蚀穿一个洞。
马大嫂总在黄昏时倚着竹楼晾药,晒干的鸡血藤像红绸缎般铺满晒架。
五岁的马天踮脚偷吃蜜炙甘草,被父亲抓个正着时,马宫却往他嘴里又塞了颗桂圆大的山楂丸。
“原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平淡过下去。”刘秦面色悲痛,“在马天七岁那年……”
马皇后手猛地握紧。
“那天马大哥去三十里外的寨子治疟疾。”老人眼中含泪,“回来时淋了暴雨,半夜就发起高热。”
他的目光穿过茶烟,像是又看见竹楼里摇晃的油灯。
马宫脸色潮红地躺在竹席上,腰间还挂着那把刀,药篓里的青蒿沾着未干的雨水。
马大嫂用祖传的“三黄汤”灌下去,马宫却突然抓住刘秦的手腕:“刘……刘老弟……我脉跳不对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,声音哽住:“他来不及做任何交代,就昏了过去。”
马皇后泪如雨下。
她看见记忆里高大的父亲,在刘叔的描述中变成竹席上蜷缩的身影。
“第三天马大哥突然睁眼。”刘秦声音急促,“他望着竹楼顶的茅草,说了句'秀英该嫁人了',就……再也没醒来。”
老人俯身咳嗽,花白的发辫扫过案几。
“马大嫂疯了似的熬药,七岁的马天抱着他爹的医书,看到天黑。”刘秦的眼泪滴落在青砖上。
马皇后一个踉跄,倒在椅子上。
“娘娘!”宫女惊呼。
“爹~”马皇后朝着南方喊了一声。
“后来寨老说马大哥染的是岭南最毒的‘瘴母’毒。”刘秦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埋他的那天,寨子里所有药锄都断了刃,他们说这是药神收徒弟。可马天那孩子,偏说他看见爹背着药篓往北走了。”
马皇后终于崩溃,四十年来第一次像个小姑娘般嚎啕大哭:“爹——”
……
坤宁宫里的烛火,将老人的回忆照得更亮了几分:“马大嫂是个刚强人。她带着马天住在寨子东头的吊脚楼,白天采药,晚上纺线,十指被蓝靛草染得发紫,却总能把晒干的紫苏叶扎成漂亮的如意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