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太子朱标跟着刘伯温学筹算,也是这般跪坐在东宫砖地上写写画画。
雄英也是这般跟太子学的。
“昨日仁寿堂的账本。”朱英得意地晃着册子,“三十七味药材共计六百八十四文,我用竖式半盏茶就核完了!”
朱元璋朝着马天大赞:“马郎中,还是个良师。”
……
看了下天色,朱元璋起身告辞。
朱英忙将青布药包系成双耳结,小跑着送到门廊石阶前。
“黄爷爷,这包药要文火煎够三刻钟。”朱英踮脚把药包递到朱元璋掌心,“戌时饮头煎,丑时添半碗温水煨二煎。”
老皇帝布满茧子的拇指抚过绳结,望着少年问:“小郎中,跟着马叔学医,苦不苦?”
朱英摇头,眼底却泛起清亮的光:“我的命都是马叔救的,我得报恩呢,再说,跟着马叔能学本事,如今我能认三百味药材,马叔说我是他见过最灵光的学徒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朱元璋夸赞。
朱英蹲下身替他掸去锦袍下摆的药渣,发顶旋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,和皇长孙旋涡分毫不差。
“黄爷爷,我在摸摸额头可还发烫?”少年仰脸。
朱元璋看着那两汪清泉,低头任由他摸。
“黄爷爷慢走,当心台阶。”朱英笑着挥手。
朱元璋也笑着挥手:“懂事的孩子。”
朱英目送朱元璋远去,他感到这个“黄爷爷”很容易让他亲近。
“马叔看!”他指着天际,朝着屋里喊,“北斗星出来了,今夜定有好月色。”
马天的声音传来:“还不来帮忙洗菜?”
第7章 朱元璋:雄英是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的?
黄昏,坤宁宫。
朱元璋走进大殿,见马皇后坐在桌子前,等他用晚膳。
桌子上,还是三菜一汤,跟普通百姓家没啥区别。
“又去济安堂了?”马皇后没抬头,给他盛饭夹菜。
朱元璋点头,一屁股坐下:“咱越想越不对,就又去看了那孩子。哎,他脑顶的旋涡跟雄英的也一模一样。”
马皇后抬眼:“那就是雄英啊!接他回来,今夜就让锦衣卫把他接到宫里来。”
“妹子!”朱元璋按住她发抖的肩,“当时我们都看着雄英走了,当日就入殓,棺材是钉了七寸铜钉的,第二日就葬进孝陵卫把守的侧殿,他怎么爬出来的?”
马皇后眉头皱起。
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,雄英那么小,就算没死,他不可能从里面掀开棺材。
“会不会?”她攥紧丈夫袖口,“有高人撬了棺?”
朱元璋摇头,从怀中掏出块碎帛。
暗黄绸布上残留着北斗七星纹,正是皇长孙寿衣残片。
“毛骧带人掘了钟山方圆十里,只找到这个。”他拇指抹过帛片边缘焦痕,“火烧过的。”
马皇后踉跄着跌坐绣墩,面色煞白。
“棺内没有抓痕。”朱元璋声音发涩,“若是活人苏醒,总要挣扎,大喊。”
“许是雷劈开了棺?”马皇后抓住一线希望,“钦天监说过那夜震雷异常。”
朱元璋摇头:“棺材在地宫,雷怎么劈进去?就算棺材被劈开了,八岁孩童如何孤身下钟山?怎么又飘在河里?”
“有人带他出来。”马皇后嗓音颤抖,“能避开孝陵卫潜入地宫的,不是寻常盗匪。”
朱元璋缓缓点头:“这是唯一的可能。”
马皇后眉头紧皱:“若真是有心人布局,为何把孩子扔在河里?让马郎中给救了?”
“马郎中来历蹊跷。”朱元璋抽出暗卫新呈的牒文,“这是他在应天府的登记,他是一个月前才来应天城的,原籍是岭南一个山村。”
马皇后轻叹一声:“重八,人都在京城了,总会查清楚的。”
“是,咱让锦衣卫盯着呢。”朱元璋眉头舒展,“目前来看,那马郎中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,或许就是凑巧了。不过,咱已经派人去岭南,查清他的出身。”
马皇后微微含笑:“他姓马?倒是与我同姓。”
朱元璋伸手拥着她,语气温和:“又想家人了?若是岳丈当年逃到某个地方,重新娶妻,再生个儿子,或许与那马郎中差不多大。”
“怎么可能?爹连我都不敢带走,还敢再娶妻?”马皇后瞪眼,“快吃吧,菜都凉了。”
……
夫妻二人正吃着,脚步声传来,一个小小的身影蹒跚着进来。
“小殿下当心!”司礼监太监提着曳撒追进来。
马皇后转头,惊了:“允熥?”
她看到小孙儿满脸都是泪痕,跌跌撞撞的跑来。
朱元璋微微皱眉:“不是在东宫么?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?”
“皇祖母。”朱允熥扑进马皇后怀中,“他们说大哥睡在星星里,可我数了二十八宿,都找不到他。”
马皇后身体一颤,伸手勾住孙儿散乱的发辫。
她想起之前雄英也是这样埋在她怀里,用沾了糖霜的指头点着紫微垣星图:“这个亮晶晶的是不是皇爷爷?”
“允熥乖。”她语气温柔,发贴着孙儿泪湿的脸,“明日让钦天监用观星仪看。”
“胡闹!”朱元璋瞪眼,“朱家的男儿,眼泪要往刀鞘里流!你大哥五岁就能开半石弓,你呢?”
朱允熥哆嗦着往祖母怀里缩,不敢看皇爷爷。
“重八!”马皇后揽紧颤抖的稚子,“他才四岁,你当是练兵场上的千户?”
“允炆三岁开蒙,雄英四岁能诵《出师表》。”朱元璋指着缩在翟衣褶皱里的孙儿,“这小子倒好,《千字文》背了三月还卡在'天地玄黄'!”
朱允熥害怕的发抖,兜里掉出几粒黍米。他挣出祖母怀抱,去捡起来,那是之前雄英偷偷给他塞的零嘴。
“大哥说哭的时候吃这个。”孩子沾着黍米的指尖抹过红肿眼角,“就不苦了。”
朱元璋举着书册的手僵在半空。
马皇后已把孙儿紧紧抱着,素纱中单上蜿蜒着深一道浅一道的泪痕。
“罢了。”朱元璋甩袖坐下,从怀中掏出块油纸包着的麦芽糖,“男儿泪不轻弹,但若是想大哥了,就吃这个。”
朱允熥沾着泪珠的睫毛忽闪:“麦芽糖!大哥也给我这个!”
……
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吕氏面色惊慌的进来。
她指尖死死抠住漆柱才堪堪站稳,胸脯剧烈起伏着朝座上深深下拜:“儿媳万死!方才去小厨房盯着熬安神汤的功夫,竟让允熥溜了出来。”
“且起来罢。”马皇后伸手虚扶,“前日里标儿犯头风,昨个允炆又风寒,东宫上下全凭你张罗,也是难为你了。”
朱元璋目光微冷:“那些嬷嬷都看不住个四岁娃娃?回去后,要严惩她们。”
“重八!”马皇后打断他,转头温声道:“允熥方才说想吃荷花酥,明日让尚膳监送些去东宫可好?”
跪在地上的吕氏抬头,长袖滑落处,露出腕间数道抓痕,那是昨夜允熥魇着时挣扎留下的。
她急急以袖掩住,却见朱允熥沾着麦芽糖渣的小脸从祖母臂弯里探出来。
吕氏膝行两步:“好孩子,随娘回去可好?你前日叠的纸鸢还搁在暖阁里呢。”
尾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绵软,眉眼温柔。
朱允熥蜷缩的脚尖,挣开马皇后怀抱,将攥得发黏的麦芽糖塞进吕氏掌心:“给二哥留的......”
他仰头看见律师眼睫毛上的泪珠,又慌忙改口,“给二娘的!”
吕氏将孩子搂进怀中,泪如雨下。
朱元璋别过头去,盯着殿角铜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。
待那对母子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转角,马皇后轻叹:“自常氏去后,吕氏待允熥比亲生的更上心。上月太医说孩子夜惊,她便整宿整宿抱在怀里唱扬州小调。看到她手腕上抓痕了吧?定是被允熥梦魇时抓的。”
第8章 太子妃吕氏:允熥,以后就叫我母妃
东宫。
吕氏抱着朱允熥穿过游廊,灯笼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二娘放我下来!”朱允熥蹬着锦缎软靴。
“熥儿,以后就叫我母妃,好不好?”吕氏柔声道。
朱允熥小眉头纠结一团:“大哥说,我们的母妃去天上了。”
吕氏抱着他进殿,微微含笑:“你大哥去陪你母妃了,以后,我就是你母妃,会照顾好熥儿。”
朱允熥似懂非懂,抬眼看到朱允炆立在门前。
“《孝经》云:'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'。你不仅抓伤自己,还抓伤母妃。”少年将书卷背在身后,冷冷盯着朱允熥,“这会儿还去惊动圣驾,可算孝道?”
朱允熥把脸埋进吕氏肩头,后颈沾着未干的泪痕。
吕氏轻拍他后背,转头却对儿子微笑:“炆儿近日精进不少。”
“母妃!”朱允炆提高声调,“你为何总顺着他?昨儿背不出《千字文》就免了罚抄,上次摔碎杯子也不曾训斥!”
吕氏瞪他一眼,弯腰将朱允熥放下,慈爱的看着他问:“熥儿想吃荷花酥是不是?娘这就去小厨房给你做。”
“我要雄英大哥做的!”朱允熥挣开她,“上巳节他带我去御花园打雀儿,用荷叶包着糯米糕。”
“放肆!”朱允炆甩开书卷,“你对母妃这么无礼?”
“允炆,你是大哥,让着点弟弟。”吕氏没好气。
“他不是大哥,雄英大哥才是我大哥。”朱允熥尖叫着反对。
吕氏急忙揽住孩子,广袖却扫翻了案上茶盏。
白玉碎片映出她瞬间扭曲的面容,转眼又化作三月春水般的柔情。
朱允炆怔怔望着泼湿的蟒袍下摆,气道:“母亲昨日还教我'君子不重则不威',为何对他这般纵容?”
“因为你现在是皇长孙。”吕氏对朱允炆冷道,“去把《出师表》再临十遍,明日侍讲学士要查。”
朱允炆面色黯然,躬身一拜:“遵命。”
朱允熥仰起沾着糖霜的小脸:“二娘,大哥说孝陵卫的柏树上住着神仙,能带迷路的人回家。”
吕氏笑着拾起一块荷花酥:“乖,吃完娘带你去数二十八宿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