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舅公,我今天就出发了。”朱英最后抱拳。
“一路当心。”马天道。
朱英转身而去,面色激昂。
我为大明皇长子,他日当为太子,自当敢作敢为。
……
文华殿。
殿内陈设依旧,只是御座之下,多了一张椅子。
满朝文武,唯有马天有张椅子,无需躬身侍立,可随意落座。
马天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御座上的朱标抬眼看来:“舅舅,方才是去送雄英了?该交代的,都细细叮嘱过了?”
马天点头应道:“自然是交代了。他头一回去地方办这么大的事,浙江局势又复杂,臣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。”
“朕已经派了一队禁军随行护卫,他又与蒋瓛的锦衣卫同行,内外戒备周全,应当无碍。朱家的子孙,从来没那么娇贵,这点风浪,还经得住。”朱标道。
马天哼了一声:“他八岁之后便跟着臣长大,跟着臣学医,什么苦没吃过?可不是在深宫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娃娃。”
朱标笑着点头:“正因为如此,你更该相信他。此番前往浙江,未必不是一次历练。”
马天眉头微微拧起。
他心中的担忧,远比朱标所想的更深。
朱英此行,面对的何止是士绅阻挠、百姓误解?那些被新政触动核心利益的势力,若是被逼到绝境,难保不会铤而走险。
他是大明皇长子,未来的储君,若是有人不想让他顺利归来,在远离京城的浙江动手,无疑是最方便的。
山高皇帝远,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。
可这些话,他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朱标想要培养的是一代雄主,朱英若想将来扛起大明江山,必须亲自经历这些风雨,在磨砺中成长。
“舅舅,你看高炽、高煦兄弟二人,远在万里之外的南美,开疆拓土,建立基业,不也是靠着自己一步步闯出来的?我们终究会老去,大明的未来,终究要交到他们这些年轻人手中。雄英需要自己长大,需要自己去面对风雨,去解决难题,这是谁也替代不了的。”
“新政推行本就充满荆棘,此次浙江之行,既是为新政扫清障碍,也是为雄英铺路。让他亲眼看看朝堂之外的复杂,亲身体验治国的难处,才能让他更快成熟,将来才能更好地接过这大明江山。”
马天听着朱标的话,沉默良久,点头:“陛下所言极是。是臣太过忧心了,相信雄英定能不负所托。”
……
礼部衙门内。
朱允炆大步走进,身后随从恭敬地守在门外。
礼部尚书黄子澄早已起身相迎:“殿下大驾光临,臣有失远迎。”
“黄尚书不必多礼。”朱允炆抬手示意,“此次科举关乎国本,本王特来与尚书大人、方主考一同商议章程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方孝孺从一旁上前,对着朱允炆拱手行礼:“见过越王殿下。”
“方先生不必拘礼。”朱允炆颔首回礼,三人分宾主落座。
黄子澄身为礼部尚书,虽掌管礼仪科举之事,却是头一回主持如此规模的科举大典,心中底气不足。
“方先生,此次科举的考试科目,除了传统经义、诗赋,陛下特意强调要加入新政相关策论,不知先生以为该如何命题才能既贴合时政,又不偏离科考根本?”他看向方孝孺。
方孝孺端起茶杯浅啜一口,缓缓道:“经义为根,策论为用。命题当以圣贤典籍为基,融入新政推行中的实际问题,既考察学子学识,又能选拔出真正通晓实务、支持新政之人。”
“这是我拟定的细则,经义占六成,策论占三成,诗赋占一成,策论题目可围绕赋税改革、农桑水利等议题展开,先生以为如何?”
黄子澄接过清单细细翻看,不时点头,遇到不确定之处便一一询问,方孝孺耐心解答,朱允炆在一旁静静聆听,偶尔补充几句看法。
科举的事议完,黄子澄端着茶杯,话锋一转:“说起来,吴王殿下此番主动请缨去了浙江,那边的压力可就大了。”
“地方上的事,从来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吴王殿下在朝堂上说得慷慨激昂,真到了实地,面对士绅的软磨硬泡、百姓的误解猜忌,未必能如他所愿。”方孝孺哼一声。
朱允炆眼中闪过暗喜,点头附和:“方先生所言极是。他虽有些才干,却终究缺乏地方历练。此次浙江之行,事务繁杂,局势凶险,他若是办砸了,我们正好可以借此参他一本,让父皇看看他的能力究竟如何。”
方孝孺眼中寒光一闪,冷笑一声:“殿下放心,臣早已写信给浙江的几位同僚。他们皆是我等心腹,深知其中利害,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若是吴王殿下解决不了浙江的乱局,反而引发更大的动荡,那便足以证明新政推行的弊端,到时候,不仅他颜面扫地,新政能否继续推行,都要另当别论。”
黄子澄脸上露出几分迟疑:“吴王殿下手段狠辣,浙江士绅虽势力庞大,但若真要硬碰硬,未必能扛得住他的雷霆手段啊。”
“扛不住?”方孝孺眼中闪过一抹狞色,“兔子急了还咬人呢。那些士绅被新政断了财路,本就心怀怨怼,若是再被吴王逼得走投无路,到时候会出什么事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黄子澄眼神闪烁,压低声音:“若是……若是他能就此回不来,那便是最好的结果了。”
“慎言!”朱允炆脸色微微一变。
黄子澄讪讪地闭了嘴,看了方孝孺一眼。
方孝孺端起茶杯,掩去嘴角的冷笑。
第393章 朱雄英展王者之气,这才是大明皇子
淳安县,孔庙前。
百余名青衫的学子围在庙门前,为首的是范进,他双手捧着一尊尺许高的圣人木像。
“田丰!”范进吼一声,身后的学子们齐声附和。
一队身着皂衣的县衙差役开路,县令田丰身着青色官袍,面色沉凝地从县衙方向走来。
他刚行至孔庙石阶下,范进便带着学子们往前一步,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田丰目光扫过眼前这群情绪激昂的学子,沉声道:“诸位学子,乡试在即,尔等不在家中潜心备考,齐聚孔,成何体统?”
范进猛地将圣人相举得更高:“田大人倒是清闲!你推行那劳什子弊政,逼迫士绅学子抛却笔墨,去河工上修堤当差,这是把我等读书人往泥坑里推!如此作践读书人,我等还考什么科举?不如直接去做那泥腿子的营生!”
“就是!圣人云‘君子不器’,我等饱读圣贤书,岂能与凡夫俗子一同干那粗鄙活计?”
“田丰你这是祸乱朝纲,败坏礼义!”
“逼读书人当差,天理难容!”
骂声此起彼伏,场面愈发混乱。
田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“放肆!修堤防洪,惠及万民,乃是朝廷新政,何来弊政之说?眼下汛期将至,淳安河堤多处受损,若不及时修缮,待到洪水泛滥,全城百姓都要遭殃!尔等只读圣贤书,难道不知‘先天下之忧而忧’的道理?”
“少拿朝廷新政来压我等!”范进往前踏出一步,“圣人教化,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!我等读书人,一旦中举登科,便是朝廷命官,本该免缴赋税、免除劳役,这是祖制!田丰,你今日若不收回成命,便要在此向圣人像下跪请罪,否则我等绝不罢休!”
学子们纷纷响应,将圣人相高高举起,齐声高呼:“下跪请罪!下跪请罪!”
声浪一波高过一波,田丰看着眼前这尊被奉若圭臬的圣人像,又想起那些因赋税不均、劳役繁重而苦不堪言的农户,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。
“下跪?”田丰冷笑一声,声音拔高,“祖制?祖制便该让士绅豪强占据大半良田,却不交分文赋税,让贫苦农户守着薄田,既要纳粮又要当差?天下土地,本应惠及万民,士绅学子凭什么高人一等?新政推行,便是要革除这等不公!让士绅承担应尽的责任,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,这有何错?”
他的话语掷地有声,让部份学子的呼喊微微一滞。
但范进很快回过神来,脸色狰狞:“田丰,你这是强词夺理!读书人乃是国之栋梁,岂能与泥腿子同等对待?今日你不跪,便是亵渎圣人,与天下读书人为敌!”
“与天下读书人为敌又如何?”田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本官行得正坐得端,推行新政问心无愧!”
双方情绪激烈,学子们簇拥着范进,一步步向田丰逼近。田丰身后的差役们见状,纷纷挡在田丰身前,严阵以待。
“好!好得很!”田丰猛地抬手,厉声喝道,“尔等聚众闹事,阻拦官府推行新政,已然触犯律法!本官念在尔等是学子,一再忍让,可尔等不知悔改,反而得寸进尺!今日若不加以惩戒,日后新政何在?国法何在?”
“捕头!传令下去,将为首闹事的范进等人拿下,其余学子若有顽抗者,一并缉拿归案,带回县衙从严审讯!”
“是!”捕头高声应和。
差役们立刻上前,形成一道人墙,只待田丰一声令下,便要动手抓人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只见街口方向,一队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疾驰而来。
锦衣卫簇拥着中间一队人马,行进间井然有序,十分威严。
原本剑拔弩张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,无论是紧握水火棍的差役,还是满脸愤懑的学子,都僵在原地。
“吴王殿下到——!”
一名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翻身下马,他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英气。
朱英目光平静地扫过围观的人群,径直走向孔庙前的对峙之处。
无论是学子、差役,还是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,都纷纷躬身跪地,恭敬高呼:“参见吴王殿下!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朱英走到孔庙的台阶上站定,目光缓缓扫过跪地的人群:“本王初到淳安,就先看到这样一场热闹,倒是有趣得很。”
田丰连忙上前几步,躬身行礼:“殿下驾临淳安,臣未能提前知晓,未能远迎,还请殿下恕罪!”
朱英的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,随即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,不必多礼。本王问你,你们方才在这里吵吵嚷嚷,都在争些什么?”
听到殿下询问,范进立刻抓住机会,捧着圣人像从地上站起身,快步走到台阶下,对着朱英深深拱手:
“殿下容禀!田丰身为淳安县令,却推行弊政,不仅逼迫士绅学子抛却笔墨去河工修堤,更是对拒不服役的读书人动了鞭笞之刑,如此作践圣贤弟子,天理难容!我等学子万般无奈,只得在此请愿罢考,恳请殿下为天下读书人做主,驱逐田丰这等恶吏,还淳安一片清明!”
“你胡说!”田丰厉声反驳,“殿下明鉴!修堤防洪乃是朝廷新政,惠及万民,臣只是依法推行,何来弊政之说?是他们聚众闹事,阻拦新政推行,臣才不得不采取措施!”
学子们纷纷附和范进,替他佐证,差役们则怒视着学子,双方又要争执起来。
朱英见状,轻轻挥了挥手:“好了,吵来吵去也争不出个结果。这样吧,都随本王去县衙,有什么冤屈、什么辩解,到了县衙再慢慢说,本王亲自听着。”
他转身大步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。
田丰心中一紧,不敢有半分耽搁,快步跟了上去。
范进犹豫片刻,对着身后的学子们使了个眼色,便捧着圣人像,带着一众学子紧紧跟在队伍后面。
不多时,便抵达了淳安县衙。
朱英径直走进县衙,并未前往大堂,而是在衙内的廊下找了个位置坐下,对着跟进来的学子们说道:“都坐下说吧,不必拘谨。”
学子们面面相觑,没想到这位吴王殿下如此随和,迟疑了片刻,都坐在廊前草坪上。
田丰则站在廊下一侧,神色恭敬地等候着。
朱英对着众人挥了挥手:“好了,现在人都到齐了,有什么话都可以说了。范进,你方才说田丰有诸多罪状,那就先从你开始,一一说来给本王听听。”
范进挺直了腰板,声音洪亮地开口:“殿下,田丰之罪,罄竹难书!其一,违背祖制,践踏斯文!我朝自开国以来,便有祖制规定,士绅学子免缴赋税、免除劳役,这是朝廷对读书人的恩典,也是鼓励天下学子潜心向学的根本。可田丰推行新政,全然不顾祖制,强行征召士绅子弟前往河工修堤,稍有不从便以强制措施相逼,将读书人等同于泥腿子一般驱使,这是对圣人教化的亵渎,更是对天下读书人的羞辱!”
一名瘦小学子立刻起身附和:“殿下明鉴!前日,学生的叔父只因婉拒修堤差役,便被田丰的人带到县衙抽打了二十鞭,如今还卧病在床!叔父乃是举人出身,竟遭如此折辱,我等读书人怎能不心寒?”
另一名学子也紧跟着说道:“不仅如此!田丰为推行新政,还纵容差役在乡间横行霸道。有差役借催缴赋税之名,搜刮士绅家产,甚至强占良田,百姓虽有怨言却敢怒不敢言。这般酷吏行径,与强盗何异?”
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,纷纷控诉田丰的罪状,或是诉说亲友的遭遇,或是指责新政的严苛,语气激昂,情绪激动。
廊下的田丰额头上的汗珠滚落,后背更是早已汗出如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学子们所言虽有夸大之词,却也并非全然虚构,强征差役确有其事,只是那是为了赶在汛期前修好河堤,实属无奈之举。
至于差役横行,更是无稽之谈,他早已三令五申严禁差役扰民。
朱英端坐在廊下,手中端着茶杯,却未曾再抿一口。
他神色平静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控诉的学子,认真聆听着他们的话语,既不打断,也不表态。
直到最后一名学子说完,他才缓缓放下茶杯,沉声道:“你们说的,本王都记下了。新政推行的利弊,田丰的所作所为,本王都会如实禀报陛下,交由陛下定夺。”
这番话不偏不倚,全然未曾做任何评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