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漕运总督说扬州知府以‘春汛将至需守堤’为由拒不调工,扬州知府的折子却称总督未拨治淤粮款。这本是老生常谈的扯皮,症结不在谁对谁错,在没人敢担责。”
朱英提笔蘸墨,笔锋在纸上疾走:
“着都察院派御史即刻赴高邮,现场核定淤塞长度与所需工料。扬州知府三日内调两千民夫至河工处,粮款由江南布政使司先行垫付,若有延误,摘去官帽留任督办。”
夏原吉心头一跳。
他曾任户部主事,深知漕运盘根错节,寻常处置要么各打五十大板,要么层层请示延误时机。
皇长孙既点出核心矛盾,又给出具体权责,连垫款渠道都想得分明,这比老臣想得还要周全。
未等二人细思,朱雄英已拿起另一本奏折,皱了皱眉。
这是云南布政使奏报土司叛乱的折子,称麓川土司思伦发拥兵三万,劫掠边境村寨,请求朝廷派军镇压。
“夏大人,去年云南军饷结余几何?”朱雄英头也未抬。
夏原吉脱口而出:“回殿下,扣除卫所常例,结余银十二万两,可支三千精兵三月粮草。”
“不必调京营。”朱雄英放下奏折,“西平侯旧部仍在云南,沐春虽在守孝,但其副将张龙素有勇谋。传旨张龙,率云南都司精兵五千,扼守怒江渡口,断思伦发退路;再令云南布政使开仓放粮,安抚受扰百姓,许以‘降者免罪,复其田产’。”
杨士奇连忙道:“殿下,仅派五千兵是否过险?思伦发兵力数倍于我。”
“险在表象。”朱雄英抬眸,“思伦发叛乱不过是为争夺盐井之利,其部众多是胁从。若派大军压境,反倒逼其死战;以精兵扼守要地,再示以安抚,不出一月,必有人缚其来降。”
这话让杨士奇茅塞顿开。
他此前只想着兵来将挡,却未想过分化瓦解之策。
皇长孙不仅懂军事部署,更通人心向背,这份谋略,已有帝王之姿。
夜色渐深,烛火摇曳。
朱英批到格物院的奏折时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工匠们改良了水车,可将灌溉效率提升三成,请求拨款建造百架,推广至北方旱区。
“准了。”朱雄英提笔批复,“拨款五万两,由格物院主事亲自督办,工部派官员协同。但需加一条:每架水车建成后,需由地方知县与农户共同签字确认,防止中饱私囊。”
夏原吉连连点头:“殿下,格物院官员多是寒门子弟,未必懂得官场猫腻,你这一条,可是帮他们挡了不少麻烦。”
朱雄英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:“新政推行,最怕好心办坏事。我既要让他们放开手脚做事,也要替他们堵上窟窿。不然下次谁还敢往前冲?”
二人怔了怔。
杨士奇想起前日朝堂上,皇长孙力排众议将格物院官员调入六部,当时他还担心此举过于激进。
如今才明白,皇长孙早已想好后续安排,既给了新人机会,又为他们扫清障碍,这份布局之深,连他都意外。
朱英似乎察觉到二人的神色,将批完的奏折整理成册,淡淡道:“这些折子明日一早发下去,杨大人,你盯着漕运与格物院的事;夏大人,云南军饷与粮草调度,劳你多费心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二人躬身应下,退出殿外,才发现夜已深。
杨士奇望着文华殿的烛火,轻声道:“夏大人,还记得几年前,殿下在朝堂上为新银政据理力争时,我们还担心他太过刚直吗?”
夏原吉点头,语气满是感慨:“那时只当他是少年意气,如今才知,他的刚直藏着分寸,果决藏着谋略。今日批折,漕运抓权责,土司抓人心,格物院抓监督,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,他已有帝王心术。”
……
东宫寝殿。
朱标斜靠在软榻上,脸色虽仍苍白,精神却比白日好了许多。
吕氏正坐在榻边,手里捧着个茶盏,小心翼翼地吹着盏中温热的参茶。
朱允炆站在榻前左侧,随时准备搭把手。
“太子殿下,王公公求见。”殿外传来内侍通报。
很快,太监总管王景弘便躬着身子走了进来。
朱标摆了摆手示意吕氏退到一旁:“可是雄英那边批完折子了?”
“回殿下的话,皇长孙殿下还在文华殿批折,这是他已批完的几封要紧奏折的副本,命奴婢先送来给你过目。”王景弘上前,“今日皇长孙殿下批折,那股子章法与气度,真是让人叹服。”
朱标眼中闪过笑意,拿起最上面那本漕运奏折。
王景弘便顺势禀报起来:“这是江南漕运总督的急折,说高邮段运河淤塞,粮船堵了半月。漕运总督和扬州知府相互推诿,一个说对方不调工,一个说没拨粮款。皇长孙殿下当即点出症结是无人担责,下旨让都察院派御史去现场核定,限扬州知府三日内调两千民夫,粮款由江南布政使司垫付,误了工期就摘官帽留任督办。”
朱标一边听一边翻看奏折上的朱批,不由得颔首:“这个处置好。既没一棍子打死,又给了足够的压力,比寻常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高明多了。”
“还有云南土司叛乱的折子。”王景弘又指向另一本,“麓川土司思伦发拥兵三万作乱,云南布政使请派京营镇压。皇长孙殿下没准,反而问了夏原吉云南军饷结余,直接传旨让沐春的副将张龙率五千精兵扼守怒江渡口,断敌退路,同时让布政使开仓放粮安抚百姓,许了‘降者免罪’的承诺。”
“他倒没被兵力数字吓住。思伦发那点心思,无非是为了盐井利益,部众多是胁从,重兵压境反而会逼他们死战,雄英这是抓准了人心。”朱标赞许。
“殿下英明!”王景弘连忙附和,“杨大人当时还担心兵力不足,皇长孙殿下说险在表象,不出一月必有人缚贼来降,说得可笃定了。还有格物院改良水车的折子,他批了五万两拨款,特意加了条让地方知县和农户共同签字确认的规矩,怕有人中饱私囊,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。”
朱标放下奏折,靠在绒枕上长舒了口气:“好啊,真是好啊。雄英这孩子,从前在我身边历练时就显露出实务才干,如今独当一面,竟比我预想的还要出色。他处理漕运抓权责,处理土司抓人心,推行新政还懂防弊,这些方面,已然超过我了。”
他看向侍立一旁的朱允炆,带着期许:“允炆,你要多学学你大哥。理政不是死读经书,要懂变通,更要懂人心。”
朱允炆低头,恭声应道:“是,父亲教诲,儿臣记下了。”
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着。
“超过我了。”
“比寻常做法高明。”
这些话让他妒忌,那本该是他的位置,他本该是父亲夸赞的对象。
一旁的吕氏脸色也冷了下来。
她原本还想着等朱标病好,再找机会说些朱雄英的闲话。
朱标没留意到两人的异样,又和王景弘说了几句文华殿的情况,便摆了摆手:“你先退下吧,让雄英批完折早点歇息,别熬坏了身子。允炆,你和你母亲也回去吧,孤也有些乏了。”
吕氏拉着朱允炆一同躬身行礼,转身退出寝殿。
走到殿外的长廊上,朱允炆就再也忍不住,咬牙切齿地低吼:“什么超过父亲!不过是运气好,捡了些现成的差事!他凭什么独掌朝政,凭什么让父亲对他赞不绝口!”
夜色中,朱允炆的眼睛赤红,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。
吕氏连忙拉住他,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廊柱,压低声音:“你疯了!这是东宫,到处都是耳朵!”
“母妃!”朱允炆愤怒,“他朱英就是个野种,凭什么骑在我头上?明日我就去文华殿,他批折我也要在一旁看着,不能让他一个人把持朝政!”
吕氏却摇了摇头:“傻孩子。现在去文华殿抢风头,只会惹你父亲不快。你父亲如今病重,最看重的是谁在身边尽孝。朱雄英忙着批折,正好给了你机会。你留在东宫好好伺候,端茶送药事事亲为,让你父亲记着你的好,这才是最要紧的。”
朱允炆愣住了,随即明白过来吕氏的意思,咬了咬牙:“母妃说得对,我不能中了他的圈套。朱英,咱们走着瞧!”
……
翌日,奉天殿,早朝。
朱允炆站在文官队列前端,面色铁青。
昨夜在东宫侍疾,父亲朱标随口提及朱英批折的章法,言语间的赞许,令他妒忌。
朱英坐在监国位上,目光扫过:“北伐大军不日班师,蓝玉将军。”
蓝玉出列:“臣在!”
“命你总领迎驾事宜,调三千羽林卫至卢沟桥设仪仗,再令光禄寺三日内置办庆功宴,务必让将士们感受到朝廷的恩宠。所需银两从内帑支取,不必经户部层层审批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朱英又看向杨士奇:“春耕新政已推行半月,你选三名格物院主事,即刻巡查山东、湖广,核查水车推广进度与银元流通情况,若有地方官阳奉阴违,当场摘印,回京后再行处置。”
“臣遵旨!”
“夏原吉,你主持户部,优先保障云南军饷与北伐犒银,江南布政使司垫付的漕运款项,从今年江南税银中直接抵扣,不必往复行文。”
“铁铉,格物院改良的新式火炮已造十门,你亲自押送至北平卫所,协助傅友德将军布防。”
一道道指令清晰落地,全是围绕格物派与实干派官员安排,朱允炆一派的官员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。
齐泰几次想上前禀奏兵部军需调度,都被朱英的目光逼退。
朱允炆的脸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殿下!”方孝孺终于按捺不住,大步出列,“臣有本启奏!”
朱英抬眸:“讲。”
“臣忝为国子监祭酒,近日查得国子监生员较去年减少三成,皆因格物院与洪武军校年年扩招,寒门子弟争相投考,竟将圣贤书抛诸脑后!”方孝孺字字铿锵,“臣请奏,即刻扩大国子监规模,增修学舍、广招儒士,再下旨优渥士大夫待遇——历代圣君,皆以儒治国,汉之文景、唐之贞观,无不是尊崇孔孟、优待儒生,方能成就盛世!”
“《礼记》有云‘建国君民,教学为先’,如今格物院专研奇技阴巧,洪武军校只重杀伐之术,长此以往,朝堂之上尽是匠人与武夫,谁来维系纲常伦理?谁来为陛下牧民教化?”
朱允炆附和道:“方先生所言极是!国子监乃天下儒学根本,绝不可荒废,还请监国殿下三思。”
齐泰与黄子澄也连忙出列,齐声附和。
朱英缓缓起身,走到丹陛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孝孺:“方先生说,历代圣君皆以儒治国?那我倒要问问,我大明开国,是靠儒生们在书斋里引经据典,还是靠徐达将军冲锋陷阵、沐英侯戍守边疆?”
方孝孺一怔,高声道:“武功定天下,文治安天下!如今天下已定,自然该以文治为先!”
朱英眼神骤冷:“去年河南大旱,是格物院的水车救活了百万灾民,不是国子监的《论语》;今年新银政推行,是夏原吉算清了赋税漏洞,不是你的《礼记》;云南土司叛乱,是张龙将军凭五千精兵平定,不是儒生们的仁义道德!”
“方先生口中的盛世,是让百姓饿肚子读圣贤书,还是让他们有饭吃、有衣穿?你说格物院是奇技阴巧,可就是这些,让北方旱区的收成翻了一倍;你说军校只重杀伐,可就是这些将士,守着你安心讲学的国子监。”
方孝孺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殿、殿下此言差矣!纲常伦理乃是国之根本,若百姓只重实利、不重礼仪,与蛮夷何异?”
“让大明的百姓安居乐业,让大明的疆域不受侵犯,这才是根本!国子监若再抱着老古董不放,教出来的学生只会空谈义理、不懂实务,将来朝廷要你这国子监何用?”朱英冷笑宣布,
“扩招绝无可能!即日起,国子监需增设算术、格物两门课程,生员考核若不通实务,一律不得毕业授官。若方先生觉得难办,我可以另请高明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方孝孺大惊失色。
朱允炆见状,急声道:“监国不可!方先生是天下儒士的表率,岂能如此折辱?”
朱英转头看向他,眼神冰冷:“二弟是觉得,我的处置不公?还是觉得,儒生就该凌驾于国事之上?”
朱允炆被他的气势震慑,竟一时语塞。
朱英不再看他们,转身回到监国位上。
“诸卿若有实务要奏,即刻禀明;若只是空谈义理、纠结派系,不必浪费朝堂时间。方先生若想通了,便回国子监主持改制;若想不通,可递上辞呈,我准你回乡讲学。”
第353章 朱元璋马皇后双双病重,戒严
从北平蜿蜒南下的官道上,征北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缓缓前行。
御驾行在中军。
车内,朱元璋半躺在软垫上,抬手掩住唇,一阵咳嗽,咳完后便微微喘息。
坐在一旁的马天连忙前倾身子,伸手想探他的额头,却被朱元璋抬手止住。
“不妨事,漠北的寒风刮惯了,这点风寒算不得什么。这一路回京,咱得多看看这大明的江山。”
马天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窗外,田埂上的农夫正弯腰耕作,炊烟在远处的村落里袅袅升起。
他收回目光,指了指桌案上的急救箱:“陛下这风寒不能拖了,医院空间里恒温恒湿,还有抗生素和营养液,进去半天,打个点滴就能缓过来。你要是真病倒了,别说看江山,连回应天主持庆功宴都难。”
朱元璋沉吟片刻,终是点了头:“罢了,听你的。咱还得活着多看大明几年,可不能栽在这小风寒上。”
马天手放在急救箱上,意念一动。
刹那间,一道柔和的蓝光从箱身溢出,在车内化作半透明的光幕,光幕之后,就是医院空间。
他搀扶起朱元璋,缓步踏入光幕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