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背着手在案前来回踱步,目光时不时落在地图上的和林城。
马天走了进来,走到案旁的矮凳上坐下,了半碗热茶,慢悠悠喝了一口,十分淡定。
朱元璋见他这副淡定模样,也走到案边的主位上坐下:“这城不好攻啊。”
“城再坚固,也抵不过咱们大军合围。粮草断了,水源截了,耗也能把他们耗垮。当前的关键,不是这座城。”马天眸光陡然锐利。
朱元璋与马天的目光对上:“而是那个刺客?”
马天重重颔首:“我约莫想通了也速迭儿的心思。他引咱们来攻城,一来是仗着和林城墙坚固,能挡一阵;二来是手里有那些比咱们强的火炮,能跟咱们打个旗鼓相当,拖垮咱们的锐气。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,他真正的杀招,是那个刺客。”
“他能利用那个刺客,来个斩首。”朱元璋接话。
若是明军主将接连出事,或是自己遭遇不测,十万大军群龙无首,必然大乱,到时候漠北再趁机掩杀,明军怕是真要栽在这漠北草原上。
“对!”马天眼中杀机毕露,“那刺客的本事,能在万军中取敌将首级。到时候不光是你,张武、郭英,老四,都可能是他的目标。一旦有主将折损,军心必乱,明军这场仗就没法打了。”
朱元璋缓缓点头:“所以,咱们要先杀那个刺客,断了也速迭儿的念想。”
马天冷笑一声:“早等着他上门了。方才在城下,你亲自露面下令,对方肯定看到了。那刺客的首要目标,必定是你这个大明皇帝。”
朱元璋指了指马天放在桌角的急救箱:“那你还不赶紧让咱躲进去?”
……
和林城,大汗殿。
也速迭儿靠在王座上,脸色冷峻,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诸将。
“东城门,即刻加固城防,将剩余火炮全部移至东侧箭楼,重点盯防明军张武部,若有异动,先以火枪压制,不许冒然出城!”
“末将领命!定死守东侧城墙,不让明军越雷池一步!”
“西城门,密切关注郭英部的动向,一旦发现明军试图绕道,即刻回报,切记不可与敌军主力交锋。明军惯用诱敌之计,你们只需守住防线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殿内的诸将一个个上前领命,从城防部署到粮草调度,再到伤员救治,也速迭儿每一项指令都清晰明确。
待最后一位将领领命完毕,也速迭儿挥了挥手:“都下去吧,各司其职,若有差池,军法处置!”
“遵大汗令!”诸将齐声应和,转身有序地退出大殿,殿内只剩下也速迭儿与国师八师巴两人。
八师巴缓步走上前,带着几分担忧:“大汗,你下令诸将严守城池,不许出城进攻,可若是明军按兵不动,只围不攻,咱们岂不是要跟他们耗下去?”
“八师巴,你忘了这是哪里?这是和林,是咱们漠北的心脏!早在明军来之前,咱们就已囤积了足够半年的粮草,就算明军围上一年,咱们也能撑得住!倒是他们,十万大军的粮草要从千里之外运来,你说,谁耗得过谁?”也速迭儿大笑。
八师巴听着也速迭儿的话,缓缓点头:“大汗英明,咱们确实做足了准备,能耗得起。而且漠北诸部向来不愿受中原管束,明军占据漠北腹地,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管,说不定过不了多久,就会主动出兵袭扰明军后方。”
也速迭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用不了多久,漠北诸部就会进攻明军。之前我已派人给各部落送去消息,许以战后分地之利,那些部落首领虽与咱们不是一条心,但在驱除外敌这件事上,我们是一致的,毕竟明军占了和林,下一个就可能轮到他们的牧场。”
“大汗,话虽如此,可咱们终究不能全靠诸部。那些部落首领向来见风使舵,若是明军展现出压倒性的优势,他们说不定会反过来投靠明军,到时候咱们可就腹背受敌了。”八师巴谨慎道。
“当然。”也速迭儿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锐利,“诸部不过是牵制明军的棋子,咱们真正要靠的,从来都是自己。我之所以让诸将严守城池,不主动进攻,就是在等,等明军耐不住性子,主动来攻城。”
“本汗要在万军之中,亲手斩杀朱元璋!”
“什么?”八师巴猛地睁大了眼睛。
……
漠北的夜幕来得又快又沉。
中军大帐,马天坐在火堆旁的矮凳上,皱眉沉思。
帐外传来亲卫整齐的脚步声,这是马天特意下令的,亲卫们不仅要巡逻,还要刻意抬高脚步声。
这一切,都是为了让暗处的刺客相信,中军大帐里住的就是朱元璋,守卫森严。
“刺客,你可得来啊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来了,这回就把你炸上天,省得再躲躲藏藏。”
他早做足了准备。
帐内四角的阴影里,都藏着用油布裹好的火药包,引线细细地牵到榻边的暗格里。
那刺客速度快得像阵风,寻常刀剑根本拦不住,只能等他踏进这帐子,再引爆炸药。
帐外的外围,更藏着看不见的杀机:东侧的粮囤后伏着枪手,枪管都对着中军大帐的方向;西侧的土坡上,弓箭手严正以待。
“他也应该知道我的存在吧?会不会猜到这是圈套?”马天顿了顿,又摇了摇头,“希望他真的以为,我领中路左翼军还在半路上,没到和林。”
夜越来越深,寒风渐渐小了。
马天起身,走到案边吹灭了最后一支火把,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硬榻边躺下。
“谁!”
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吼,是站岗亲卫的声音。
马天的心猛地一沉,手瞬间摸向了榻边的暗格。
第334章 朱雄英鞭朱允炆:长兄如父
皇长孙府。
早春的寒意袭人,西侧的暖阁里还生着火。
朱英手按在一张奏疏上,眉头微蹙。
他左侧坐着杨士奇,右侧是夏原吉。
“殿下。”杨士奇先开了口,“朝廷拟定官银的旨意才下到六部半月,地方的反对奏疏就像雪片似的往文华殿送,光是江南一带,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杭州四府的知府,还有半数的知县,都递了折子上来。”
朱英抬眸,冷哼:“他们奏疏里写了什么?还是说官银‘乱祖制’‘扰民生’那套说辞?”
“大同小异。”杨士奇苦笑一声,“苏州知府周文翰说‘民间用银久矣,各有规制,骤然统一,恐致市坊紊乱’;松江知府李茂更是直接提‘洪武初年以铜钱为凭,今弃铜用银,岂不是抗旨’。可细究起来,哪一句不是替江南的地主乡绅说话?”
夏原吉重重一哼:“这有什么可意外的?早就在意料之中了。江南那些地主乡绅,哪一个不是跟地方官员蟠根错节?苏州张家,松江陆家,常州沈家,手里握着半个江南的良田,还把持着丝绸、茶叶的买卖。他们平日里收租用的是私铸的小银锭,成色不足七成,却按足银的价收;往外贩货时,又用足银换客商的散银,一转手就是暴利。”
“如今朝廷要铸统一官银,成色定在九成五,还得刻上监造印记,他们那点偷奸耍滑的门道,不就全堵死了?商人拿着官银,能公平跟他们做买卖,分他们的利,他们能不着急?说白了,就是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把江南当成自家的钱袋子,哪管朝廷的新政能不能利国利民。”朱英听着,摊手一笑:“不止是利益之争。你们忘了,那几年国舅为了整顿江南地主,可是下了重手。”
杨士奇和夏原吉都顿了顿。
他们当然记得,当年因为龙脉案,吕昶案子,国舅在江南抓了不少地主,要么判死罪,要么判了流放。
那几年,江南地主们元气大伤,也从此记恨上了国舅。
“我是舅公救回来的,江南那些人就总把我和舅公绑在一块儿看。”朱英轻笑,“他们怕我跟舅公一样,再对江南动刀子,所以这次官银新政,哪怕是太子殿下拍板的,他们也得借着反对新政,给我添堵。”
“说到底,还是殿下你不会装。”杨士奇带着几分调侃,“你看允炆殿下,这些年在江南可是赚足了‘仁名’。前年江南洪灾,他主动上书,求太子殿下减免苏州三县的赋税;去年又给松江的几个乡绅题了‘德望乡邻’的匾额,还要亲自去陆家的书院讲学。”
“那些乡绅地主,就盼着大明未来能有个仁君。所谓的仁君,就是能顺着他们的意,不查他们的地,不堵他们的财路,让他们安安稳稳当土皇帝。可殿下你不一样,你要推格物院,要通海外贸易,如今还要定官银,哪一件不是要动旧规矩、破旧利益?他们怕你这样的雄主,更怕你真的执掌大明后,江南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地。”
朱英缓缓点头,无奈地摊了摊手:“说这些也没用,眼下最要紧的是,咱们该怎么应对这波反对声?总不能让官银新政刚开头,就被他们堵死在摇篮里。”
杨士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殿下放心,官银之事是太子殿下亲口准的,又是关乎国运的大事,绝不会因为这些反对就停了。但咱们也不能急,得一步一步来。江南官员不是抱团反对吗?那咱们就先从他们里头下手。”
“那些跳得最凶的,比如苏州知府周文翰、松江知府李茂,直接调离江南,把他们派到云南、贵州这些偏远地方去。他们离开了江南的根基,就算想反对,也没了依仗。”
“调离?”朱英先是一愣,随即大笑,“好主意!调离一部分死硬派,再分化一部分中间派。那些没怎么上书,只是跟着附和的官员,给他们点甜头,比如让他们负责地方官银兑换局的筹备,许他们个晋升的机会,他们肯定会动摇。这么一来,江南的反对阵营一散,事情就好办多了。”
“殿下可不能太乐观。”夏原吉慎重道,“江南的阻力,比咱们想的要深。那些官员只是表面,真正的根在地方上。州府的通判、县丞,有一半是乡绅的子弟或亲信;就连村里的里正、保长,都是乡绅们推举的。咱们就算调走了知府,底下的人照样能阳奉阴违。”
“我听说,苏州乡下有个张家庄,里正是张家的远房侄子。去年朝廷推广新粮种,派去的吏员刚到村口,就被里正拦着,说村民‘不习新种,恐误收成’,硬是把粮种又运了回来。如今官银要推行,他们怕是会更过分。要么不配合兑换,要么故意散播‘官银成色不足’的谣言,搅得民间人心惶惶。”
朱英面色变得凝重,靠在椅背上,皱眉沉思。
杨士奇也收起了笑意,陷入沉思。
过了一会儿,朱英坐直身子:“原吉说得对,不能急着在整个江南铺开。咱们先选一个府做试点,就选常州。常州知府王敬之虽没上书反对,但也没表态,算是中间派。咱们给他派个亲信去当通判,专门负责官银铸造和兑换。”
“至于乡绅和里正的阻力,让户部派几个查账老手,跟着去常州,借着核对官银兑换的由头,查一查当地的土地和赋税。那些乡绅要是敢作乱,就借着查税的机会,揪出几个隐瞒土地、拖欠赋税的典型,杀一儆百。”
杨士奇眼睛一亮,补充:“放出风声,就说皇长孙要去常州巡查,既能安抚民心,也能震慑那些想搞小动作的人。”
“这个法子可行。先在常州做出成效,让百姓看到官银的好处。交易不用验成色、称重量,买东西更方便;再让商人看到商机,拿着官银能顺畅做买卖。到时候,其他府的百姓和商人自然会盼着官银推行,那些乡绅就算想反对,也没了民心基础。”夏原吉点了点头。
三人开始商议如何具体执行。
朱英面色从容:“江南这些人想挡新政,怕是打错了算盘。只要咱们一步一步来,稳扎稳打,官银迟早能通行天下。”
……
翌日,早朝。
朝臣们面色各异,自官银新政的消息传开,这几日的早朝,总免不了一场暗流涌动的交锋。
朝参的礼仪刚毕,左侧文官列中,杨士奇便缓步出列:“臣杨士奇,有一事奏请太子殿下。”
朱标抬眸:“讲。”
“臣请殿下下旨,调离江南苏州、松江、杭州三府的五位知府及八位知县。”
“此十三位官员在江南任职皆逾五年,与当地士绅早已盘根错节,苏州知府周文翰之女,嫁与松江望族陆家嫡子;杭州知县李茂的母亲,正是常州沈家的姑母。他们与士绅结亲联宗,早已将地方利益与自家绑在一处。”
“前日臣查得,周文翰任内,苏州陆家隐瞒良田两千亩,却从未被追责;李茂更是多次为沈家递转文书,请求减免丝绸商税。如今朝廷推行官银新政,正是为了规范商贸、厘清赋税,可这些官员心系私谊,怎会真心推行新政?若留他们在江南,新政恐难落地,还望殿下三思。”
“荒谬!”齐泰大步出列,“太子殿下,杨大人此言纯属危言耸听!周文翰在苏州任上,连年考成皆是‘优’等,去年江南大旱,他督建水渠二十余里,救荒田三万亩;李茂在杭州,更是革除了粮店囤积居奇的旧弊,百姓都称他‘李青天’。”
“仅凭‘结亲’二字,便要将政绩卓著的官员调离?依臣之见,若真要调动,也该将他们调往京城,入六部任职,也好让他们的才干为朝廷所用,而非贬往偏远之地,寒了地方官员的心!”
“齐大人这是只看表面,不看内里!”夏原吉立刻出列,“周文翰督建的水渠,耗材三成落入陆家腰包;李茂革除粮店弊病,却唯独放过了沈家的粮铺!这些政绩,不过是他们笼络士绅、稳固自身的手段,哪一点是为了朝廷?”
“夏侍郎莫要血口喷人!”黄子澄紧跟着出列,“你说周大人徇私,可有实证?若拿不出凭证,便是诬陷!江南士绅本是朝廷的根基,官员与他们交好,是为了安抚地方,怎就成了勾结?照你们的说法,难道要让官员与地方离心离德,才算是好官?”
杨士奇冷笑一声:“士绅隐瞒土地、拖欠赋税,将江南当成自家私产,这也叫根基?官银新政要规范货币,正是为了让商贾公平交易,让百姓不受私银盘剥,可他们却百般阻挠。齐大人、黄大人这般维护,莫非是忘了,朝廷是天下人的朝廷,不是士绅的朝廷!”
双方你来我往,争论声在奉天殿内此起彼伏,越发激烈。
御座旁的朱标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
“够了!”
一声厉喝骤然响起,殿内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官员都齐齐躬身。
朱标站起身,目光扫过殿内:“你们争论的是官员调动,还是私心?杨士奇,你要调离官员,是为新政,可也别忘了,江南稳定关乎国本,不可贸然行事;齐泰,你维护官员,是为政绩,可也该睁眼看看,那些政绩背后藏着多少猫腻!”
“朝廷推行官银,是为了大明的国运,不是让你们用来党同伐异的!一边盯着江南的私弊,一边护着自家的人,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朝廷?还有没有天下百姓?”
群臣都不敢作了。
朱标目光冷冷扫过,缓缓开口:“朱雄英、朱允炆。”
殿侧侍立的朱英与朱允炆连忙出列,躬身应道: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们二人,各写一道奏章,把对江南官员调动、官银推行的想法,一一写明,明日递到文华殿。”朱标目光威严,“孤要看看,你们心里装的是新政,还是私怨。”
……
下朝后。
朱英出了大殿,大步往前走,杨士奇和夏原吉紧随其后,一个眉头紧锁,一个低声劝:“殿下莫气,三日后递上奏章,自有太子殿下评断。”
朱英没应声,快步下台阶。
“皇长孙留步!”方孝孺追上来。
朱英脚步一顿,缓缓转过身。
只见朱允炆一脸阴沉的走来,方孝孺,齐泰、黄子澄跟在他身后,四人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方孝孺眼里满是愤怒:“历朝历代,皆是以士大夫共天下!士绅承孔孟之学,掌地方教化,守社稷根基,你倒好,为了推行官银,竟要与满身铜臭的商人为伍,这是要乱我大明纲常吗?”
“愚蠢!”朱英冷冷吐出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