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扶着栏杆,目光却温柔地扫过京城繁华,感慨:“想当年父皇开国时,京城还处处是战后的残破,百姓们能有口饱饭就不易了。如今不过二十几年,竟已这般热闹。家给人足,斯民小康,孤这辈子,最盼的就是能亲眼见到那天。”
朱英站在他身旁,认真道:“父亲,你定然能见到。如今格物院的新粮种已在江南、湖广推广,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,百姓的粮袋子越来越鼓;运河漕运改了格物院造的新船,运量翻了倍,南方的米粮、丝绸运到北方也快了许多。再过三五年,各地百姓都能吃饱穿暖,小康之日必能到来。”
另一边的朱允炆微微含笑:“如今大明能有这般景象,全靠皇爷爷雄才大略、平定四方,还有父亲你日夜操劳、整顿吏治,才让天下太平、百姓安乐。这都是父亲和皇爷爷的圣明啊!”
他这话句句落在朱元璋与朱标身上,却对格物院的功绩只字未提,朱英听了,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,没再多言。
朱标听了这话,朗声大笑:“允炆这话虽在理,却漏了最要紧的。大明这几年能飞速发展,可不单单是孤和父皇的功劳。格物院的那些新东西,洪武炮、新粮种、改良的纺车、水车,哪一样没让百姓受益?没有格物院造的好东西,就算孤再操劳,也难有这般快的变化!”
朱高炽往前凑了凑,兴致勃勃道:“大伯!侄儿前些日子听格物院的工匠说,今夜他们要在玄武湖放烟花,还是新制的花样,说是整个京城都能看到。”
“那是自然!大哥早就跟我说了,今夜的烟花是格物院特意为除夕夜做的,有‘龙凤呈祥’‘五谷丰登’的花样,还有能炸出‘大明万岁’字样的。就是要在除夕夜放给全城百姓看,让大家一起乐呵乐呵,这才是真正的与民同乐嘛!”朱允熥立刻接话。
朱标听得眉开眼笑:“好!好一个与民同乐。孤倒要好好看看,格物院能做出什么样的好东西来,孤很期待。”
朱英凭栏远望,目光落在远处运河上的点点灯火,感慨:“舅公以前跟我说,等海外贸易再通畅些,要让京城成为世界第一大城。到时候,西洋、东洋的商队都来应天,带来各地的香料、象牙、宝石,咱们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也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,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的富庶。”
“舅公这话不假!我这次从东洋回来,在吕宋港就见着几艘西洋的商船,船上装的全是南洋的香料和西洋的玻璃器,船长还跟我说,他们早就想来大明,就是怕海路不安全。如今咱们的洪武战舰护着航线,海盗、倭寇都不敢作乱,往后外洋商队肯定会越来越多,到时候应天就是真正的世界之都。”朱高炽挥手道。
朱允熥兴奋道:“现在格物院还在研究蒸汽动力,要是研究成了,咱们的船就不用看风向了,到时候去西洋、去南洋都快得很。”
朱英点头补充:“蒸汽船今年应该能有突破。到时候海外贸易的航线能再往西边延,咱们大明的货物就能卖到欧洲去,让那些西洋人也见识见识大明的厉害。”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从蒸汽船的研究进展聊到海外的新奇物产,再到航线的规划与商队的调度。
朱标站在一旁,听着他们的讨论,脸上满是欣慰,偶尔还插几句话,询问海外的情况。
唯有朱允炆站在角落,像个局外人。
他自小在京城读书,学的都是经史子集、孔孟之道,从未接触过格物院的奇技阴巧,更没去过海外,听不懂他们说的蒸气动力。
看着朱英、朱高炽、朱允熥三人聊得兴高采烈,连父亲都时不时点头附和,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突然,一声巨响从玄武湖方向传来。
“烟花表演开始了!”朱英抬手朝着玄武湖的方向一指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墨色的夜空里,一团金灿灿的光骤然炸开,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羽,从高空缓缓坠落,照亮了夜空。
紧接着,第二朵、第三朵烟花接连腾空而起。
先是一朵朱红的烟花,在高空化作一只展翅的凤凰,紧随其后的是一朵明黄烟花,炸开后竟化作饱满的稻穗模样,正是“五谷丰登”的花样,看得城楼众人连连惊叹。
最令人震撼的是那“大明万岁”字样的烟花。
四组银白的光点先后腾空,在高空精准拼接,“大”“明”“万”“岁”四个字依次亮起,银辉夺目。
整座京城沸腾了。
朱标扶着栏杆,看着眼前这盛大的景象,满脸动容:“这才是盛世之景啊。当年父皇征战四方,只求天下太平,如今能看到百姓安乐,连夜空都这般热闹,也算不负他老人家的心血了。”
朱英站在一旁,点头应道:“往后每年除夕夜,格物院都会准备更精彩的烟花,让百姓年年都能看到这般热闹。”
约莫半个时辰后,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,化作漫天星点,缓缓坠落。
夜空渐渐恢复了墨色,朱标转过身:“百姓要欢欢喜喜过年节,但咱们这些皇室宗亲,却不得闲。今夜过后,还有宗庙的祭祀要准备,更要去慰问守城的将士们。他们守着京城的平安,除夕夜也不能与家人团聚,咱们得让他们知道,朝廷记挂着他们。”
朱允炆原本站在角落,眼中忽地精光一闪:“父亲说得极是!守城将士辛苦,理当好好慰问。不如让各藩王世子们破晓时分便出发,分头去慰问在京的各营将士,既能彰显皇室对将士的体恤,也能让世子们多与军中将士接触,知晓守城不易。”
“很好。”朱标赞同。
“侄儿愿意前往!”朱高炽躬身。
其他几位在场的藩王世子也纷纷领命。
朱标看着众人踊跃的模样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明日破晓,你们便分头去各营慰问,切记要诚心待将士,不可摆皇室的架子。天色不早了,大家也累了,都回去歇着吧,明日还要早起忙活。”
众人纷纷躬身应下。
……
翌日,文华殿。
寒风依旧呼啸,可殿内却暖意融融。
案几上堆叠着厚厚的奏折,朱英与朱允炆相对而坐,各自凝神翻阅。
朱英挥舞毛笔,字迹工整利落。
遇到涉及格物院粮种推广的奏折,他会停下来仔细核对数据,眉头微蹙思索片刻,再写下详尽的复核意见。
而坐在对面的朱允炆,虽也捧着奏折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殿外,有些心不在焉。
巳时刚过,殿外传来脚步声,秦王世子朱尚炳、晋王世子朱济熺、周王世子朱有炖陆续走进殿内。
三人是奉命去慰问和检阅在京守军,归来复命的。
朱尚炳笑道:“外面可真冷,还是殿内暖和。我去了京营西营,将士们见了都高兴得很,还拿了热汤给我们喝呢。”
朱济熺也点头附和:“东营的将士们正操练,我们看了半响,个个精神头十足。”
几人说着,便将慰问时的见闻一一禀报。
他们禀报完后,朱高炽还未归来。
朱允炆轻咳一声:“诸位世子都已归来,怎么唯独燕世子迟迟未回?四叔常年领兵在外,素来严明军纪,按说燕王世子自小在军营中耳濡目染,该懂军规才是。如今已过巳时,他却迟迟不归,莫不是将慰问将士的差事当儿戏了?”
这话一出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朱尚炳等人对视一眼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朱英抬眸看了朱允炆一眼,眼底冷意一闪而过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转眼到了午时,朱高炽还是没来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:“太子殿下驾到!”
众人连忙起身相迎,朱标走进殿内,目光扫过众人,问:“今日慰问将士的差事,你们都办得如何了?”
朱允炆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禀报:“回父亲,儿臣与诸位世子都已完成慰问事宜,唯有燕王世子朱高炽,自破晓出发后,至今未归,已过午时了。”
朱标眉头微微一蹙,眼中闪过疑惑。
朱高炽向来稳重,断不会无故迟到,莫非是出了什么事?
他刚想开口询问,殿外便传来脚步声,朱高炽大步走了进来。
“侄儿参见大伯!”朱高炽朝朱标一拜。
“高炽,你为何此时才归?”朱标抬眼问。
朱高炽直起身,语气坦诚:“回大伯,侄儿破晓便去了京营北营。到的时候将士们刚起床,还没来得及吃早饭。侄儿想着,将士们守着城门,除夕夜也没回家,若连顿热乎早饭都没吃,咱们这慰问便显得虚情假意了。于是便等将士们备好早饭,陪着他们一起吃了,又仔细查看了营中的粮草和御寒衣物,确认都充足后,才动身回来,故而耽搁了时辰。”
朱标眼中微动,又问道:“那你自己用过膳了吗?”
“自然是和将士们一起用的。”朱高炽笑道,“父王从小教导侄儿,到了军中,就得与将士们同吃同住。北营的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,还有两个白面馒头,虽简单,却吃得暖和。将士们见侄儿不嫌弃,话也多了起来,还跟侄儿讲了不少守城的趣事呢。”
“好!”朱标朗声笑道,“你能体恤将士,不摆世子架子,这才是我朱家儿郎该有的模样。比起那些只懂摆排场的人,你这才是真的把慰问落到了实处。”
他话语中满是赞许,目光扫过众人,带着几分欣慰。
一旁的朱允炆听着,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本想借着朱高炽的迟归,在朱标面前扳回一局,却没料到朱高炽竟是因为体恤将士才迟到,还得了朱标的夸赞。
想到自己精心谋划的发难落了空,反而衬托出朱高炽的稳重,一股难以抑制的妒忌涌上心头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朱英与朱高炽并肩走在御道上。
“方才在殿里,朱允炆那话里藏刀的模样,明摆着是要对我发难吧?不就是见我归得晚,想在大伯面前挑点错处,显他自己懂规矩?”朱高炽满是不屑,还撇了撇嘴。
朱英侧头看了他一眼,冷笑:“他是妒忌。见你立功,又瞧着你在将士们那里有威望,心里便不舒坦了。这种人,从不想着靠自己的本事超越别人,只会盯着旁人的错处,琢磨着怎么找些麻烦,好让自己显得亮眼些。”
“哼,就他这心胸?也配惦记皇太孙的位置?”朱高炽难掩鄙夷,“之前在皇长孙府设宴,他凑过来套近乎的模样我还没忘,转头就想着给我下绊子,这点城府,连军营里的伙夫都比不上。”
朱英摊了摊手:“话虽如此,可如今朝堂上下,还有不少人对我这皇长孙的身份存着疑虑,毕竟我早年在外,认祖归宗的事总有人嚼舌根。也正因如此,朱允炆才觉得自己有机会,敢存那份野心。”
“他也配?”朱高炽满是嘲讽,“先不说大伯心里偏着谁,就说他那点本事,除了念几本圣贤书,懂什么军政?上次聊海外贸易,他连蒸汽船都听不懂,真要是让他掌了事,怕是连格物院的新东西都要当成奇技阴巧扔了。”
朱英脚步微顿,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影子上,轻声道:“其实,你父王也不认可我的。”
朱高炽愣了一下,随即耸耸肩:“我父王确实对你这皇长孙身份确实存疑,不过他也不认可朱允炆啊,他认的是允熥。”
朱英抬眼:“那你呢?你心里怎么看?”
朱高炽被他问得一怔,而后大笑:“我?我就是个藩王世子,我说了可不算啊!”
第331章 朱元璋:都听咱小舅子之令
一个月后,庆州。
寒风依旧冷冽,但雪已经开始融化。
明军大营,朱元璋立在点将台上,目光扫过下方列阵的大军。
下方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,十几万大军列成方阵,却静得只有风卷旗帜的声响。
“点将!”朱元璋的声音落下。
值星官捧着军册上前:“东路主将张武,领骑兵两万,出庆州东门,沿难河支流北上,断和林东侧粮道。”
“末将在!”张武跨步出列,“定斩敌粮道,为大军开路。”
“西路主将郭英,领步兵一万五千,携神机营三百,取道漠北古道,牵制和林西侧守军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郭英躬身。
一路路主将被点到名,有久经沙场的老将,也有近年崭露头角的新锐。
马天听到自己名字时,正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,跨步上前:“末将马天,领中路左翼军一万八千,护中军侧翼,防瓦剌骑兵偷袭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,眼神严肃:“你这一路,是中军的屏障,万不能出半分差错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最后点到朱棣时,他正按剑立在骑兵阵前,听到名字便翻身下马:“儿臣朱棣,领东路先锋军两万,直取和林南侧要隘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待九路主将都领了令旗,他才从值星官手中拿过一份圣旨,展开时风将圣旨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诸将听令!”朱元璋沉声道,“此次进军和林,九路大军各走其道,却需首尾相顾。为防行军途中遇变,政令难达,自此刻起,国舅马天下达的任何命令,皆等同于咱的旨意,诸将遵行。”
这话一出,下方的将领们都微微一怔,随即又很快低下头去。
谁都知道马天是皇后的弟弟,更是陛下最信任的人,可将“旨意权”托付出去,还是让众人暗叹陛下对他的倚重。
马天也愣了愣,随即躬身到底:“臣,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朱元璋沉默片刻,突然猛地抬臂:“出发!”
最先动的是东路的朱棣,他翻身上马,手中长枪一指北方,“驾”的一声轻喝,胯下骏马扬起前蹄,带着先锋军的骑兵队率先冲出营门。
马蹄踏过残雪,溅起的泥点落在甲胄上,很快便成了一道玄色的洪流。
紧接着,西路、南路的大军也陆续开拔,从庆州大营向和林蔓延而去。
朱棣策马经过点将台下方时,勒住缰绳,仰头朝台上的朱元璋拱手,嘴角带着笑意:“父皇,咱们赌一把,看谁先到和林城下。”
朱元璋往下瞥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笑骂:“跟你老子比脚程?你小子还嫩了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