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侧以皇长孙朱英为首，全是格物派出身；右侧则以皇太孙朱允炆为首，身旁围绕的是传统士大夫集团。
“殿下，如今大军北征漠北，路途遥远，粮草供应乃是重中之重，稍有差池，便会影响军心。此外，漠北气候苦寒，将士易染风寒，随军药草的征集、储存也需格外上心。臣以为，此事需专人统筹，方能确保万无一失。臣举荐户部右侍郎夏原吉，他擅长筹算，账目清明，由他统筹粮草与药草的调度，最为合适。”朱英躬身拜道。
朱允炆便立刻从右侧列中走出，同样躬身道：“殿下，臣以为不可。粮草运输涉及军伍调度，本就该由兵部负责，岂能交由户部官员统筹？臣举荐兵部侍郎齐泰，齐大人熟悉军务流程，此前多次协助调配边军粮草，此事理应由他来主持。”
朱英直起身，轻哼一声：“粮草的征集、拨付皆从户部而出，夏侍郎掌管户部右司，对粮草储备了如指掌，由他统筹，可避免粮草调度与库存脱节。若交由兵部，难道还要让兵部先去查户部的库存不成？”
“那户部总不用管粮草的运输吧？”朱允炆也寸步不让，“运输粮草需调动驿站、安排护卫，这些都是兵部的权责范围。夏侍郎虽懂粮草调度，却不熟悉军务运输，若让他统筹，岂非要让户部越权管兵部的事？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明显的针锋相对。
殿内的官员们也纷纷侧目，格物派的官员悄悄点头附和朱英，士大夫集团则支持朱允炆。
朱标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，眉头渐渐皱起。
他知道两人素有分歧，朱英重实务、轻陈规，朱允炆守礼法、重传统，可没想到他们竟会在朝堂上如此直接地争斗。
他抬手挥了挥，沉声道：“好了，不必争了。孤意已决，由户部右侍郎夏原吉统筹粮草与药草的征集、拨付，确保国库供应及时；兵部侍郎齐泰负责粮草与药草的运输，调度驿站、安排护卫，务必将物资安全送抵北征大军。”
夏原吉与齐泰立刻从列中走出，躬身领命：“臣遵旨！”
朱英与朱允炆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服气。
朱标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退朝。”他起身，“宋国公、颍国公，你们留下，随孤来文华殿议事。”
冯胜与傅友德连忙跟上。
……
御道上，朱英大步走在前方。
杨士奇与夏原吉紧随其后，两人都刻意放慢了脚步，与朱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“殿下，如今藩王们随陛下北征漠北，皇孙们又领兵出洋远征，京城里能挑大梁的皇嗣，就只剩殿下你和允炆殿下两位了。陛下这心思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他就是要你们在朝堂上争一争，看看谁更能担起大明的将来。”杨士奇道。
朱英眉头拧起：“争是要争，可父亲监国本就不易，既要稳住后方，又要统筹北征粮草，我们俩在朝堂上明着斗，父亲夹在中间，岂不是更为难？”
“殿下，太子殿下何等通透，他岂会看不出陛下的用意？其实他心里清楚，大明的将来要交到你们年轻一辈手上，若是连朝堂上的纷争都应对不了，将来怎么应对天下的风雨？他不阻止你们斗，正是想磨练你们。”杨士奇道。
朱英缓缓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漠北那边，皇爷爷和诸王要跟残元分出胜负；这京城里的朝堂，我和朱允炆也要分出个高下。皇爷爷远在漠北，可京里的一举一动，他定然都能收到消息，他在看着我们呢。”
“殿下说得是。如今北征大军在外，京里看似平静，实则暗流涌动。士大夫集团盯着格物派的实务权，勋贵们又在观望风向，这京城的汹涌，可不比漠北的战场差半分。”夏原吉面色严肃。
朱英转过身看向两人：“幸好，我还有你们，还有格物派。”
杨士奇点点头，低声道：“殿下，臣现在最担心的是宋国公冯胜。他德高望重，京里的勋卫子弟多听他的话。而他素来偏向朱允炆，如今他留在京中，手握兵权，对我们是个危险。”
夏原吉听了，也跟着皱紧眉头：“那颍国公傅友德呢？他会不会倒向我们这边？有他制衡冯胜，咱们的压力也能小些。”
朱英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颍国公那个人，看着刚直，实则老谋深算，如今这风口浪尖，他绝不会轻易站边。”
“殿下说得没错。傅国公这是明哲保身。眼下能指望的，只有蓝玉将军了，只要他能尽快从凤阳回来，有他这位手握兵权的老将站在咱们这边，就能制衡冯胜。”杨士奇道。
朱英抬头望了望天色，点头：“只能等蓝玉将军回来了。这段时间，咱们必须小心谨慎，绝不能给人留下把柄。”
杨士奇与夏原吉齐齐颔首。
“殿下，你最近还是带几个护卫吧。”杨士奇道，“陛下不在京城，我担心有人铤而走险，行刺你。”
夏原吉附和：“对，把你杀了，从根源上解决问题。”
朱英眸光锐利：“我会小心，若是真有行刺，没把我杀死，那对我来说就是大好事。”
杨士奇摇头：“不能冒险。”
朱英一笑：“我自认为身手还行啊。”
“若是对方用火枪呢？”夏原吉道，“格物院这几年发展，火枪威力越来越大，肯定很多流向了江湖。”
朱英收起笑容：“我知道了，明天就带侍卫进出。”
杨士奇和夏原吉这才松口气。
“好了，你们忙去吧。”朱英道，“我去见见吕本，这时候，可不能把他放出来。”
杨士奇一顿：“殿下，吕本要看好了，我担心会有人杀他，嫁祸给你。”
朱英大惊失色。
第295章 朱元璋：老四，燕王府有王气
北平城。
北征大军的先头部队已抵城下。
城门早已大开，守兵分列两侧，抬眼看着大军进城，目光炽热。
朱元璋策马进城，这是他第一次踏足北平，目光缓缓扫过，暗暗心惊。
街道铺的是水泥，干净整洁。
路面被清晰地分成了两半：左侧是供行人行走的步道，右侧则是马车道，宽绰得能容两匹骏马并行，此刻大军的骑兵正沿着马车道缓缓前行。
两侧的屋子带着北方建筑的厚重，却又不失精巧。每间屋子的间距都差不多，门口挂着统一形制的木牌，写着“绸缎庄”“粮铺”“铁匠铺”等字样，连幌子的高度都相差无几，显然是经过精心规划的。
“老四，你把北平经营得不错啊。”朱元璋收回目光，看向身侧策马的朱棣。
朱棣脸上带着几分得意：“父皇谬赞了，不是儿臣一个人的功劳。这几年格物院帮着规划街道房屋，说是按‘采光通风、方便出行’的道理来的，还借鉴了京城的模式。加上这几年商路通了，从江南来的丝绸、岭南的水果，甚至高丽的人参、西域的香料，都能顺着运河和官道运到北平，商户多了，自然就热闹起来了。”
另一边的马天目光扫过，也暗暗心惊。
这北平城，倒有点现代城市的雏形了。
“比元朝时期的大都，怕是也不差了吧？”朱元璋赞道。
朱棣笑了笑：“差不多，应该也没超。元大都当年可是世界的中心，听说那会儿外洋的商人都往这儿来，百物输入之众，有如川流不息。儿臣这北平，不过是刚有几分气象罢了。”
“过几年，必定超越元大都。”马天笑道，“现在大明兵强马壮，商路越来越通，将来外邦的商人只会更多，北平作为北边的门户，定会更繁华。”
朱棣眼中闪过自豪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我也盼着那一天。父皇，舅舅，今天你们就住我的燕王府吧，府里已经备好住处和膳食了。”
朱元璋颔首，随即脸色一正，沉声道：“传令下去，让诸将半个时辰后到燕王府议事，商议进军漠北的路线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朱棣颔首。
大军继续缓缓向前，没多久，朱棣抬手一指前方：“父皇，你看那边，那是元朝郭守敬修建的天文台，当年元人用来观测星象、推算历法的，儿臣接管北平后，一直让人好生保养，得以保存下来，里头的仪器还能用，格物院的人常来这儿观测星象，算节气呢。”
朱元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不远处有一座高台，台上矗立着几座铜制的仪器，造型古朴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轻声叹道：“元朝曾经那样的辉煌，疆域辽阔，何等威风，可不过短短百年，就衰落了。可见不管多强盛的王朝，若是失了民心，丢了治理，终究是守不住的。”
马天和朱棣都没接话，他们知道朱元璋这是在感慨，也是在警省。
大军继续前行，又走了会儿，前方出现一座宏伟的府邸，正是燕王府。
朱元璋勒住马，抬头打量着燕王府：“老四，你的燕王府够气派啊，颇有王气啊。”
朱棣一听，顿时一头黑线，连忙翻身下马：“父皇，你可别坑儿臣了！这燕王府的规制都是按朝廷定的来的，儿臣可不敢逾矩半分。你这话要是传出去，儿臣可就说不清了。”
朱元璋见状，哈哈大笑：“小子们，今天咱们就把老四的燕王府‘抄’了！好酒好肉都给我搜出来，好好吃一顿。”
众藩王一听，顿时哄笑起来，朱樉走上前：“老四，今天可得让我们好好尝尝你的好酒，不然可饶不了你！”
朱棡也跟着起哄：“对，把你藏的那些西域葡萄酒都拿出来，别小气！”
……
燕王府的议事厅内。
墙上挂着一幅大地图，将漠北的山川河流、关隘要道照得清晰分明。
长桌两侧已坐满了人，诸王诸将都到了。
马天在右首的位置坐下，目光落在主位旁立着的朱元璋身上。
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立在地图前，眸光锐利。
“都到齐了，开始议事。”朱元璋转头，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抬手指着地图，沉声道：“此次北征，咱琢磨了半月，打算兵分三路。东路出辽东，利用那边降明的蒙古部，他们熟漠北地形，让他们当向导，从东侧迂回包抄，把高丽跟漠北的联系给断了。再者，辽东这几年囤了不少粮，东路军走这儿，补给不用全靠后方运，能省不少力气。”
马天一边听着，心中佩服。
后世史书里总夸徐达、李文忠、冯胜，傅友德等为名将，可少有人知道，这些名将每次出征前，朱元璋定下的战略方向几乎从未出过错。
这位草根出身的皇帝，天生就带着一种对战场局势的敏锐把控力。
“西路经甘肃出塞，首要任务是控制河西走廊。咱得到消息，帖木儿帝国最近在西域动作不少，虽说暂时没敢动大明的主意，但漠北残元要是跟他们勾连起来，麻烦就大了。西路军守住河西，就等于把帖木儿帝国东援的路堵死了，让残元断了外援的念想。”朱元璋边说边在地图上指过。
马天心里感慨：这就是朱元璋的可怕之处，他看的从来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，而是整个天下的局势。就像下棋，别人还在琢磨怎么吃对方的棋子，他已经算出了十步后的棋盘走向。
“中路！”朱元璋语气沉了几分，“经大同、丰州北进，直指北元老巢和林。这一路是主力，咱亲自坐镇，老四当主将。只要中路能缠住残元的主力，东路和西路再从两侧包抄，这一仗，咱就能把残元彻底打垮！”
“父皇英明！”朱棣第一个起身拱手。
诸王和诸将也纷纷起身，齐声应和：“陛下妙计！”
“好，进军路线已定。”朱元璋抬手压了压，“现在要选三路大军的主将。中路有咱和老四，不用再选。东路、西路，你们谁想去？”
朱棡就猛地站起来：“父皇！儿臣愿去西路！甘肃那边儿臣去过几次，熟得很！”
朱樉也跟着起身：“儿臣也愿去西路，帮老三盯着！”
老十三朱桂、老十四朱楧也纷纷请战，连一向沉稳的老十二朱柏都抬了抬眼：“父皇，东路若需人，儿臣愿往。”
朱元璋看着儿子们争着上前的样子，嘴角勾了勾。
他背着手在地图前走了两步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老三，你性子烈，适合打硬仗，西路军主将就归你，带着老二、老十三、老十四去。”
朱棡立刻喜笑颜开，躬身应道：“儿臣遵旨！”
“东路。”朱元璋看向朱柏，“老十二，东路军主将交给你，带着老十五、老十七。记住，东路重点是迂回包抄，别跟残元硬拼，稳住阵脚最重要。”
朱柏也起身行礼：“儿臣明白！”
剩下的诸王虽没选上，却也没失落。
能跟着父皇和兄长们一起北伐，本就是件荣耀的事。
朱元璋看着满厅意气风发的儿子和将领，放声大笑：“好了！该定的都定了，剩下的事明天再细聊！今天老四的王府里备了好酒，咱跟大伙儿一起，把他的好酒都给喝了！”
厅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，刚才议事的严肃气氛一扫而空。
……
夜幕降临。
燕王府的酒宴散去，诸王和诸将回自己的营地。
马天快步上前，伸手扶住脚步有些虚浮的朱元璋。
大明皇帝喝了不少西域葡萄酒，脸颊泛着红晕，眼神却还透着清明。
“父皇，慢些走。”朱棣也跟了上来。
朱元璋挥了挥手：“不用你送，让马天陪咱去天文台看看，你陪你媳妇孩子去。”
朱棣还想再说些什么，朱元璋已经上马。
“陛下，你这是酒驾啊。”马天无语的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