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玉棺入陵那日,自己亲手将鎏金长命锁塞进外甥僵硬的手心。
“当心烫。”朱英转身递来姜茶。
常茂强制镇定下来,问:“小郎中,你叫什么?”
“你叫我朱英就好。”孩子歪头露出疑惑神色,眉间红痣随表情微动。
“朱...朱英?”常茂心中震惊。
这孩子也姓朱,不会是皇室骨肉吧?所以才和皇长孙长的这么像?
“马叔,快来。”朱英转身掀开青布门帘,朝着后院喊。
……
马天掀开布帘踏入前厅,脖子上挂着听诊器。
他问了下基本情况,便开始诊断。
常茂盯着这奇形怪状的物件正要发问,忽觉胸口一凉,听诊头已贴在汗湿的中衣上。
“常兄弟,这肺音像破风箱。”马天转动听诊器旋钮。
常茂惊得抓住太师椅扶手。
这个马郎中果然不号脉,这什么玩意?
朱英捧着酒精棉球凑近:“这叫听诊,比悬丝诊脉准十倍,大叔不必紧张。”
“多谢小郎中。”常茂对朱英十分客气,“只要尽快治好就行,实在是咳的受不了。”
马天沉思了下道:“打一针吧。”
他取来急救箱中的药,打开注射器,针尖寒光闪过,20ml注射器吸满透明药液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。
“忍着点。”马天动作行云流水。
当针头刺入,常茂倒吸冷气:“你这赤脚郎中......”
咒骂刚到嘴边,抬眼看到朱英,他忍住了。
“头孢噻肟钠见效快,就是推药疼些。”马天手腕匀速发力,药液在肌肉层缓缓扩散。
常茂额角青筋暴起,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喉咙。
小外甥最怕人发怒,那年他摔碎御赐瓷瓶时,雄英攥着他衣摆发抖。
待拔了针,常茂盯着棉球渗出的血珠冷哼:“若三日内好了,诊金加倍。”
“多谢,常兄弟可要记住自己的话啊。”马天含笑道。
他现在缺钱,这个姓常的病人,看上去很有钱的样子,不要白不要。
老方扶着常茂出门。
常茂回头看了一眼朱英,出了大门,爬上马车:“快,进宫,我要见陛下。”
“老爷,你不咳嗽了呢。”老方惊呼,“那马郎中果然是神医。”
常茂没意识到自己不咳了。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叫朱英的少年。
少年跟皇长孙一模一样,就连那颗痣的一样,这也太巧了吧?
可少年定然不是皇长孙,否则,他应该认识他这个亲大舅。
皇长孙已经下葬一个月了,人不可能死而复生,可这个少年又是谁?
他还姓朱!
这事,一定要马上禀报陛下。
很快,他进了宫,来到乾清宫。
朱元璋正在批折子,头也不抬,听着常茂参拜完后,冷冷的问:“什么事?这么急着找咱?”
常茂抬头:“陛下,臣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第3章 朱元璋:咱大孙还活着!
朱元璋缓缓抬头,冷眼看去。
乾清宫的冰鉴嘶嘶冒着白气,却压不住帝王眼中迸射的寒芒。
“常遇春当年跟着咱打陈友谅,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没喊过半句苦。”他目光如冰,“你倒好,放着五军都督府的差事不管,跑来跟咱说见人?”
常茂微微颤抖。
每次面见陛下,他打小就害怕。
这一次,他不得不说,抬起头:“陛下,臣看见一个少年,跟皇长孙长的一摸一样,就连那颗痣都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朱元璋惊的猛地站起来。
一个月前,皇长孙下葬,当天尸体不翼而飞。
他亲自去墓中看,玉棺中空空荡荡。
守陵卫找遍钟山,毫无线索。
他下旨,斩了所有守陵卫。
所以,皇长孙尸体不见了,只有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知道。
朱元璋了解毛骧,他是不会泄密的。
“常茂,你不是想念你外甥,眼花了吧?”他冷冷问。
帝王的阴影笼罩大殿。
常茂额头抵着砖缝:“臣以常氏全族性命起誓,那孩子说话时眉间红痣会随表情轻颤,就像...就像雄英当年给你喂蜜饯时的模样。”
朱元璋眼中闪过骇人的寒星:“你可知欺君何罪?”
“陛下!”常茂连忙道,“那孩子此刻就在秦淮河畔济安堂,臣带你去看一眼就清楚了。”
朱元璋朝着殿外喊一声:“毛骧!点五十锦衣卫跟咱出宫一趟!”
……
济安堂。
微服的朱元璋跨过门槛,袖中手掌不禁握紧。
他佝偻着背假装咳嗽,余光扫过擦拭铜秤的男孩。
眉间朱砂痣让他差点脱口大喊:“雄英!”
朱英抬头,看到朱元璋进来,连忙搬来藤编方凳:“老爷爷这边坐。”
朱元璋极力克制自己,借着咳嗽遮掩颤音:“小郎中贵姓?”
“叫我朱英就好。”男孩笑的也跟雄英一样。
“老爷爷你咳多久了?”朱英仰着脑袋问。
朱元璋望着他翻找脉枕的侧影,恍惚又见御书房里踮脚够《资治通鉴》的孩童。
之前那孩子也是这般转头唤他:“皇爷爷抱我够书。”
“一月有余。”他沙哑道。
朱英已摆开青瓷脉枕:“马叔在后院煎药,你先含片薄荷叶润喉。”
“郎中是你亲叔叔?”朱元璋问。
“不是,是马叔把我捡回来的。”朱英垂眼摆弄艾灸条:“当时我飘在河里,穿着寿衣差点泡烂了。”
寿衣?
那日入殓,正是他给大孙穿上的。
朱元璋心中惊涛骇浪:“怎么会飘在河里?”
“马叔说我当时只剩一口气了,得了天花。”朱英眼眸垂落,“或许是我家人怕被我传染,才把我扔进河里的。”
朱元璋差点脱口而出:“不是的。”
但是,他忍住了。
孩子失忆了,是不是皇长孙,需要确认。
涉及皇家血脉,必须慎重。
况且,当初太医们都确定孩子死了,人怎么会死而复生?
大孙尸体不见了,就出现了一个与大孙一模一样的人,会不会是阴谋?
“马叔,快来。”朱英喊了一声。
马天端着青瓷碗掀帘而入。
朱元璋上下打量,想起常茂说的“针药奇术”。
若真是起死回生,为何太医院无人通晓?
马天第一眼看到朱元璋,感觉这人霸气外露。
但是,他没多想,问了些基本情况,开始诊断。
“老黄,你是风寒入肺。”马天听诊器划过朱元璋前胸。
朱元璋一副检试的样子。
这怪医若知手下是帝王心口,怕是要吓得打摆子。
“拿三剂麻杏石甘汤。”马天转头嘱咐,朱英应声蹦向药柜。
“老爷爷,你的药。”朱英捧着油纸包凑近。
朱元璋微微含笑:“多谢小郎中。”
他没有继续问,决定回去后,令锦衣卫详查。
跨出门时热风卷着枯叶扑来,朱元璋回头。
朱英正踮脚帮马天系围裳,脖颈扬起的弧度与雄英摘柿时一模一样。
毛骧扶他上马车时,听见帝王喉咙里挤出声呜咽,像受伤的老狼。
……
马车驶过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,毛骧和常茂策马跟在左右。
毛骧攥紧腰间绣春刀,余光扫过车帘缝隙,朱元璋手中正攥着那包麻杏石甘汤。
常茂的枣红马忽地打了个响鼻,惊得他险些脱缰。
这位郑国公后脖颈已渗出冷汗,方才皇帝从济安堂出来,眼里翻涌着血丝,让他想起洪武二年父亲常遇春灵柩回朝时,陛下抚棺痛哭撕开的眼角。
帝王的沉默,犹如泰山压顶般笼罩在两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