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次格物院新做了个能抽水的水车,朱英哥哥还让工匠演示给我看,那水车一转,河里的水就顺着管子流到田里头,可神奇了。”
“还有晚上,不管朱英哥哥多忙,也会赶回来跟我一起用晚膳。吃饭的时候,他会跟我说白天在格物院看到的新鲜事,也会问我今天的功课有没有不懂的地方。”
朱英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,故意板起脸:“你倒记得清楚,怎么上次让你背《论语》,你就忘东忘西?不好好读书,不好好练拳,我可真揍你。”
这话听着凶,语气里却没半分真生气的意思。
朱允熥也不害怕,反而眨了眨眼睛:“我知道,朱英哥哥就是为了我好。你揍我也是想让我记住,不能偷懒。”
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一幕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。
他想起以前雄英在的时候,也总护着弟弟,有好吃的先分给允熥,允熥受了委屈,也是雄英第一个站出来护着。
那时候的雄英,也是这样,会耐心地教允熥识字,会带着允熥在东宫的院子里玩。
现在的朱英,待允熥这般上心,这般护着,连带着说话的语气、做事的模样,都像当年的雄英。
朱元璋心里悄悄想着:定是雄英的记忆在慢慢恢复了。这护着弟弟的模样,就是当年那个疼弟弟的皇长孙啊。
“嘿,你倒懂事了?以前在东宫,先生说你两句,你还会闹脾气,怎么到了朱英这儿,挨罚都心甘情愿?”他嘴上问。
朱允熥歪了歪头,认真道:“因为朱英哥哥不一样啊!他罚我是为了我好,还会陪我一起学、一起练,不是光说我。”
马皇后看着两个孩子亲近的模样,又看了看朱元璋眼底藏不住的欣慰,笑着拍了拍朱允熥的头:“好了好了,知道你朱英哥哥好。走,咱们去御花园看看,刚开了一片牡丹,正好让你朱英哥哥也陪你赏赏。”
朱允熥立刻高兴地应了,拉着朱英的手就往外走。
马皇后和朱元璋跟在后面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朱元璋心里的那块石头,似乎悄悄落了些。
……
御花园。
朱允熥拉着马皇后的手,一会儿指着那丛艳红的牡丹喊,一会儿又跑到一株墨紫色的牡丹前,惹得马皇后在后面笑着叮嘱“慢些跑,别摔着”。
朱英和朱元璋则落在后面,沿着覆着青瓦的廊下慢慢走。
“上次标儿递上来的治河草案,咱看了,里头不少新鲜法子,听说大半都是你的主意?”朱元璋问。
朱英脚步顿了顿:“草案是臣和太子殿下一起商议着定的。殿下对治河之事上心,前前后后翻了不少前朝治河的典籍,许多想法都是殿下先提出来的,臣不过是补充了些细节。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:“标儿的心思咱知道,他仁厚,想把河治好,让百姓不受灾,可论起那些实打实的技术原理。比如怎么测水流速度,怎么算堤坝承重,咱看他未必懂那么多。草案里提的‘分段筑坝’‘导洪分流’,还有些用到的新物件,咱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听过,你老实说,这些到底是从哪学来的?”
“还能从哪学?当然是格物院啊。陛下,你可有阵子没去格物院了吧?现在的格物院可比从前热闹多了,不仅能做火器、水车,还专门辟了块地方研究农桑、水利,新东西出得快着呢。”朱英道。
朱元璋抬头望向远处格物院的方向,带着几分感慨:“当年马天要办格物院,说要‘以器物强大明’,咱其实是不看好的。那时候咱总觉得,治国靠的是民心、是吏治,摆弄那些铜铁玩意儿能顶什么用?没想到,这才几年,格物院不仅造出了洪武炮、火枪,还能帮着治河、改良农具,竟真带动了整个大明的新气象。”
朱英一听这话,眼睛亮了起来,兴致勃勃道:“陛下,这次治河,咱还真得靠格物院的新东西。工匠们提炼出了煤焦油沥青,这东西不怕水、黏合力强,不仅能铺在河堤上防渗漏,还能用来修官道,比原来的夯土路结实十倍;还有新配的筑坝材料,把石灰、黏土按比例掺匀,再加上煮熟的动物血拌匀,晒干后比石头还硬,用它筑坝,就算洪水再大也冲不垮。”
朱元璋挑了挑眉:“原来你早有准备,连材料都提前琢磨好了。”
“臣也是想着治河是大事,得提前做足功课。”朱英笑着应道,“不止治河,格物院这阵子还改良了纺织机,现在新做的水力织布机,借着河水的力气转,一个工匠看着三台机子,效率提了几十倍!还有轧花机、纺纱机,都大大提高了效率。”
“等将来开了海禁,咱就把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运到海外去。那些西洋、南洋的国家,哪见过这么好的东西?到时候他们得用黄金、白银来换,大笔大笔的银子往大明流啊!”
朱元璋听到开海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:“开海是好,可咱也得防着那些倭寇和外来势力。当年倭寇扰我沿海,杀了不少百姓,烧了不少村子,咱好不容易才把他们赶出去,若是再开海,他们卷土重来怎么办?”
“陛下放心!”朱英语气极为自信,“如今的大明可不是从前了,咱有洪武炮,一炮能轰碎十丈外的木船;有洪武火枪,射程远,填弹速度也快。他们来多少,咱就能打回去多少,该怕的是他们,不是咱们!”
朱元璋身子一顿。
朱英见朱元璋神色微动,又接着说道:
“臣的想法是,先打造一支无敌舰队,船上都装着最新的洪武炮,再成立大明贸易公司,让舰队跟着商队一起去外洋。遇上愿意跟咱好好做买卖的国家,咱就公平交易,给他们好处;遇上那些想抢、想闹的,咱就用舰队打服了他们,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厉害,再跟他们做买卖。到时候,不仅是银子,还有海外的粮食、药材、矿石,都能运回来,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,国库也充实,那才是真正的斯民小康,真正的大明盛世啊!”
朱元璋静静地听着,朱英描绘的画面,浮现在脑海。
无敌舰队扬威外洋,白银粮食流向大明,百姓安居乐业。
……
“朱英哥哥!朱英哥哥!”朱允熥急急跑来,“济安堂的院子里只有草药,没有这么好看的花,咱们挖几株搬回去好不好?”
朱英一愣,随即扶额:“把御花园的花往外搬,这主意也就你敢想。”
朱允熥立刻黏上来:“就挖两株,小小的那种,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,每天给它们浇水,不让它们蔫了!”
他拉着朱英就往花丛深处跑,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喊,“皇祖父!皇祖母!我跟朱英哥哥选两株花搬回济安堂,行不行呀?”
马皇后在后面笑着点头:“准了准了,别把花苗挖坏了就行。”
朱元璋站在廊下,满脸慈祥。
可风一吹过,朱元璋的神色又沉了沉。
他现在心绪也复杂。
因为不知道眼前的朱英,是不是雄英。
说他不是吧?他恢复了许多记忆,那是做不了假的。
可要说朱英就是雄英,他又忍不住犯疑。
当年的雄英,性子暴烈些,也没这么多学识。
他懂治河的技术,懂格物院的那些原理,甚至懂海外的事,能描绘出无敌舰队扬威外洋的画面。
这些学识,别说当年的雄英,就是太子朱标,也未必能懂。
难道这些,都是从格物院学的?
“咱想雄英回来,可咱要的是真正的雄英啊。”朱元璋低声自语,“若是认了祖归宗,到时候发现他不是,咱怎么对得住雄英,怎么对得住朱家的列祖列宗?”
“看来这事不能急,得再等等,等摸清朱英到底是谁,等确认他真的是那个失而复得的皇长孙,再提认祖归宗的事也不迟。”
“在想什么呢?”马皇后走来。
马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朱英和朱允熥。
朱允熥正蹲在地上,指着一株小小的牡丹跟朱英说话,朱英则弯腰帮他扶正花苗,兄弟俩凑在一起,画面温馨得很。
马皇后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花:“你看他们兄弟俩多好,允熥以前在东宫,总闷着不说话,跟先生学功课也爱走神,现在跟着朱英,每天又笑又闹的,比以前开心多了。”
朱元璋看着她眼里的笑意,犹豫了下问:“妹子,你跟咱说实话,你觉得现在的朱英,还是之前的雄英吗?”
“当然是啊!”马皇后脱口而出。
朱元璋看着她笃定的模样,忍不住一声:“可你没发现吗?他可比当年的雄英厉害多了。”
“那有什么稀奇的?”马皇后白了他一眼,“朱英这些年跟着我弟弟马天,学到的东西自然多。再说了,朱英这些年吃了不少苦,比以前懂事、厉害,不是好事吗?”
朱元璋愣了一下,而后微微一笑。
……
秦王府。
花园里,也是一片鲜花盛开。
秦王妃立在园中,目光却没落在眼前的花上,反而盯着远处王府的角门,像是在等什么消息。
侍女阿兰走过来,声音很低:“王妃,目前只知道明军已经拿下了庆州,后续的战况还没消息传回来。”
秦王妃面色凝重:“拿下庆州,这比我们预想的快太多了。海勒虽然回了漠北,依着明军现在的势头,我担心漠北最后还是扛不住。”
阿兰往四周扫了一眼,才又压低声音:“王妃,照这个情形,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做准备了?要不要开启‘狸猫换太子’的计划?”
秦王妃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
沉默了片刻,她缓缓吐了口气:“是该准备了。明军势头太猛,若是漠北再败,北元撑不住,我的身份迟早会暴露。到时候,咱们连赌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阿兰躬身应道:“那就拼吧!”
秦王妃没再说话,只是环视了一圈满园的繁花。
她收回目光,抬脚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。
沿途的丫鬟们见她过来,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,垂着头躬身行礼。
可没人跟着走向王妃寝殿,她们都知道,秦王妃素来爱洁,除了身边的阿兰,谁也不准靠近她的寝殿,更别说进去伺候了。
秦王妃径直走到寝殿门口,阿兰紧随其后。
两人进了殿,阿兰反手关上殿门。
寝殿里陈设简洁,靠窗放着一张梳妆台,墙上挂着一幅墨色山水图。
秦王妃走到画前,指尖在画中山石的凸起处轻轻按了一下。
眼前的墙壁竟然缓缓向内打开,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,洞口下方是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阶。
阿兰拿起墙角的一盏油灯,两人一前一后,轻车熟路地走下石阶。
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,密室里只点着一支蜡烛,照亮了密室中站着的少年。
那少年与朱英长的一模一样。
“二叔母。”少年朝秦王妃喊了一声。
……
春日阳光温暖,落在朝天观。
观内听不见市井的喧嚣,只有晨钟回响。
这是大明的皇家道观,往来皆是宫中或是朝中重臣,寻常百姓连山门都近不得,故而虽处京城,却始终透着一股庄重的清净。
一身素袍的朱元璋走在观中,像是个寻常老人。
只是他久居上位的气场藏不住,路过的道士们见了,都连忙垂手立在青石阶两侧。
引路的道长手持拂尘,轻声道:“陛下,前面便是后山静观了。”
后山的路比前殿更幽静,两旁的竹林长得茂密。
静观不大,青砖灰瓦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,上书:守一观。
朱元璋在门口停了片刻,目光扫过门板上的裂纹。
那是当年他还未登基时,和周颠在这观里下棋,周颠输了气不过,用棋盘砸出来的印子,如今倒成了旧迹。
他抬手挥了挥:“你退下吧。”
道长连忙躬身,倒退着离开。
朱元璋推开门,殿中的蒲团上坐着个白发老者。
听到脚步声,老者缓缓抬眼,看到朱元璋,也没起身:“陛下很久没来了。”
朱元璋走到殿中,径直在旁边一个空蒲团上坐下:“周颠,咱来看看你死了没。”
周颠淡淡一笑:“一时半会儿,还死不了。这观里的雨前茶好喝,后院的竹子也好看,死了可惜。”
朱元璋抬眼看向他,沉默了片刻道:“你在这观里待了快二十多年了,就不想出去走走?江南的桃花这时候开得正好,塞外草原也绿了,咱让人为你备车马,想去哪都成,没人敢拦着你。”
“哪也不想去了。年轻时跟着你打天下,见够了刀光剑影;后来你当了皇帝,又看够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,外面的热闹,不如这观里一碗冷茶来得自在。”周颠道。
朱元璋看着他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,轻叹一声:“等你死了,咱给你立传,就叫《周颠仙人传》。把你当年帮咱破陈友谅、算鄱阳湖的天气、预测战局的事都写进去,让后世都知道,咱大明有个能掐会算的周仙人。”
周颠淡淡道:“陛下想怎样就怎样吧。”
朱元璋见他不领情,哼一声:“咱把你写成仙人,还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