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今天来,就是给你说句实在话。”朱元璋沉声道,“你不用怕那些老油条给你使绊子,也不用顾忌谁的脸面。查郭桓案,你敢把六部的贪腐官员一个个揪出来,那股子果决劲儿,咱看着痛快!如今管刑部,就还按那时候的法子来。有冤的申冤,有贪的查贪,天塌下来,有咱给你撑着!”
堂官们暗暗心惊。
陛下这是当众给朱英撑腰!
朱英竟如此深得陛下信任,看来,传说没错,朱英怕就是皇长孙。
……
腊月二十四,家家户户祭灶神。
靠近年关,京城也开始热闹。
朝堂政务也少了,百官都等着过年。
吏部尚书官廨内,吕本与李善长对坐喝茶。
吕本望了眼窗外,忍不住开口:“老相国,你听说了吗?今日皇家祭灶,陛下竟带着朱英去了。”
“怎么没听说?今早去户部对账,连管库房的小吏都在嚼这事。陛下这阵子虽不上朝,却三天两头往刑部跑,要么看朱英批案卷,要么拉着他说悄悄话,宫里的人都传遍了,说陛下待朱英,比待几位皇子还亲。”李善长面色阴沉。
吕本忧心忡忡:“前几日我去国子监,听见几个老儒议论,说陛下这是在为朱英铺路呢。朱英才十四岁就当刑部尚书,陛下还天天去撑腰,百官早都习惯了他在陛下跟前的分量。照这么下去,只怕用不了多久,陛下就要给朱英认祖归宗了。”
李善长的脸色更沉了。
“陛下向来深谋远虑,哪会做没准备的事?他早就算准了,朱英认祖归宗的阻力大。所以他才早早布局,先让朱英办郭桓案立威,再升刑部尚书掌实权,如今像杨士奇、夏原吉他们这些年轻官员都很崇拜他,尤其是格物院出来的那批官员,视他为榜样。”
吕本猛地拍了下案:“谁能想到,当年的格物院,短短几年竟成了气候?如今格物院出仕的官员,比科举出身的还多!前阵子苏松府治水,工部派去的人全是格物院的,拿着图纸丈量、算土方,比那些读了一辈子‘河防策’的老儒管用多了,这叫什么事!”
李善长闭了闭眼,语气里满是悔意:“是我们当年小看了格物院。以为他们教些烧火、打铁的‘杂学’,哪知道他们教的是实学?治水要算流量,修城要懂力学,农务要知节气,这些都是朝廷办具体事用得上的真本事。反观咱们提拔的那些科举官员,只会引经据典,真要让他们去管个粮仓、修条水渠,全是束手无策。”
“现在京郊的农庄、河道的堤坝、甚至军器局的火器打造,全是格物院的人在管。照这么下去,不出五年,朝堂上怕是要全成他们的人了。”吕本叹了口气,眼神黯淡下来。
这话戳中了李善长的痛处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眸光锐利:“不能就这么看着,其实要破局,也不难。只要把马天打下去,所谓的‘格物派’,自然就土崩瓦解了,朱英没了靠山,也成不了气候。”
吕本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老相国,马天这些年是越爬越高,先是平定辽东,又成了明年北征的主将,如果再立功,肯定是要封国公的。”
“漠北那地方,风雪大,元人又狡猾,若是他死在战场上,岂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?”李善长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。
吕本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这次,他逃不了。”李善长信心十足。
……
黄昏,济安堂。
马天,戴清婉,朱英和朱允熥围着桌子吃火锅。
“快吃,这羊肉是张家口送来的,凉了就腻了。”马天加一筷子羊肉递到对面的戴清婉碗里。
戴清婉连忙抬手接碗,长长的睫毛微微轻颤:“你也吃,别总顾着我。”
“马叔,开年后你就要领兵北征了,这一去少说得大半年。要不我明天就去坤宁宫,跟陛下进言,让你先把亲事办了,再带着新娘子的福气出征,岂不是更吉利?”朱英朝着两人眨眨眼。
这话一出,戴清婉的脸瞬间红透了。
她垂着头,把脸埋得更低,小口小口地喝着汤。
马天看着她这副模样,嘴角含笑,却还是摇了摇头:“哪来得及?北征的粮草、军备都已清点得差不多了,开春就得拔营。等我得胜归朝,若是能凭战功封个国公,再风风光光用八抬大轿把清婉娶过门,才不算委屈。”
“我不要什么国公夫人的名分。”戴清婉终于抬起头,脸颊的红还没褪,“我只盼你平安归来。”
朱英见她这副模样,笑着摆手:“叔母,你就放一百个心吧!马叔的武艺,去年在战场上能单枪匹马冲元军阵,如今带的是大明最精锐的铁骑,还有格物院新造的短火枪、连弩,那些北元残寇哪是对手?肯定能顺顺利利回来给你办亲事。”
“你这孩子,就会说宽心话。”戴清婉轻叹一声,“战场哪有不凶险的?我一想到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,天天对着刀光剑影,怎么能安心?”
“放心!”马天拍了拍她的手背,转头看向朱英和朱允熥,岔开话题,“我这一去,济安堂就拜托你们俩了。清婉身子弱,京城里又不太平,你们多盯着点,别让她受委屈。”
朱允熥正捧着碗啃丸子,一脸认真地拍着胸脯:“舅公放心!有我在呢!我天天跟着清婉姐姐,谁要是敢来欺负她,我就喊锦衣卫。”
“有你在,我才不放心呢。”马天扶额。
朱允熥不服气地撅起嘴:“再怎么说,我也是皇孙啊!我待在济安堂,那些坏人看到我,就知道清婉姐姐有皇家人护着,不敢来捣乱,这就是保护。”
“行,你说得对。有咱们的小皇孙在,清婉肯定安全。”马天哈哈大笑。
……
夜深,济安堂一片寂静。
朱英进入了梦境,脚下是熟悉的棺材,面前悬浮的是朱雄英与朱雄。
朱雄英飘在左侧,问:“刑部尚书做得可还顺?”
“顺多了。陛下那回驾临刑部之后,谁还敢明目张胆使绊子?”他摊摊手,“陛下时不时就来一趟,要么看我批公文,要么拉着我聊两句郭桓案的旧例,明着是关心,实则是给我撑场面。”
他噼里啪啦说了最近的事。
“陛下连皇家祭祀都带着你?”朱雄英往前飘了飘。
朱英点头:“是啊,祭灶那天,陛下还让我帮他递了灶王爷的疏文,宫里的内侍都看呆了。”
“百官就没意见?”朱雄英再问。
朱英摊了摊手:“怎么没意见?弹劾我的奏章就没断过!前几日吏部的吕本还递了本,说我‘以非亲之身,僭越陪祭之礼,有损皇家威仪’。”
朱雄英沉吟片刻:“陛下这么做,不该只是单纯护着你,肯定有他的目的。”
“这还不明显?”一直没说话的朱雄插话,“这是给百官做服从性测试,陛下故意让你做这些‘逾矩’的事,看谁敢跳出来反对,看百官能不能慢慢习惯你在陛下跟前的特殊地位。等他们习惯了你的‘特殊’,觉得你受宠是理所当然,下一步,不就是让你认祖归宗,名正言顺地当皇长孙了吗?”
“原来如此!”朱英猛地拍了下额头。
朱雄英望着朱英,轻轻叹了口气:“终于走出了第一步。当年我坠崖之后,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沾皇家的边,没想到现在,还能看着你一步步靠近那个位置。”
“哈哈!”朱雄突然大笑起来,“朱英,我可太期待了!等你正式成为皇长孙,将来再继承大统,成为大明的皇帝,到时候咱也跟着过过‘皇帝瘾’。”
朱雄英冷哼一声。
朱雄收住笑,冷眼看着朱雄英:“你也是这般想的吧?”
“我本就是皇长孙,这是我应得的。”朱雄英没好气地回怼。
“可你现在不是啊。”朱雄讥笑一声,“你就是个没实体的虚影,连碰个案卷都做不到,早晚得随着朱英的记忆恢复,彻底消失。”
“我看早晚消失的是你。”朱雄英怒道,“你不过是个外来的孤魂,早晚会被他排斥出去。”
“你们俩别吵了。”朱英扶额。
……
大年三十,太庙。
今日是岁末大祭,久未在朝会露面的朱元璋,竟亲率群臣祭祀。
祭典的鼓乐刚起,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。
有人悄悄抬眼,目光落在皇孙一列时,猛地僵住。
朱英竟站在那里。
他身着绯色的刑部尚书官袍,虽未穿皇孙专属的蟒纹常服,却稳稳立在朱允炆身前。
要知道,自从皇长孙薨逝后,朱允炆向来是皇孙队列里的首位,百官见惯了他站在最前的模样,如今却被一个“外臣”压在身后,这何止是逾矩,就差明旨天下了。
“这不合规矩啊,朱英是刑部尚书,再受宠也是外臣,怎能站进皇孙列?还排在允炆殿下前面。”
有些大臣小声议论,都看向礼部官员。
礼部掌管礼仪,比谁都清楚太庙祭祀的规矩有多严。
可陛下敢让朱英这么站,他们哪敢多言?
站在队中的朱允炆,脸色铁青。
方才列队时,内侍引着朱英走到他身前,他还想出声阻拦,却被父亲朱标用眼神制止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,有同情,有探究,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意味。
自从皇长孙薨逝后,他是百官口中“唯一的皇长孙”,太子殿下的嫡子,未来的储君人选,可自从朱英横空出世,陛下对他的关注越来越少,如今连太庙祭祀的位置都被抢了去。
这是要彻底夺走他与生俱来的身份!
祭典按流程推进,朱元璋亲自献酒、读祝文,声音洪亮,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待祝文读罢,百官以为会按惯例由太子朱标主持后续的燎祭仪式,朱元璋却突然转身,目光落在朱英身上:“朱英,随咱进来。”
这话一出,太庙内外瞬间死寂。
连太子朱标都愣了愣,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。
太庙是大明列祖列宗的灵位所在,除了皇室直系,哪怕是国公、丞相,也绝无踏入内殿的资格。
朱英不过是个刑部尚书,竟能随陛下入内?
可这不是朱英第一次进太庙了。
“陛下这是做甚?”吏部尚书吕本脸色发白,悄悄与身旁的李善长对视。
之前陛下祭灶带朱英、去刑部给他撑腰,他们还能自欺欺人是陛下一时偏爱,可此刻,带外臣进太庙见列祖列宗,这举动的意义再明显不过。
朱英躬身跟随朱元璋踏上通往内殿的台阶。
百官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太庙内殿的门后,压抑许久的窃窃私语声终于爆发。
“这是要认祖归宗了吧?”
“陛下现在带他进太庙见列祖列宗,下一步,就是昭告天下,认回这位真正的皇长孙了!”
“难怪之前弹劾朱英的奏章都石沉大海,”
“陛下早把朱英当亲孙子疼,咱们之前的弹劾,不过是螳臂当车。”
朱允炆站在原地,看着太庙内殿紧闭的门,死死咬着牙,心底满是不甘。
……
夜幕降临,坤宁宫。
朱元璋和马皇后坐在主位上,左右下方是在京的皇子皇孙。
马天和朱英也在其中。
木长桌上摆满了南北佳肴,年夜饭极为丰盛。
朱元璋坐在主位上,目光扫过:“今儿是大年三十,咱也不说朝堂上的事。你们都是咱的家人,皇家和睦了,底下的百姓才能安稳,这天下才能太平。来,咱先提一杯,祝咱朱家,也祝大明,岁岁平安。”
马皇后坐在他身旁,补充道:“是啊,难得今儿人齐,都放开些,别总端着架子。”
殿内气氛轻松。
朱棣拎着酒壶朝马天凑过来:“舅舅,上次过年还是三年前了,你灌得我钻了桌子,今儿咱得再比一场。”
说着就给马天满上,自己也斟了满满一杯。
“你小子还记仇?”马天哈哈一笑,“怕你不成。”
左侧的小辈桌更是热闹。
朱英刚说起格物院新做的“飞天烟花”,说能喷到百尺高,朱允熥满脸期待:“英哥!到时候带我去放,我上次看格物院试放,那花比宫里的宫灯还亮。”
朱高炽坐在旁边:“我听父王说,那烟花里加了新配的火药,颜色能变三次,先红再绿,最后是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