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里岔路纵横,雪地上的马蹄印被松针盖得乱七八糟,根本分不清往哪边走了。
马天勒住马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。
他回头望去,身后只有密密麻麻的松树,刚才的厮杀声、马蹄声,全都消失了。
四周静得可怕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响。
马天这才意识到,刚才那股冲劲过后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。
他不仅跟丢了敌人,还把自己弄丢了。
“驾!”
他连忙转身,策马反着穿过松林。
出了林子一看,麻了。
这特么是哪?
这一刻,他慌了。
寒风呼啸,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。
一直到天黑,他在林子里穿了几遍,都没看到徐允恭他们。
最后,他决定继续向北,朝着庆州的方向去。
徐允恭他们这次的目地是庆州,到了庆州,或许能碰上。
他们不可能返回,斥候一定会完全任务再回去。
夜色沉沉落下。
他生了一堆火,警惕的看着四周,前世看过许多小说。
尼玛,这东北的老林子,可是可怕的很啊。
忽地,他看到一个影子一闪而过。
第189章 朱英:当年是你掀了我的棺材板
清晨,济安堂。
寒风呼啸,朱英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,准备练拳。
他扎着马步,拳风带着呼啸声扫过。
这套拳法是马天当年手把手教的,说是能强身健体,更能磨性子。
那时马天总爱一边指点他出拳的角度,一边念叨“练拳如处世,急了易乱,慢了易滞”,如今马天远在辽东,朱英却依旧坚持。
半个时辰过去,已经是大汗淋漓,他才缓缓收势。
清洗一番后,回到屋中。
他先给案几上的青瓷瓶换了新采的腊梅,花瓣上还沾着雪粒,透着清冽的香。
随后从书箧里取出《策论精要》,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离会试只剩不到一个月,他每天都要给自己定下进度:卯时练拳,辰时开始读书,写策论。
哪怕前一晚为了格物院的新图纸忙到深夜,第二天依旧准时起身,从无差错。
午时。
朱英正在写策论。
“小先生,有人要见你。”药童过来禀报。
朱英一顿,眼中闪过警惕。
马天离京这一个月,他几乎足不出户,往来的不是杨士奇这些好友,便是常茂他们。
“是谁?”他放下笔。
“是个姑娘,穿着宫里的衣裳,说是来抓药呢。”药童挠了挠头,记性不大好,却牢牢记住了来人的装束,因为那姑娘实在是太美了。
朱英略一沉吟,挥手道:“请过来吧。”
没一会儿,海勒大步进来,带进一阵更清冽的气息。
“打搅公子了。”她微微颔首,“前厅虽有郎中坐诊,可论起脉理精细,我还是更信得过公子。”
朱英起身,温和一笑:“原来是海尚宫,看你气色,是哪里不舒服?”
海勒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,秀眉蹙起时带着几分倦意:“说不上具体哪里不适,就是这几日总提不起精神,夜里也睡不安稳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。”
朱英伸出手,指尖搭上她的腕脉。
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时,海勒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片刻后,朱英收回手,眉头微蹙:“海尚宫这是劳累过度,又积了些忧心郁结。前些日子宫里事忙,怕是没少熬夜吧?我给你开个方子,先顺顺气。”
“有劳公子了。”海勒展眉一笑。
朱英提起笔,开始写。
海勒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掠过案几上堆得整齐的书卷,又落在墙角那个空荡荡的木架上,往日那里总放着马天那个药箱。
她轻叹一声:“国舅离开已有一月了吧?”
“嗯,昨日刚收到信,”朱英写完最后一味药,放下笔,“马叔他们已经到通州了,信里说那边雪下得紧,好在粮草都齐整。”
“你心里头,总归是担心的吧?”海勒笑问。
朱英无奈地笑了笑:“隔着几千里地,担心也传不到跟前,不如踏踏实实等着消息。”
他嘴上说得淡然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。
海勒望着他年轻却沉稳的侧脸:“国舅自己就是懂医的,身边又带着那救命的仙药,定然不会有事。说起来,他那宝贝箱子,这次是带走了吧?”
朱英把药方仔细折好,递过去时点头:“药箱啊,带上了。临走前他还念叨,说战场上刀剑无眼,多带些伤药总是好的。”
海勒接过药方,微笑着起身:“那我就不叨扰公子了,你忙着,我自己去前厅抓药便好。”
“海尚宫慢走。”朱英颔首相送。
……
朱英送走海勒,看了眼日头已过正午,便让药童端来午膳。
一碗糙米饭配着两碟青菜,还有一小碗炖得酥烂的羊肉,是杨士奇昨日送来的,说是他家乡的厨子新做的。
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仔细,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心事,直到碗底见了空,才放下筷子,打算回屋歇上片刻。
刚走到廊下,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:“朱英!”
朱英抬头,只见徐妙云身披一件狐裘,衬得她面容愈发端庄,缓步走来,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食盒的侍女。
“拜见王妃。”朱英连忙迎上去。
徐妙云抬手,带着暖意:“路过这儿,想着你一个人在,便进来看看,近来都还好吧?”
“都好!”朱英直起身,“因为要准备会试,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出门,除了看书就是练拳,倒也安稳。”
徐妙云笑着点头:“有啥需要的,不用客气,差人去燕王府说一声便是。府里的炭火、点心,缺了就尽管开口。”
朱英忙摇头,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:“昨日郑国公来了,搬了半车东西,绫罗绸缎、笔墨纸砚,连过冬的炭都送来了,够我用上半年的。”
“他是该来。”徐妙云笑了,眉眼弯弯。
说话间,朱英已引着她进了屋,亲手奉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。
“对了。”他想起一事,轻声问,“燕王殿下查那案子,可有什么新进展?”
徐妙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摇了摇头:“都过去这么些年了,好多线索早就断了,更难查了。王爷性子急躁,这些日子总唉声叹气的,一心想快点查清,好回北疆去打仗。”
朱英眼里带着几分了然:“殿下向来惦记着沙场建功,北疆的风沙虽烈,可在他心里,那才是真正的归宿。”
“我倒宁愿他安安分分待在京城,哪怕每日只围着棋盘转,也省得我日夜提心吊胆。”徐妙云幽幽一叹,“每次他披甲出征,我这心就悬在嗓子眼,直到看见他平安回来,才能落回原处。”
朱英点了点头,想起马天离京时的背影,深有同感:“我很理解这种滋味,担心却帮不上忙,只能等着消息。”
徐妙云见他脸上浮起忧色,便岔开话题:“不过,殿下也不是毫无进展。他说最近有人看到张定边了,正忙着布置锦衣卫去抓人呢,说是这次定要抓住线索。”
朱英暗暗心惊。
张定边是马天的师傅,当初马天都没抓他。
“你继续温书吧,我就不打扰你了。”徐妙云没注意到他的异样,放下茶盏起身。
朱英定了定神,忙笑道:“不妨事,海勒尚宫刚来过,我原本也打算歇会儿,正好陪王妃说说话。”
“海尚宫?”徐妙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便掩饰过去,没再多问,“那我真走了,你好生准备会试,有难处就去寻我。”
朱英点头应下,目送她出门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……
黄昏。
郎中们早已收拾好药箱各自归家,朱英到前厅把散落的药方和药碾子归置妥当。
“小郎中。”一个沙哑的嗓音在门口响起。
朱英的动作顿在原地,这声音熟悉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戴着竹编斗笠的汉子立在门口,斗笠的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那人抬手直接摘下斗笠,露出光溜溜的脑袋。
“是你?”朱英大惊,几乎是下意识地往门外瞥了一眼。
和尚就是张定边,他却毫不在意:“没办法,身上带了伤,全城的药铺就数你这儿的金疮药最地道。”
他说着,往旁边的长凳上一坐,动作间牵动了左臂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朱英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:“你疯了?我这外面可是布满了锦衣卫,燕王正到处抓你呢!”
张定边摊开双手:“我知道啊。你瞧我这装扮,灰头土脸的,斗笠一戴,谁能认出我是个和尚?再说了,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最安全。”
朱英被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弄得没辙,扶着额头叹了口气,转身走到药柜前,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翻找起来。
“赶紧走吧。”他把药袋递过去,语气里带着催促,“燕王这次是动真格的,你别在这儿耽搁。”
张定边接过药袋揣进怀里:“他朱棣还没那本事抓住我。对了,马天那小子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这我哪知道?打仗的事,哪有准头?少则三五月,多则半年一年都说不定。”朱英道。
张定边皱眉:“他还答应了我的事呢,这一去辽东,岂不是要耽搁了?”
朱英顿时来了兴致,忍不住追问:“什么事?”
张定边眨了眨眼:“这个嘛,是个秘密。反正,是关于你的事。”
朱英的心猛地一沉,往前凑了半步,急切地追问:“到底什么事?你倒是说啊!”
张定边却不急,目光落在朱英急切的脸上,低声问:“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?”
“当然!”朱英几乎是脱口而出,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。
他死死盯着张定边,想起他上次说的话,心头一动,问:“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