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哪?来这干嘛?”马天疑惑。
门被推开,一股清冷的檀香扑面而来。
马天刚迈进门,脚步猛地顿住,眼睛倏地睁大。
迎面是整整一面墙的牌位,密密麻麻,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面的墙根下,黑底金字,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牌位前的铜炉里插满了香,青烟袅袅,盘旋着往房梁上飘。
地上摆着几排烛台,每一盏都燃着蜡烛,火苗轻轻摇曳,把那些名字映得忽明忽暗,像无数双眼睛,静静望着门口。
“这……”马天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朱元璋没看他,径直走到最前面的供桌旁,拿起桌上的酒壶,往两个空酒杯里倒酒。
“还能是谁?”他拿起一杯酒,往地上一泼,“咱的老兄弟,大过年的,总不能让他们孤零零的。”
马天这才注意到,供桌旁还摆着几碟小菜,都是些简单的酱肉、花生,甚至还有一碟刚炸好的馓子,冒着点热气,像是刚摆上来不久。
他忽然想起,往年除夕,朱元璋总要有那么一阵子不见人影,问起时只说去透透气,原来竟是来了这里。
“烛火香火不能灭啊。”朱元璋又倒了一杯,对着那些牌位轻声道,“灭了,黑灯瞎火的,兄弟们岂不是看不见咱了?”
马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牌位。
常遇春、徐达、李文忠、邓愈……一个个名字跳出来,都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,是曾经鲜活的生命。
他仿佛能看到他们穿着盔甲,骑着战马,在战场上挥戈杀敌的样子,也能看到他们在庆功宴上,和朱元璋勾肩搭背,大碗喝酒的模样。
“呼!”马天深吸一口气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沉甸甸的。
刚才在殿里的笑闹、骰子声、劝酒声,此刻都变得遥远,只有这里的烛火噼啪声,和朱元璋低沉的话语声。
他身上的酒意彻底散了,连带着刚才的轻松惬意,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供桌旁就有香,马天走过去,拿起三炷,用烛火点燃,双手捧着,对着那些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,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。
朱元璋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脸上露出点笑意:“来,陪咱跟兄弟们喝一杯。”
马天拿起另一杯酒,杯壁微凉,他仰头一饮而尽,酒水入喉,没有刚才的辛辣,反倒带着点涩。
烛火依旧摇曳,映着满室牌位,和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。
……
朱元璋端起酒杯猛灌一口,眼神幽幽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低低地笑了一声:“他们都死了,一个个走得比谁都急,咱也老了。”
马天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烛光下,鬓角的白发被映得格外分明,连平日里挺直的腰板,此刻也微微佝偻着,像被岁月压弯的老槐树。
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雷霆震怒、在棋盘前寸土不让的帝王吗?
“不过啊……”朱元璋举着酒杯着常遇春的牌位晃了晃,“当初咱们起事时候的目标,倒都做到了。你还记得不?当初咱一群人挤在破庙里,冻得直哆嗦,那时候就想,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糙米饭,就不算白活。”
马天拧了拧眉。
他虽没亲历那些日子,却听马皇后讲过无数遍。
当年朱元璋和一群穷兄弟揭竿而起,不是为了什么宏图霸业,只是因为官府逼得太紧,连树皮都啃不上了,与其饿死,不如拼一把。
“后来啊,跟元人打,看到那些鞑子骑着马在咱汉人的土地上烧杀抢掠,咱就想,得让汉人百姓抬起头来,不被他们当牲口使唤。那时候常遇春这愣头青,提着刀喊要杀到大都去,把元人的皇帝拉下来,让他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。”
“李文忠总说,等天下太平了,要在老家开个学堂,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认字。邓愈呢,就惦记着他那几亩地,说打完仗要回去种水稻,亩产要是能多打两石,比当多大的官都强。”
这些名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,带着鲜活的热气,像是那些人只是暂时出去巡逻,过会儿就会推门进来,拍着他的肩膀喊:
“上位,别啰嗦,喝酒”。
马天朝着牌位举起酒杯,敬英雄!
“现在好了,大都破了,元人跑回漠北了,咱汉人坐了天下。百姓们有田种,有饭吃,学堂也开了不少,连格物院都有女娃娃念书了。徐达,你要是还在,见了那些新玩意儿,保准比谁都新奇,非得拆开来看看里面是啥机关。”
“可你们都不在了……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,轻得像叹息,却重重砸在马天心上。
是啊,功业成了,兄弟没了。
这满堂的牌位,哪一个不是当年跟他出生入死的?
朱元璋放下酒杯,拿起供桌上的馓子,掰了一小块,轻轻放在徐达的牌位前:
“尝尝?今年宫里的厨子是濠州来的,炸得跟老家的一个味儿。”
马天别过脸,看着窗外的雪。
朱元璋终于抬头看向马天,问:“小舅子,知道咱为什么把你带到这来吗?”
“你怕呗。”马天摊手,“怕喝不过他们。”
朱元璋放声大笑:“那你我加一起,喝不过一个常遇春啊。”
“那你带我来做甚啊。”马天走近几步。
第186章 朱元璋:小舅子,咱待你不薄啊
朱元璋眼神落在马天脸上:
“小舅子,你说,咱的身边有他们。常遇春能替咱冲锋,徐达能为咱开疆,李文忠能为咱守疆。可标儿身边,有谁?”
马天被问得一愣,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。
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如今剩下能征善战的武将,确实不多了,而且都年纪大了。
朱元璋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叹了口气,举起酒杯。
“蓝玉打仗是把好手。”他抿了口酒,“可他那性子,太跋扈!标儿替他压下了多少回?再这么下去,早晚要出事。”
“沐英要镇守云南,那地方山高水远,离了他不行。郭英忠心是忠心,可终究不能独当一面。耿炳文呢?守城是把好手,让他出去开拓,还差着劲。”
“至于李景隆、徐允恭、常茂他们,哎,还差远了。一个个仗着父辈的功劳,缺少历练,真到了关键时刻,能指望得上?”
马天眨了眨眼,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姐夫,你这话啥意思?你不会是说,要靠我吧?我一个管格物院的,连刀都没摸过几回,你让我去给太子撑场子?”
朱元璋却定定地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就是你!”
“我?”马天彻底懵了,摊开手一脸无奈,“姐夫你没喝多吧?我是外戚啊!”
“咱不担心。”他看着马天,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,“咱放心标儿,也放心你。标儿仁厚,却不傻;你滑头,却不贪。这朝堂上,能让咱从骨子里信得过的,除了这满墙的老兄弟,就剩你们俩了。”
马天扶额:“可我真不会打仗啊!”
朱元璋却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所以,这次咱让你去辽东。格物院的火器,神机营的建制,都是你一手弄起来的。到了军中,你不用舞刀弄枪,只要把这些新玩意儿用好,比十个蓝玉都顶用。”
“咱相信,经历过战场的打磨,你会成长的。到时候,标儿身边有你,咱才能真正放心。”
马天目瞪口呆:“姐夫,你早就算计好了?让我去辽东当监军,根本不是为了镇住冯胜和蓝玉,是为了让我历练?”
“都是亲人,咋能叫算计呢?这叫未雨绸缪。”朱元璋嘿嘿一笑,“你小子,做什么事都能成。当年让你建格物院,多少人反对?现在呢?火器、望远镜、新历法,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?打仗的本事,慢慢学就是了。”
马天拧了拧眉。
朱元璋这会儿说的情真意切,但鬼知道他心里几分真几分假。
帝心如渊啊。
不过,起码现在是信任的,那自己就得利用这个机会。
“咱兄弟们都在这儿看着呢,他们会保佑你的,就妥妥的放心。”朱元璋朝着牌位努了努嘴。
马天哭笑不得。
你这不是道德绑架,灵魂绑架!
“小舅子,咱待你不薄啊。”朱元璋凑近,“你会对不起我们朱家?”
马天一个白眼。
这特么才是道德绑架。
……
从偏殿出来,寒风迎面吹来,马天缩了缩脖子。
朱元璋走在前面,刚才在牌位前的沉郁被这阵风卷走了大半,脚步又恢复了往日的稳健。
“姐夫,你先进去,我去趟茅厕。”马天停住脚。
朱元璋回头睨了他一眼:“不会是想躲吧?老四那小子,肯定等着你回去拼酒。”
马天翻了个白眼,无奈地摆手:“躲啥?今儿个要么是你们爷仨趴下,要么是我钻桌子底,谁也跑不了。”
“得劲!”朱元璋放声大笑,“这才像咱朱家的亲戚!”
马天看着他进了殿,才转身往净房走。
从净房出来,冷风一吹,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
马天拽了拽披风的领口,往坤宁宫的方向走。
离着殿门还有几步远,就见两个穿着青色宫衣的少年太监站在廊下,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。
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个食盒,另一个手里攥着块没吃完的糖糕,两人头挨着头,肩膀时不时蹭在一起,像是在分享什么悄悄话。
听到脚步声,两人同时回过头来,见是马天,慌忙站直了身子,齐齐躬身行礼:“参见国舅爷。”
马天认得其中一个,是乾清宫当值的王景弘,洪武十八年新进宫的。
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太监身上,那少年看着比王景弘还小些,眉眼周正,鼻梁挺直,透着股不一样的沉静,看着面生得很。
“王景弘。”马天停下脚步,指了指那个陌生的少年,“这位是?”
王景弘连忙躬身回话:“回国舅爷,这是马和,刚从北平来的,随侍燕王殿下,今日随燕王进宫的。”
“马和?”
马天瞪大眼睛。
三保太监!
七下西洋的郑和!
马天定了定神,伸手轻轻拍了拍马和的肩膀:“原来是你啊。”
“国舅爷!”马和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。
他刚进宫,就听说这位国舅爷是陛下和太子跟前的红人,掌管着那个造出无数新奇玩意儿的格物院,性子却随和,可再随和也是皇亲国戚。
他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,哪敢让他碰自己?
马天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,心里一动,笑道:“我看你机灵,回头我跟燕王说一声,让你去格物院,可好?”
马和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惊愕。
“别怕。”马天看着他眼里的茫然和渴望,笑道,“燕王那边,我去说。你只需好好学,格物院里的学问,可比在宫里伺候人有意思多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,不再看两个还在发愣的少年,转身大步往坤宁宫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