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知还在他们对面坐下,端起自己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
“王郎君,”房玄龄放下茶碗,开门见山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今日我等前来,不为别的,就想亲眼看看你这新稻的收成。
之前我听友人李老爷说,说亩产能有三石——老夫听了,说实话,有点不敢相信。”
王知还放下茶碗,语气虽说平淡,却掷地有声,异常坚定。
“我相信,房相今日亲眼看了,自然就信了。”
程咬金一拍桌子,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:“那就赶紧下地!老夫等不及了!”
王知还站起身来,也不再客气,领着大家朝田埂上走去。
老张头已经带着佃户们等在那里了。
他们站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镰刀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一场大考。
赵有田和王老梗站在田边,手里拿着本子和笔,满脸郑重,那架势不像是在收稻子,倒像是在记录什么军国大事。
老张头看向王知还,犹如等着上战场之士兵,眼神中只剩下一种底色。
“开镰。”王知还说。
老张头紧接着,一声吆喝,佃户们弯腰挥镰,稻秆唰唰地倒了一片。
那声音干脆利落,像是一把快刀切过纸面。
程处默带着程处亮和尉迟家三兄弟也下了田,镰刀挥舞,比佃户们还卖力,一个个弯着腰,头也不抬。
至于为啥这么卖力,此事不与,与人言之。
程咬金站在田埂上,叉着腰看着,时不时喊一嗓子:“处亮!割干净点!漏了稻穗晚上不给你饭吃!”
房玄龄站在另一边的田埂上,看着赵有田和王老梗蹲在刚割下的稻捆旁,小心翼翼地数着穗头、估算着粒数。
两个老农官的神情越来越激动,手指都在发抖,数穗头的手指都有些打颤。
自从来到这农庄,每一天都在怀疑自己,之前几十年走过的路,是否都是幻觉?
很多自己想都想不到的事情,可就奇迹般的在眼前赤裸裸的发生。
李世民站在田埂中间,双手背在身后,一言不发地看着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翻动,他纹丝不动。
李承乾站在他身后,目光追随着佃户们的镰刀,心里在默默计算——这一刀下去,是多少粮?
这一亩地,能养活几口人?他的目光很沉,不像是在看割稻子,倒像是在看一份奏折。
李青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枝刚割下来的稻穗,正在数上面的谷粒。
他数得极为认真,嘴皮子微微翕动,像是在念经。
“一百一十八粒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这一穗有一百一十八粒!”
李治站在他身后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那枝稻穗从李青手里接过来,自己也数了一遍。
城阳蹲在另一边,拿着小棍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兕子蹲在她旁边,拿着拨浪鼓在田埂上敲,咚咚咚的,把田里的青蛙都吓跑了,扑通扑通跳进水渠里。
长乐站在枣树下,目光从田里收回来,落在灶房的方向。
灶房里,正忙得热火朝天。
老张头和他儿子已经把猪杀好了。
一头一百八十多斤的大肥猪,开膛破肚,肉块分门别类码在木盆里,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列队的兵士。
王知还蹲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刀,正在处理五花肉。
小满在旁边帮忙递葱姜,周夏在切菜,铁蛋在烧火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噼啪作响。
灶房里蒸汽腾腾,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。
五花肉先下锅。热油一激,肉块在锅里滋滋地响,表面渐渐变得焦黄,冒起一层细密的气泡。
王知还倒了一碗黄酒进去,酒液遇热,蒸汽一下子腾起来,裹着肉香和酒香,从灶房的门窗涌出去,弥漫了整个院子。
那股香气浓得像是能用手抓住,缠缠绕绕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田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直起腰,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程处亮吸了吸鼻子:“不用猜,肯定是王哥在做红烧肉。”
尉迟宝环手里的镰刀差点没拿稳:“闻着就饿了。”
程处默瞪了他们一眼:“可惜得割完这块地才能吃!你们几个要加快速度,赶紧的。”
灶房里,王知还往锅里加了酱油,又加了一碗水,然后放了几块冰糖。
他盖上锅盖,把火调小,让红烧肉慢慢炖着。
锅盖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气,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里传出来,像是在炖着一锅满足。
然后他拿起四个大肘子,焯水、抹酱、下锅。酱是自家晒的,颜色深红,味道咸香。
肘子皮抹上酱之后,颜色变得油亮亮的,像是上了一层釉。
接着是肥肠。老张头早上杀猪时留下来的,已经翻洗过一遍了。
王知还不放心,又用面粉搓了两遍,用盐揉了两遍,最后用酒尾冲干净。
每一道工序都不含糊,手上沾满了面粉和盐粒,搓得沙沙响。
这时候的他根本不在乎面粉和盐粒是否金贵。
说实话,华夏血脉里,大多天生就流淌着对于美食之向往。
王知还犹为过之,要不然,也不会花如此多功德值,兑换这许多配料。
铁蛋蹲在旁边看,看得直皱眉头:“庄主,这东西真能吃?我上次吃的就是这个?”
“怎嘛?”王知还头也没抬,“后悔?后悔今日就别吃。”
“没,没,怎么会后悔?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。”
铁蛋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。
肥肠切段,焯水去腥,然后下锅爆炒。
锅里放姜蒜、干辣椒、花椒,热油一激,麻辣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。
那股味道像是一记重拳,从灶房里打出去,打得满院子都是。
铁蛋被呛得打了个喷嚏,但没躲,蹲在灶房门口猛吸鼻子。
“好香!”
…………
到了午时,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一大半了。
程处默直起腰,抹了把汗,朝田埂上喊:“爹!要不我们先吃饭吧!肚子饿了!”
程咬金正要骂他,王知还从灶房走出来,端着一大盘红烧肉,放在院中的长桌上。
那盘肉颤颤巍巍的,酱汁在肉块上缓缓流动,油光锃亮。
“开饭了。”他说。
一群人从田里上来,在井台边排队洗手。长桌已经拼好了,上面摆满了菜——
红烧肉一大陶碗,肉块红亮,酱汁浓稠,颤颤巍巍地冒着热气。
酱肘子四个码在大盘子里,皮色酱红,油亮亮的,用筷子一扒就能扒开,露出里面白嫩的肉。
爆炒肥肠用大海碗装着,红油浮在面上,椒香麻辣,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生津。
猪血豆腐嫩白的豆腐和暗红的猪血煮在一起,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,颜色分明。
酸菜炖骨棒奶白的汤,酸香开胃,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凉拌黄瓜清爽脆嫩,酱菜咸香下饭。
主食是新米炊的米饭,颗颗分明,晶莹剔透,米香扑鼻。
铁蛋端饭出来时,嘴快说了句:“这可是前天南边那块早熟的田里打下来的,拢共就收了那么一点,庄主说,留着到今日给大伙尝尝鲜。”
那米粒看上去,比之寻常的粟米,饭颗粒大了不少,一粒一粒的,像是细碎的玉石。
此外,石桌一角还摆着几坛刚开封的松醪酒。
酒坛一开,醇厚的酒香混着肉香,满院子都是,像是给整个院子罩了一层无形的罩子。
程咬金眼睛一亮,一把抓过最近的酒坛,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酒液顺着碗沿淌下来,滴在他的袍子上,他也顾不上擦。
“好酒!”他抹了把嘴,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更亮了,“肉好!酒好!王小子,你这日子过得比老夫还舒坦!要不咱俩换换?”
“别,您,卢国公的身份,岂是我等草民能换的?
您今日之身份,是您一滴一滴的血流出来的。
卢国公,不只是身份,还有您一生的荣耀。
我一介草民岂敢?又岂配?”
李老爷等,三人,相视对望一眼,没再说话,继续干饭。
尉迟宝环也偷偷倒了一碗,抿了一小口,辣得直咧嘴,但还是舍不得放下,又抿了一口。
辣劲儿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,他嘶嘶地吸着气,但碗还是没放下。
程处亮已经吃了半碗饭了,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,腮帮子撑得像个包子:“王哥,你这红烧肉,我回去要是吃不到了怎么办?”
“那你就在这儿住下,我这地方别的不说,就住的地方多得很。”王知还端着茶碗坐在枣树下,淡淡地说。
程处亮认真想了想,居然点了点头: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程处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吃你的饭!”
尉迟宝琳吃得慢,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,像是在品什么珍馐。
他忽然放下筷子,看向王知还:“王庄主,这猪肉,比我家厨子做的羊肉还好吃。”
尉迟宝琪没说话,默默地又夹了一筷子肥肠——那是他主动夹的第四回了。
他吃得不动声色,但筷子伸得比谁都快。
尉迟宝环吃得最快,一碗饭已经见底了,站起来又去添了一碗,脚步急匆匆的,生怕饭被别人抢光了似的。
程咬金喝得脸膛发红,又倒了一碗酒,朝王知还举了举:“王小子,老夫敬你一杯!这酒,这肉,这稻子——都是好东西!”
王知还端起茶碗,和他碰了一下:“程公随意。”
兕子坐在长乐旁边,手里捧着一个小碗,碗里放着几块红烧肉和一小团米饭。
她用勺子舀了一块肉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含混不清地说:“锅锅做的肉最好吃!”
长乐拿帕子给她擦嘴角的油渍,她扭来扭去不肯配合,脑袋左摇右晃的,嘴里还嚼着肉,含含糊糊地说:“大姐,兕子自己会擦!”